玉色憐 第123章 我娶不了你

第123章 我娶不了你

京中，七皇子要見謝雲諶，謝雲諶也當即洗漱更衣就去了一處酒樓的雅間。

李容淮生得不差，即便這麼多年比起太子不是那般養尊處優，但到底是宮中的皇子，周身儼然是上位者說一不二的氣度，又因韜光日久，眼神中更多了抹沉意。

這時候他正坐在一方紫檀木大案之後，手中把玩著一柄玉如意。

“非是我要和你問責，而是當時是元鈞你自己要與陸家結親，如今又生生要拒了這門親事，總該也要好好給個交代。”

謝雲諶坐在對麵沏茶，李容淮目光在他難掩憔悴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

“難不成有些傳聞是真的？元鈞你......”

謝雲諶喉頭滾動一下：“不瞞殿下，臣原先房中有個女子剛剛下喪冇多久，眼下臣......的確無心娶妻。”

他也再仔細想過這樁親事，生生想了一個月，每當想起桑枝死前的樣子，他就如鯁在喉。

的確也是他先想到要和陸家結親的，他早晚都要娶妻，陸家門第相當又能帶來助力，況且原本也在李容淮提到的幾戶人家當中。

於情於理都該繼續完成這樁親事。

可是他發現他做不到。

他一想到莊子上那夜發生的事情，他好像無法揹負著這麼沉重的事情旁若無人地再去娶妻生子，去做那些他和桑枝曾經做過的事情。

這些時日他如常處理公務，青崖以為他已經有了好轉，謝雲諶也的確是有了些微好轉，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還是有些被困在了那個時候。

李容淮輕輕“嗯”了一聲，扳指在指間轉了一圈，麵上看不出喜怒：“英雄難過美人關，我也不是不通人情。”

“隻是你如今身為我的屬臣，朝廷命官，該以大局為重。”

“一個尚無名分的外室女子去了，你傷心幾日倒也罷了，若為此耽誤了正事，甚至動搖與陸家的婚約，那就不是小事了。”

他頓了一頓，聲音略沉了幾分：“陸家是什麼門第，你比我清楚，陸老大人將嫡女許給你是看得起你，也是看得起我。”

“你若因一個已故之人冷落了陸家，讓陸家姑娘麵上無光，讓陸老大人心中生疑，那你叫我這一番安排，置於何地？”

見謝雲諶沉默不語，李容淮緩了口氣，語氣裡多了幾分勸誡的意味：“人既已去，你再如何厚葬，她也回不來。”

“不如再仔細想想，此事到此為止，你回去後儘快將身後事了結乾淨，然後親自去陸府走一趟。”

“帶上禮好好與陸老大人賠個不是，也見一見陸姑娘，她是個明事理的，你隻要誠心，想必不會與你計較太多。”

“況且親事眼看著就在眼前了，你年歲也不小了，成了家我也好放心將更重的擔子交給你。”

這話裡的分量，謝雲諶自然聽得明白。

他原本是想著先和李容淮請罪再去陸家的，可他曆來下了決定的事就難更改，又剛好陸家的人昨兒請他去了一趟，他就已然將退親的心思說了。

他昨兒還遭陸綏遠打了一頓，眼下還是帶著傷的，他也全無還手，任憑陸家的人打罵，聽聞陸菀雙也哭紅了一雙眼。

任憑他如何請罪又給出賠償，總歸陸家的人是徹底惱了。

李容淮眼下讓他再去登門賠罪，又能起什麼作用？總歸他說出去的話已經說出去了，開弓冇有回頭箭，無論如何這事也都梗在了他和陸家人中間。

再有這麼多年下來，他也鮮少有真的後悔過的決定。

如今再想起來，反倒是不少和桑枝有關的事，是他做錯了。

一想她屍骨未寒，他便要吹吹打打洞房花燭迎娶旁人，一股說不清的厭棄和抗拒便從心底翻起來，堵在喉嚨口滯澀難言。

他彷彿能聽見黃泉下她也在露出諷笑，笑他到底是那個口中深情骨子裡卻薄情寡義的謝雲諶。

所以他這段時日想，他不必非要走這一條路。

從前他步步為營，凡事都要十拿九穩才肯落子，可如今他忽然有些倦了，倦到想賭一把。

賭他即便不借陸家的勢，也能憑自己的籌謀，助七皇子登上那個位置。

賭贏了，他的前程會比靠聯姻換來的更加磊落坦蕩，且愈發得七皇子倚重，不會落得功成之後被輕棄的下場。

至於輸......他謝雲諶從來不信自己會輸。

而這樣一來，也算全了他自己最後那點念想，她在地底下，大約也能走得安心些罷。

所以他沉默過後便屈膝跪到一旁：“退親一事，臣實在是想了許久。”

“陸老大人性情端方持重，最重禮數人情，若臣在這個關頭便若無其事地登門議親，恐怕非但不能安撫陸家，反而會讓陸老大人覺得臣涼薄無義，對陸姑娘也並非出自真心實意。”

“屆時若生了嫌隙，反倒對殿下的大事不利。”

雅間裡“砰”地一聲聲響。

李容淮在他未說完的時候已是顯露怒意，抓起手邊一盞青瓷茶碗，狠狠朝他擲了過去。

謝雲諶不閃不避，茶碗擦著他的額角飛過又落在屏風上，茶水也潑了一地。

額角被碎瓷劃破一道口子，殷紅的血珠沿著下頜緩緩淌下來，滴在衣襟上。

他紋絲不動，隻低低道：“臣罪該萬死，請殿下息怒。”

李容淮盯著跪伏在麵前的謝雲諶，胸膛起伏了幾息，目光沉沉。

看著他形容憔悴、神色黯然，竟為一個外室女子不惜觸怒自己、拒絕婚事的模樣，李容淮眼中原本愈盛的怒意，漸漸變得幽深起來。

一個才能出眾、卻又為情所困的臣子，對他這個主子而言倒不儘然是壞事。

重情之人，便意味著有軟肋，意味著更容易被握住韁繩。

一個無慾則剛、滴水不漏的臣子，反倒讓人時刻提防、不敢儘信。

謝雲諶今日能為一個外室女子做到這般地步，來日便也會因彆的情分，被他牢牢攏在手中。

李容淮終於緩緩靠回椅背，神色鬆弛下來：“罷了，起來吧。”

他看著謝雲諶額角的血跡，聲音裡帶了一絲無奈：“瞧你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倒真是用情不淺，我若再強逼你反倒顯得我不近人情了。”

“隻是陸家那邊你也彆得罪狠了，我會先替你周旋幾句，你自己也仔細想想，彆叫我失望。”

謝雲諶伏身再拜：“謝殿下體恤。”

......

謝雲諶從酒樓裡出來，望著長空一陣無言，在要跨上馬車的時候一轉頭又瞧見陸菀雙直直朝他奔了過來。

“元鈞哥哥！”

陸菀雙一雙眼兒還腫如核桃一般，語氣委屈：“元鈞哥哥當真不要我了麼？”

謝雲諶頓住步子，倒是冇有什麼旁的情緒，隻是道：“退親的事是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陸家。”

“我昨兒也與你父親說了，我會給雙倍的聘禮作為補償，也可以當做你往後再出嫁的添妝。”

“對外也隻說退親是我的緣故，陸家要是有事我也依然不會不顧，隻是我當真娶不了你了。”

陸菀雙見他決絕的樣子還想再說些什麼，隻是剛剛張嘴就見他已然走了。

哪裡是娶不了她，分明是不願意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