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失星宿02鬼市
陶娘子帶崇明去天字號房,路上給他講了一些酒樓的事。
崇明聽得很認真,他問:“這麼久了,一直是你陪著她?”
“一開始隻有我,後來大公子來看過姑娘,把湛盧送給她了。”
陶娘子口中的大公子是靈夙的大哥昭楠,也是崇明的好友。
幾個月前,崇明在歐冶子隱居的乾坤幻境見過湛盧,當時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湛盧劍靈阿湛,方丈山萬年桃樹精陶娘子,有這兩位陪著,他覺得靈夙離家後的日子應該不會太寂寞。
她不喜歡寂寞,不然也不會把家安在潘樓街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這足足有六層高的酒樓。
人來人往,繁華熱鬨。
還有它的名字——蓬萊。
“她這麼多年就冇回過蓬萊麼?”
陶娘子正踏上樓梯的腳步停了停,身子有剎那的靜止:“殿下指的是蓬萊仙洲吧?
不曾回去過。”
也是,她那樣的性子,怎麼可能會回去。
他自言自語:“多半是把這酒樓當自己家了。”
到了六樓,迎麵碰上正要下樓的趙姑娘和她的婢女阿翠。
趙姑娘身子輕盈,雖戴著麵紗,但也看得出來是個風姿綽約的美人。
陶娘子隻見過她一次,隱約猜到了是某個大戶人家偷跑出來看熱鬨的千金小姐。
她笑著問候:“趙姑娘好,今日怎麼過來了?”
“早就聽聞蓬萊酒樓的郭廚手藝好,特地過來品嚐。”
聲音溫柔甜美,再次佐證了是個美人無疑。
陶娘子客套了幾句,領著崇明去他房間。
等她出來時,見阿翠還在樓梯口。
阿翠一見她,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娘子過來這邊說話,我們姑娘有個小事想向娘子打聽。”
說是小事,卻偷偷塞了一張銀票。
陶娘子偷瞄了一眼,麵額還挺大。
她一向不跟錢過不去,笑容滿麵:“太客氣了,阿翠姑娘有話儘管問,我一定知無不言。”
阿翠瞄了一眼崇明進去的房間,壓低聲音:“不知剛纔那位公子是何人?”
“噢——”陶娘子意味深長一笑,“你是說崇明公子啊,他是外地來的,我瞭解的也不多。”
“一個人?”
“對,一個人,不曾攜家眷。
不過姑娘,恕我多句嘴,那位公子看著身份尊貴,不是普通人,咱們還是不要招惹比較好。”
阿翠不以為然:“能有我們家姑娘尊貴?”
“那自然是冇有的。
放眼整座蓬萊酒樓,就冇有比趙姑娘更尊貴的人了。
趙姑娘若是看上誰,那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但崇明公子呢,我知道的確實不多,等我再去打聽打聽。
阿翠姑娘如果還有什麼事,隨時找我。”
陶娘子幾句話就把阿翠哄高興了,滴水不漏。
阿翠很滿意,開開心心回了房。
看這情形,陶娘子猜測,趙姑娘必然是對崇明有意,自己折回房間,派婢女找她打聽來了。
過了午飯時間,酒樓吃飯的客人逐漸少了。
有薑川在廳堂招待,陶娘子得了空,回清河彆院把剛纔發生的事當笑話說給了靈夙聽。
靈夙正在作畫,冇怎麼搭理。
她在紙上添了最後一筆,問陶娘子:“怎樣?”
“姑孃的畫連咱們二公子都誇讚,自然是好的。
這畫的是哪裏啊?”
“五陵源。”
靈夙從崑崙山采玉回來後,給陶娘子講過五陵源的事。
她一直很好奇這個地方,仔細看畫,隻見一條河從畫中間穿過,兩岸是金黃的稻穀,田間有勞作的農人,有玩耍的孩童,還有前來送吃食的婦人。
田野的儘頭有一片村莊,炊煙裊裊,飄向遠山。
陶娘子看得入神,不過她馬上想起了正事:“姑娘聽到我剛說的事了麼?”
“聽到了,趙姑娘看上了崇明嘛。”
“那姑娘怎麼冇反應。”
“你希望我有什麼反應?
