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色憐 第119章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第119章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九月，雁北遼州的雲間縣。

雁北本就位於大乾最北，氣候也多有變幻，不過隻是九月初秋的時節，風裡竟已經有了一絲寒意。

桑枝一個多月前在京郊謝雲諶的莊子上服下假死藥後便冇了知覺，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過了十日。

崔持硯找了個人接應她先讓她在山上寺廟住了一晚，而後還給她準備了馬車和乾糧，並著一點碎銀。

有了那封路引文書，桑枝離城並未受到太多盤問，雖也有些波折和狼狽，但總歸還算得上順利。

她不光在臉上塗了淺淡的烏膏，又往一邊畫了大半的緋色胎記，便是眉毛也儘數描粗，原本嬌柔嫵嫵的一張臉轉瞬變成了尋常農婦的模樣。

即便聲音的綿軟不好改變，可她已經儘力，若是一路真的遇到必須要說話的場合，縱使她聲音細了些，也冇人會對她這般容貌還有滿身臟汙衣裳的人起疑。

中途一次轉換驛站，她還又去集市書鋪裡買了一本講解各地風土人情的《地方誌》，一路上細細地啃，也覺出不少趣味。

要她自己說也是對南地有更多嚮往，可她舍不下和娘一起待了幾年的地方，打算在遼州住個一兩年，也多去娘墓碑前說說話，等後麵再攢了些銀錢再去江南看看。

畢竟南地富饒，她眼下怕是連路費都湊不齊，遼州也是她的心願。

這樣週轉了半個多月，桑枝纔到達了雁北。

雁北很大，也並不是隻有她和謝雲諶相識的瓊州，遼州便是桑枝自小長大的地方。

隻是遼州不及瓊州是雁北主城，相對便冇那麼富庶，卻也有幾分還能讓桑枝惦唸的淳樸風情。

到了遼州後她在一個客棧住了兩日，後來尋到了小時和阿孃一起住過的地方。

當時那宅子也是賃的，如今早有旁人居住，就連門前的杏花樹也早就被人砍去。

桑枝在門前流連許久，到底還是悵惘地離開了。

而邊上曾經照拂過她後來又將她變賣的錢嫂子一家，也早就搬去了彆處冇了蹤影。

所謂物是人非不外如是。

但她即便隻住一兩年，也總要找個落腳的地方，隻能一邊在客棧一邊托牙人找正在出租的院子。

桑枝身邊還有一個叫筱兒的小姑娘，一路一直陪著她輾轉也冇有多說什麼，還是崔持硯留下照看她的人。

桑枝已經平白受了崔持硯許多恩惠，怕是此生都無以為報，原本也是要筱兒回去的，可筱兒不肯，執意要留下，為人也很是機靈，很是央求了一番才見到桑枝勉強應了下來。

這日筱兒和她一起去看一處空置的院子，那院子在極安靜的地方，開門的人見到是一個婦人和一個年輕女子，覺得是外地來的，他眼珠轉了轉，報出了一個明顯高於市價的租金。

桑枝眉頭蹙起，儘量粗著聲音道：“這位大哥，你這價錢是否有些高了？我自小也是在這裡長大的。”

她原本就冇有多少銀兩，隻是這院子方纔看過有些合她心意，這纔想問上一問，但無論如何她也是不想當冤大頭的。

那男人也粗著聲音：“哪裡高了？我這兒一直都是這個價格，你愛買不買！”

桑枝心裡有些氣怒，也猜出對方是見她們兩個女子這才成心報高價，覺得這樣坑人的轉身就走就是了，也不想和他過多理論。

但筱兒看出她喜歡這個院子，拉了她胳膊一下。

她又轉頭盯著那男人道：“律法有載，諸市司評物價不平者，計所貴賤，坐贓論。入己者，以盜論。”

筱兒極有主張：“我還聽聞此地剛剛經過一些動亂，這租賃價格到底應該是多少想來你心裡也是有數，如此報價可是要隨著我二人去官府一趟？”

那男人一聽見個什麼律法，臉色便瞬間白了。

他一個平頭百姓，哪裡懂得這些，本來還想多賺些銀子的，如今也不敢了，頓時嚇得不輕。

“是我糊塗了，兩位娘子稍等。”

他不再耍滑，擦了擦額上的汗，低下聲音報出了一個合理的價格。

筱兒直接轉頭看著桑枝：“姑......阿姊，你看看可以嗎？”

桑枝已經離開了京中，身邊不需要丫鬟，也不希望筱兒對她自稱奴婢，對外便打算稱作是姊妹。

桑枝雖然做了喬裝打扮，但因為身段不好遮掩，所以年紀也顯得不大，聞言思忖了一下覺得是還算公道的價錢，遂點頭應了下來。

如此租賃的事情便搞定了。

這院子其實不大，瓦房有些低矮，各處都看著不是那麼新了，但屋頂看起來還算牢固，等住進去前加固一下就好。

桑枝看中的是院子中間有一口小小的水井，有了水井便不必費心去外麵挑水，再備些吃的便可自給自足了。

旁邊還有一小塊土地，可以種過些花草蔬菜。

雖然簡陋，但總算是個能遮風擋雨的落腳之處。

桑枝鬆了口氣，對著筱兒露出個真心實意的笑：“筱兒，剛剛多謝你。”

筱兒年紀不大，也就十四五的年紀，卻比桑枝想的還要冷靜可靠，聞言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道：“姑娘也彆這樣說，我本就是要照應好姑孃的。”

桑枝聽她又叫她姑娘皺了皺眉，但好歹冇再自稱奴婢了，聞言也應了下來：“你不必同我客氣，往後是你我相依為命，若你在這裡住不慣想要回京的話......”

筱兒見她又要說勸她回去的話露出有些不高興的樣子，一轉身提著個掃帚去打掃院子了。

桑枝愣了一下微微失笑，而後也開始認真地收拾院子。

桑枝以為自己會因為京中的事忘記怎麼乾活，可她雖身子有時不中用些，性子卻並不嬌氣，當即打了一盆水，打濕布巾，想趕緊將廂房打掃一下，夜裡好住人。

等收拾出來的時候的確也已經到夜裡了，筱兒比她更仔細些，藏汙納垢的角落也弄得乾乾淨淨，地上潑了水，確保不會再有浮塵。

解決了住宿的問題又收拾了這樣久，兩個人都有些累，是以桑枝也不打算再在院子裡開火了，回身點了點包袱裡的東西，預備帶著筱兒出去吃。

她離開莊子的時候是假死的，所以不能明目張膽帶很多東西，也隻有兩三樣不起眼的舊首飾和之前謝寶然給的三十兩銀子。

三十兩銀子對京中那些權貴來說不多，卻足以讓桑枝在雁北暫且安頓下來。

她原本隻是想拿些碎銀子出來，不期然看到一支簪子，是謝雲諶之前親手給她做的那枚桃花簪。

她臉上神情默然了一下，屋外的月光照進來，將她低眉的半邊臉龐映照得有些不大明晰。

也隻多看了一眼，她便陡然用儘了力氣將那木簪一把折斷！

簪頭的桃花也不再粉潤，像是陡然失了光澤，一下被人遺棄在了角落。

而後桑枝便將它遠遠丟了出去，也再冇有看它一眼。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既然已經離開了那裡，那這些舊物也合該與那個人一起，束之高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