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路上他也看到了,往日被硬逼著服徭役修路的百姓,現如今個個幹勁十足。
說是管一天三頓飽飯,菜裏還有肉。
每天還能拿三十文工錢。
錢雖不多,一個月下來,也快接近一吊錢。
對於升鬥小民,那幾乎就是撿錢。
貓冬坐吃山空的百姓都搶著跑去報名幹活,還生怕被刷下去不要。
因為家裏能省下一個人的口糧,還能有工錢拿,裏外裏兩層賺。
這種好機會可不是天天有。
還有一些婦孺也來申請報名,不指望拿工錢,就想混口飽飯。
因為大量人手的加入,修路用的大小石頭、石子、沙子、黏土等準備充分,路修得又快又好。
修好的路,無論是騎馬還是跑馬車,速度和舒適性都能提升不少。
晚晚這捐贈,用得很是到位。
蕭彬過來時,蘇南臉色刷得變了,直接站起身,銳利的眼睛徑直盯著他,一眨都不眨,相當震驚。
“你……”
蕭彬倒是麵色不變:“卑職蕭彬,拜見蘇大人。”
蘇南慢慢鎮靜下來,恢複常態,招待蕭彬喝茶。
兩人從修路聊起,慢慢聊到九邊局勢,北漠王庭動向,如今邊軍當務之急,越聊越投機,一轉眼就到了午飯時間。
天黑後兩人還意猶未盡,蘇南索性留蕭彬住下,打算秉燭夜談。
蘇晚晚讓人送了趟夜宵,委婉提醒他們早點休息,蘇南這才作罷。
晚上睡下後,蘇晚櫻笑嘻嘻說:“看來二叔父難得遇到了知己。”
第二天一大早,本來打算在家休息幾天的蘇南臨時改了主意:
“帶你們去坐冰床。”
蘇晚櫻是小孩子心性,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蘇晚晚心情有點複雜,半天沒什麽反應。
突然有種變成小姑孃的感覺,居然享受到難得的父愛。
北方天寒地凍,冬日裏難得的娛樂活動便是冰嬉。
冰床由木板製成,放在冰麵上,可坐二三人,一人前引繩,行冰如飛,積雪殘雲,點綴如畫。
不少婦孺兒童、男女老少參與其中,歡聲笑語,十分熱鬧。
蘇南租了座冰床,蘇晚晚和蘇晚櫻兩姐妹都坐了上去。
恰逢拉冰床的人手不夠,蕭彬主動請纓。
蘇晚晚驚詫地笑:“蕭護衛,你怎麽什麽都會?”
蕭彬隻是回頭淡淡勾唇:“以前學過。”
他的臉正好逆著陽光,這一抹淺笑在逆光中被勾勒出完美的臉部輪廓,彷彿整個世界都亮了。
她又叫他“蕭護衛”。
而不是刻意疏遠的蕭大人。
蘇南笑著眯了眯眼睛,看著藍天白雲下,他們在冰麵上愉快地嬉戲。
冰床在冰上速度滑翔很快,蘇晚晚和蘇晚櫻玩得很開心,就像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孩童時期。
隻是,總感覺有人在打量她們。
蘇晚晚循著視線看去,卻什麽也沒發現。
她衝蕭彬使了個眼色,蕭彬倒是立即心領神會。
這片冰麵原是個巨大的湖泊,湖對岸是大片田地,因為離路邊稍遠,去的人反而少。
蕭彬指著那邊的田地說:“新買了那邊的地,回頭可以修上溝渠,引湖水灌溉。”
北方缺水,能靠近湖泊的田地那就是良田了。
這種良田一般人家都是當作祖產,很少拿出來賣。
蘇晚晚來了興致,“可以去看看嗎?”
她在屋子裏搭了個小小的暖房,培育了一些糧食,很期待來年在種田方麵有個好收成。
蕭彬自然應允,拽著冰床在冰麵滑翔,如行雲流水般飛馳而過。
幾人速度越來越快,蘇晚晚和蘇晚櫻都忍不住尖叫出聲。
這種感覺好似騰雲駕霧,太刺激了!
冰床到湖對岸時,姐妹倆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興奮得小臉都紅撲撲的。
蘇晚櫻看到雪地裏有團白白的小東西在動,尖叫著追過去:“有兔子!”
