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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軟花柔 1、豎子

作者:李竹喧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9 19:12:28

百花如燃,綠柳醉煙,正是春令好時節。

平旦時分,長公主府。

聽雪聽雲手持雲紋漆盤默立於後,待聽寒聽雨為長公主綰髮梳妝後,再行伺候她換上今季府上繡娘新製的春衫。

長公主名喚元承晚,乃是今上一母同胞的親妹。

今上十八歲得登大寶,如今已是七年,對這小了六歲的妹妹可謂隆寵甚重。

就說這春衫料子,用的是每兩歲方得一供的織金錦,萬金難求。

流光溢彩的金線被密密地編織於其中,實則卻比頭髮絲兒還纖細。

用了織金錦做繡底還不算,還須撚雙線用蹙金繡法飾以團花紋樣。

如此精緻入微的技法,便是宮中最拔尖兒的那批繡娘也得耗去半月辰光。

身後的聽雪睫毛動了動。

終究還是忍不住悄悄抬眼,覷向長公主。

哪怕自幼侍奉,一路跟到殿下及笄,而後又出宮建府,她也常常忍不住為公主的好顏色出神傾倒。

自她的角度隻見得殿下半張玉麵。

長公主身段玉軟花柔,一張臉卻如國色牡丹豔色迫人。

是那種濃烈到一眼便叫人不禁屏氣懾息的美。

不惟如此,這張芙蓉麵上最為出色的,要數那雙光澤明潤的貓眼。

瞳色較之常人略淺,在晨間斜入窗欞的碎煦下恰似琥珀,轉盼流光。

這雙眼或許便是殿下身上最接近她那位祖母的地方了。

那可是位叫人諱莫如深的老人物了。

聽雪入宮時已然八歲,並不曾親眼見過那位來自月氏的異域女子。

傳聞她生來絕色,因月氏叛亂而流亡至上京城。

後來機緣巧合入了中宗後宮,一路扶搖,生下中宗晚年時最小的兒子,不過三十有二便以太後之尊垂簾聽政;甚至……

甚至差點兒便要自立為女帝。

恰恰因了這個,這位在宮裡成了個心照不宣的禁忌。

聽雪幼時最愛聽這些中宗年間的老宮女講古。

可若要給這位隻存在於綺麗遐想中的絕色美人繪以清晰麵目——她也覺著,再不會有人能夠媲美殿下的風姿。

說來殿下與這位傳奇美人之間的淵源可不隻血緣。

孝璋皇後早年病逝,撇下今上和時年不過三歲的殿下。

後來不知為何,長公主嫡宮出身,卻被養在了彼時風頭一時無兩的端皇貴妃膝下。

平日也更親近皇貴妃所出的二皇子,與親生兄長倒是顯得生分。

甚至有過多次不和傳聞。

直到殿下十二歲那年,肅章門兵變,二皇子身死,皇貴妃也於同一時刻暴斃於承慶殿。

是殿下親手了結的皇貴妃的性命。

隨後一月,先帝退位,今上禦極,大舉冊封胞妹為晉陽長公主,賜下珍寶無數。

皇貴妃母子被褫封號,棺槨也被遷出皇陵;母族一派俱被清算。

而後皇貴妃曾謀害孝璋皇後的傳言便在朝野之間不脛而走。

到這時,眾人纔回過味兒來,今上與胞妹不和是假,忍辱負重,為母報仇奪位纔是真。

坊市之間,王公貴族、販夫走卒如魚龍混在一堂。

被美人香粉柔荑熏昏了神誌,往往於酒酣之際便肆意放言。

由是在這軟紅香土中,暗暗滋生了許多流言。

有人說,晉陽長公主膽識過人,有越王臥薪之量,竟能於殺母仇人膝下忍辱負重十餘載!

亦有人直言,今上的皇位有長公主一半功勞。

真假難辨的流言如飛花柳絮,喧囂於上京巷陌整三月。

時已暮春,殘紅如血,點點花影背後似乎暗含殺機。

至於最後,於流言中鼓譟的人們竟不約而同地想到那位把持朝政七年,差點登基,卻不幸“仙逝”的異族太後。

自那時起,女子亦敢、亦能為帝的意念便沉默醞釀於大周人的心頭。

而今在有心人的推動下,女帝傳言再次甚囂塵上。

人人都怕上京再掀風雲,卻又忍不住暗中觀察這位貌肖極祖母的長公主。

隻是兩年後,長公主及笄出宮建府,種種行事做派叫人咋舌——

素日宴飲娛遊,打馬蹴鞠,閒時便鬥雞走犬。

可稱行事荒唐,為人輕薄,冇有半分才德。

加之今上勵精圖治,這女帝流言慢慢也就在長公主層出不窮的一樁樁荒唐事裡被淡忘。

聽雪微微歎了口氣。

回過神來時,正對上菱花鏡中長公主戲謔的眼光。

貓眼嫵媚,暗含促狹。

再自以為隱蔽地悄悄轉一轉眼珠子,俱都對上週圍人隱含笑意的神色。

小宮女倏然羞紅了麵,下頜緊抵著胸口,死捏手中漆盤,再不願抬頭。

聽雨噗嗤笑出聲:“聽雪若投生為男子,必是那等貪戀美色的登徒子!”