他們一個在天界,一個在人界,就算有緣也不可能善終。
你想讓我幫忙,我也無能為力啊。
有這力氣我還不如幫幫那位孫玉姑娘呢。”
陶娘子差點被她的話噎死,她唉聲嘆氣:“我何時說過讓姑娘幫他們了?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跟崇明殿下有婚約麼?”
“你要是不提,彆說是我了,估計連我爹孃要忘了這事。
這些陳年老話,不說也罷。”
靈夙很敷衍。
她一心撲在她的畫上,覺得自己畫得很逼真。
興致上來了,她乾脆進畫中遊覽了一番。
陶娘子見靈夙走進畫中,也跟著走了進去。
她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陽光和煦,一派豐收的景象,還能聞到稻花的香味。
“姑娘果然妙筆丹青。
畫得跟真的一樣!”
她捏了捏正在補黃雀的孩童的臉,把他們逗得咯咯直笑。
“不過我冇明白,姑娘怎麼突然想畫畫了?”
“當然是有用才畫的。”
夜半子時,阿湛回到了清荷彆院。
他把孫玉這一天的行蹤詳細說給了靈夙聽。
離開酒樓後,孫玉一直偷偷跟著葛府那兩位仆人。
她翻墻進府,偷了一身婢女的衣服換上,混在端菜的婢女中去了葛家小姐葛敏顏住的院子。
可葛敏顏的住處守衛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嚴,好不容易到了房門口,葛敏顏的兩位貼身侍女攔住了大家,由她們親自將飯菜端進去。
孫玉很惱火,就差一步。
她在府內徘徊許久,想了很多辦法都進不去葛敏顏的閨房,就連視窗都有人把守。
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事有蹊蹺。
離開葛府,她去了外城的走馬巷。
她最近一直在跟人打聽,鬼市擺攤那位很有名的術士周先生就住在走馬巷。
鬼市每天夜裏五更開市,她冇時間等到今夜五更了,隻能來這裏碰碰運氣。
明日一早葛敏顏去寺廟燒香,那可能是她能見到葛敏顏的唯一機會。
周先生的住處叫鬼塔,卻並不是塔,是一座兩層的破舊小樓。
兩位身形乾癟的弟子守在門口,他們告訴孫玉,周先生正在休息,不見外人。
孫玉說了很多好話,冇啥用,她隻好拿出兩塊碎銀子塞給他們:“我真的有急事找周先生幫忙,事成之後銀錢好商量,麻煩二位幫我通報一番。”
兩位弟子麵麵相覷。
最後,長得矮的那位說:“好吧,我隻管通報,師父見不見你我就管不著了。”
他從袖子裏拿出一個手搖鈴,每次晃五下,晃了四次。
很快,二樓的窗戶從裏麵被推開了,一位皮膚黝黑的婦人探出頭,凶巴巴對著下麵喊:“大白天吵什麼吵,不知道你們師父在睡覺麼!”
個子高的弟子急忙辯解:“不是我不是我,師孃,是小元搖的鈴。”
“搖鈴做什麼!
有什麼要緊事?”
“有位姑娘找師父幫忙,她說會給我們很多銀子。”
一聽銀子,一位長相美艷的婦人從另一扇視窗探出:“讓她進來,我這就去叫你們師父起來。”
孫玉一臉迷茫。
小元告訴她,年長大婦人的是周先生的原配聶氏,年輕的是侍妾王氏。
周先生每天晚上去鬼市擺攤,白天一般都在家中睡覺,家中事務由聶氏和王氏分著打理。
小元帶孫玉上了二樓。
屋內比鬼塔的外觀還要破敗,桌子和櫃子都是缺了角的,一隻黑貓蜷縮在少了一條腿的椅子上,津津有味舔小魚乾,喉中冒出咕咕的聲響。
“這是小師孃的貓,千萬彆碰它,它可凶了,動不動就咬人。”
小元提醒孫玉。
等了約莫等了半盞茶的功夫,周先生睡眼惺忪從房裏走出來。
他是個灰白鬍子的中年人,個子很高,乾瘦,看著像是常年吃不飽飯的。
孫玉很好奇,他是不是真像傳說中的那麼神。
不是說他在鬼市賺了不少銀錢麼,怎的家中如此破敗。
周先生打著哈欠:“誰找我啊?”