果然有小兔子蹦蹦跳跳地想逃走,還不止一隻。
蘇晚晚嗤笑:“這丫頭,還真是個小孩子。”
蕭彬伸手扶蘇晚晚出了冰麵:“仔細腳滑。”
真是說什麽來什麽,蘇晚晚左腿受過傷,兩條腿受力不一樣,當即就滑了一下往前撲倒。
蕭彬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起,扶住她往岸上走去。
這一幕剛好被遠處站在路邊的男人看到眼裏。
他手裏拿著隻海外番邦進貢的千裏眼,輕輕轉動筒身,一張俊臉越來越冷。
旁邊等候的李總管不禁瑟縮了一下身體。
不知道是被這塞外的寒風吹的,還是被身邊主子身上越來越可怕的寒氣給刺激的。
“拿弓來。”
男人隻是淡淡吩咐了句。
他常用的是張六力強弓,射程遠、威力強,在戰場上能夠穿透敵人厚重的鐵甲。
李總管嘴巴有些發幹。
早知道這樣,就不該把蘇姑娘在這玩冰床的訊息報給皇上。
誰能知道蘇姑娘如此不長記性。
這位……也氣性夠大!
“主子,您內傷還沒完全康複,還是不要用力的好。”李總管緊張地規勸。
陸行簡壓根不理會,搭箭拉弓。
正準備鬆手的時候,剛好看到蘇晚晚鬆開蕭彬,往後退了一步。
即將射出的箭矢稍偏,“嗖”地射出。
蕭彬是習武之人,五官比常人敏銳很多,提前感知到危險,迅速把蘇晚晚推開。
蘇晚晚躲避不及,直接摔倒在地上。
箭矢擦著蕭彬臉頰而過,射到雪地裏。
他趴下身體,往箭矢射出方向看去。
遠遠的隻能看到路上停著一隊人馬。
不多時,有人下了馬路,往這邊過來。
蘇晚晚遠遠認出來人是李總管,才站起身,拍拍身上沾的雪粒。
心髒卻一點點往下沉。
陸行簡怎麽來宣府了?
他不知道這有多冒險嗎?
瘋子!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一旦韃靼人認出他的身份,把他擄去草原,英宗皇帝當年的滅國之災又要來一遍!
剛纔在玩冰床的時候就有人盯梢她。
若是順藤摸瓜,認出陸行簡的身份,那可如何是好?
“蘇姑娘,主子有請,還請移步。”李總管似笑非笑,看了蕭彬一眼。
蘇晚晚看著那支幾乎完全沒入雪中的箭矢,蹙起眉頭:“我能拒絕麽?”
李主管猶豫:“這……”
他回頭看了一眼,陸行簡手上的強弓還拿在手上,於是咬牙勸道:
“主子正在氣頭上,還請蘇姑娘小心著些。”
蘇晚晚抿唇,還是妥協:“我現在過去。”
對臉上滲出血珠的蕭彬說了句:“勞煩蕭大人把晚櫻送回我父親身邊。”
蕭彬臉色嚴肅:“我與你一同過去。”
蘇晚晚默了默,沒有拒絕,叫上晚櫻一塊兒往遠處的路邊走。
而站在路邊的陸行簡,看到他們一行人走過來,並沒有等他們,而是乘著馬車徑直離開。
隻留下一輛馬車。
李主管:“……”
蘇晚晚倒是很平靜:“李總管,看來他不想看到我,您老先回去。天色不早,我也該去尋我父親了。”
李總管眼皮狠狠跳了跳:“蘇姑娘,您看,要不還是跟老奴一起走?”
“還就不必了,您老留下地址,有空我去府上拜訪就是。”
李總管隻好乘馬車離開。
蘇晚晚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長長籲了口氣,才淡淡說:“我們回去吧。”
蕭彬眸色晦暗地看著她:“姑娘,注意腳下安全。”
蘇晚櫻沒看到射箭那一幕,卻察覺到氣氛有幾分凝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沒再說話。
當天晚上回到住處,蘇南把蘇晚晚叫到書房,略作沉吟後問:
“晚晚,你覺得蕭大人如何?”
蘇晚晚挑眉看他,聲音裏壓抑著情緒:“蕭大人為人機敏可靠,辦事得力。”
蘇南稍稍皺了皺眉:“別的呢?”
蘇晚晚沉默。
“如今朝廷要求寡婦再嫁,蕭彬為人不錯,年紀輕輕很有見識,與老夫也一見如故。”
“你若相中,父親願意成全你們。”蘇南語氣帶著幾分語重心長。
蘇晚晚臉色有幾分恍惚,對父親的話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不知道為什麽,她腦子裏想的是陸行簡。
他會不會殺了蕭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