“如今還不夠麼!”

聽雲也出言調侃:“我方纔可朝她使了不少眼色,偏偏啊,有些人盯著殿下,眼珠子都險些掉出來,哪裡還顧得旁人。

一時引得內殿眾人都忍不住低笑。

元承晚今日嚴妝是為入宮覲見皇嫂,原本心頭鬱鬱寡歡,此刻倒是在滿室笑聲裡鬆下心來。

可惜這份好心情在麵見皇嫂的半個時辰後倏然消散。

千秋殿。

元承晚美目尚還錯愕,對麵的皇後謝韞正含笑睨她,一身家常青色襦裙儘顯清雅氣質。

“皇嫂是說,皇兄有意為我操持婚事?”長公主不死心地複問。

一雙琥珀色眼瞳剔透,誠實地顯出滿滿的不情願。

謝韞被她這副模樣逗樂,溫聲安慰道:

“狸狸莫慌,你皇兄並非就要替你做主了。

“隻不過下月便是陛下的萬壽宴,屆時上京高門俊彥雲集,若有誰能得我們狸狸歡心自是最好;若看不上,日後還有大把雋才逸士。

元承晚還是覺得不美。

她如今日子過的愜意。

長公主府雖大,容得下奇葩仙草、美人優伶,卻實在容不下一個駙馬。

她的規劃裡向來冇有這類多餘的男子。

隻是元承晚又忍不住揣測,皇兄透過皇嫂來遞這個話頭,是否有何言外之意。

她素日雖作荒唐狀,卻拿捏著分寸,極少同高門子弟往來。

今日之前,皇嫂也從未提及過此事。

莫非是哪個不長眼的去皇兄麵前求了旨意?

可她的小皇嫂一向分寸得體,口風極嚴,從不肯論及皇兄政事,是以,她此刻也無法試探。

心中千迴百轉,元承晚麵上卻不顯,隻表露些小女兒情態,嬌嬌歎氣。

“必是皇兄嫌我常來粘著嫂嫂,如今煩了,便要將我嫁出去。

她娥眉微蹙,似真似假:“可我如今自在得很,尚且容不下那等愛拈酸吃醋的弱氣男子。

長公主自是懂得享受的。

府上五衛武官、三百府兵,個個都是挺拔俊俏的年輕兒郎。

素日出入玉京樓也須得是玉麵伶人方得以侍座。

她倒是有一雙賞美慧眼,也有足夠的雅量,願與駙馬同座共觀。

隻是不知那尚且無著落的駙馬有冇有好肚量,能容得下她嬌軟可人的諸位卿卿。

謝韞心中已有了數。

她算是知道這位皇妹的行事作風,無奈笑道:“那便先看看,權當欣賞可好?”

長公主美眸撲閃,故作矜持地點了頭。

畢竟向皇嫂透了自己的意思,並且討價還價到了現下這個地步,她自是再無異議。

姑嫂二人還欲說些什麼,恰聽宮人於層重繡簾後揚聲通傳:“稟娘娘,太醫署辛醫正求見。

謝韞傳了人進來,又對元承晚歉意含笑,目色清柔。

她身骨纖薄,又穿著清淡,一笑恰似照水嬌花,可堪人憐。

元承晚目中劃過驚豔,神態愉悅。

如斯美人,難怪皇兄渴求不已。

皇兄十八歲即登極,卻不顧朝野非議,遲遲未立後宮,元承晚亦一度覺得皇兄手腕鐵血,氣勢淩厲,恰如淩空烈陽。

須得怎樣剛強明豔的女子伴於身側,方能不被其遮蔽光輝。

直到兩年後朝堂初定,他突然下旨,迎了這位自幼寄居英國公府的表小姐入宮為後。

新帝是踩著肅章門的劍影血光走到皇位上的,如今又正當壯年,賁烈猛虎蟄伏山林太久,一朝鋒芒畢露便震嘯朝堂。

可早在誰也不知道的時候,他便將一顆芳心遺落在了謝家阿韞身上。

元承晚一時望住謝韞,若有所思。

.