“先生好,打擾您休息了,實在是有事相求。”
孫玉朝他拜了拜。
周先生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笑嘻嘻:“小姑娘長得挺好看。”
聶氏咳嗽幾聲,翻了個白眼。
周先生馬上清醒過來,假裝一本正經:“姑娘你有什麼事趕緊說,說完我還要繼續睡覺去。”
“我聽說先生能畫隱身咒,不知是真是假?”
周先生摸摸鬍子,很得意:“自然是真的。
整個汴京城,也隻有我會這門手藝。”
“那就勞煩先生為我畫咒。”
孫玉掏出一張銀票。
王氏眼前一亮,伸手就想接,孫玉立刻收回:“可是,我怎麼知道先生說的是真是假?
萬一我給了錢,隱身咒是假的怎麼辦?”
“無知少年人!”
周先生很生氣。
他指著孫玉:“你等著,等我一下。”
他去房中拿了筆,沾上硃砂,在自己額間一氣嗬成畫了個奇怪的花紋。
孫玉聽他閉眼唸了幾句什麼,奇怪的事發生了,花白鬍子的乾瘦男人瞬間變成了一位風度翩翩的美少年。
“怎麼樣?”
美少年打開摺扇,一臉驕傲地看著孫玉,“還說我騙人麼!”
孫玉心服口服,將銀票交給美少年:“是我唐突了,先生是真高人!”
美少年收下銀票,遞給站在一旁的王氏。
王氏和聶氏喜上眉梢,開始商量晚上去逛夜市買胭脂水粉。
“讓小元到蓬萊酒樓買最好的飯菜和酒,出攤前我要好好吃一頓。
剩下的銀錢你們分了吧。”
王氏和聶氏都很高興,拉著小元出門去了,屋裏隻剩下美少年和孫玉。
美少年閉眼唸了幾句,又變回了花白鬍子的周先生。
他吩咐孫玉:“你過來,伸手。”
孫玉伸出雙手。
周先生換了支最纖細的羊毫筆,沾上硃砂,在孫玉十根手指上分彆畫了極小的圖案。
邊畫邊叮囑:“這隱身咒隻能保持八個時辰。
等我畫完,你十指上的紅字會一個一個消失,十個全消失,咒術就會完全失效,彆人也能立刻看到你。”
孫玉算了算,從現在開始到明日卯時結束,正好八個時辰。
畫完隱身咒,周先生喚小元進屋,拿了麵鏡子給孫玉。
孫玉接過鏡子照了照,果然,鏡子裏空空如也。
她又驚又喜:“太好了。
謝謝先生!”
“你也彆高興得太早,彆人隻是看不到你,但是碰得到,你還是存在的。
行走時一定要小心,彆撞著人。”
“明白。
再次謝過先生。
我就不打擾先生休息了。”
孫玉心滿意足離開鬼塔,折回了葛府。
聽完這些,靈夙誇了句:“看來這周先生還有點小本事。”
“然後呢,孫玉見到葛家小姐了?”
陶娘子追問。
阿湛搖頭:“冇有,葛小姐不在房內,孫玉找遍整座葛府,冇找到人。
此刻她還在葛小姐房中等候。”
陶娘子百思不得其解,孫玉和葛家小姐,一個是江湖人士,一個是閨閣千金,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孫玉上桿子要見葛小姐做什麼?
她想起一個事:“前幾日聽葛府仆人說,葛小姐每月初一十五都會去城外的法源寺燒香。
明天是上元節,不就是十五麼!
孫玉今晚在葛府見不到葛小姐,明日卯時肯定會趕去法源寺。”
靈夙伸了個懶腰:“困了,去睡吧。
明日正好我也要去燒個香,求家宅平安,財源廣進。
那就去法源寺吧。”
待靈夙離開,陶娘子嘟囔:“姑娘一向都喜歡去大相國寺的,大相國寺多熱鬨!
去什麼法源寺啊。”
阿湛說:“姑娘是覺得,明天孫玉和葛敏顏在法源寺見麵,會發生點什麼。”
“葛敏顏?
葛家小姐的名字。”
“是。”
“名字聽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