季春天氣清爽,千秋殿前竹簾高卷,任春氣充襲堂下。

殿中纏枝蓮博山爐今日點的是崖州瓊香,暖煙輕雲後,元承晚見宮人輕挑簾幕,延了辛盈袖入殿。

辛醫正一身絳色官袍,雲鬢高挽,雙鞓革帶緊貼絳袍束緊腰線,帶出一道竹魄颯氣。

在她抬眉的一瞬,元承晚竟恍惚看到方纔謝韞的一笑。

“盈袖來了,”謝韞以目光迎她上前,笑道,“咱們私下裡不講那些虛禮,你坐下便是。

辛盈袖與她二人熟識,真要算來還是皇後正兒八經的表嫂。

隻是如今謝韞地位尊貴,且她原就年長辛盈袖一歲,所以三人私下裡向來是直呼其名。

元承晚左手支頤,閒適旁觀。

辛盈袖頰側梨渦笑意活潑,留意到長公主目光,坐下時輕輕朝她眨了眨眼。

說來她與辛盈袖的緣分倒是更早些,隻是那時的辛醫正一身傲骨,可不比今日之沉穩。

元承晚不禁失笑。

辛盈袖如曇花乍現的笑靨令人一瞬晃神,好似千百種顏色交織穠豔,不過這亦不足為怪,能一舉攀下上京城蕭肅清舉的探花郎,家盈袖自然也是美人。

隻是這女子行事作風往往出人意料,久而久之倒是叫人忽視她的好顏色了。

待皇後皓腕置於醫枕上,辛盈袖微探上身。

手下脈搏流動,辛醫正眉頭斂平。

幾息後,她輕輕收回手。

“娘娘身子並無大礙,隻是脈象中空,氣血略有虛虧,如此下去,恐怕白日易疲,夜眠難安。

辛盈袖頓了頓,複問:

“娘娘可有照臣向前所言,每日至少慢步半個時辰?”

元承晚好整以暇地瞥向麵色微紅的小皇嫂。

年輕而儘責的醫正星眸閃動,已然從皇後孃孃的一笑中獲知了答案。

她不讚同地斂了眉,目色嚴肅。

這小醫正年紀輕輕便學了太醫署那群老傢夥的做派,此刻得知皇後不願遵醫囑,接下來便是她故作老成、長籲短歎的大段勸諫。

其情之摯,架勢直逼朝堂上抵著柱子死諫的老臣。

直要把端莊的皇後孃娘唸到頭暈目眩,不住討饒後再三保證,方得她住口。

元承晚對這一程已然很熟悉了,當即便向皇後告辭,避過小醫正的緊箍咒。

聽雲聽雨今日未隨主子入宮,二女於院中鞦韆下刺繡。

聽外院通傳殿下歸,滿府人登時便忙碌起來。

元承晚甫一回府便要沐浴,她們需提前為殿下備好淨麵的皂團,調好敷臉的珍珠膏,昨夜熏香的裡衣也需揉軟過再穿。

待溫度合適,再將白芷、茯苓等多種草藥混了茉莉調成的花汁子傾入浴池。

聽雨帶著人往浴池佈置,聽雲立在懷麓院外,麵色冷靜,有條不紊地吩咐人去取冰鎮著的午後小食。

眾人手頭自有任務,井然有序、來回穿梭於堂中廊下。

衣袂起落間揮散令人慵倦的春氣,驚起樹上黃鶯兒。

聽雲她們四個是打小便伺候長公主的,很是得力。

是以一個時辰之後,待元承晚浴後便冇骨頭似的窩到軟榻上,觸手即可摸到膳房端來的糖蒸酥酪時,也覺很是愜意。

酥酪入口滋味甜軟,元承晚心下大悅,留神聽著府上長史宋定在花鳥屏風外稟事。

“殿下,富平縣七成的田地已然照您的吩咐,令當地百姓耕種,三年免收田租。

“華原彆苑也招進一千工匠開鑿水渠,最遲到明年春耕便可自新渠引水灌溉華原三分之二的田地,另將舊渠亦加寬三尺餘。

“好。

皇兄在她出宮建府時便在富平、華原兩縣賜下田地三百頃,她有心為兩縣百姓減一減負累,隻是不好做的太明顯。

一個公主,實在不需太多來自朝野的美名。

“還有一事,”

宋定嗓音有些奇怪,他略停了停,又繃著聲線繼續道,“裴禦史今日早朝時又參了您一本。

殿中氣氛忽然一滯,隻聽“玎玲”一聲。

是一屏之隔後,元承晚擱下碗盞。

“他參您夤夜宴飲,同伶人舉止親密,不合體統。

話畢,便聽得長公主狠狠咬牙:“這豎子,汝彼母之尋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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