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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闕春深 第111章 遮羞布

作者:半紙千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8 06:20:58

孟泊舟穿青服,如琢如玉的麵容上著幾分病態的蒼白。

他今日是帶傷銷假來工部當差,與幾個同僚打過招呼後,才猛然注意到立在值房的柳韞玉。

他一下僵在那兒,隨即也不顧旁人的目,快步走向。

“玉娘,你怎麼……”

柳韞玉不聲地側了側,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說道,“孟大人,我今日是奉太後娘娘之令,來協助工部測算。往後還請孟大人不吝賜教。”

客氣卻疏離的一句話,還搬出了太後,這便是告訴孟泊舟,來工部是公差,休要將他們之間的私事帶到這兒來。

孟泊舟聽懂了。

他用餘環顧了一圈四周,果然看見眾人都在覷他們,眼神裡難免有些看戲的意味。

孟泊舟抿,往後退了兩步,啞聲道,“……不敢當。”

張侍郎對下屬的闈私事毫不關心,看了看天,“時辰也不早了,即刻出發,去大運河勘測漕倉。”

孟泊舟原本是不必去的,可他見柳韞玉要,便也向張侍郎自請同行。

他刻意落在最後,退到柳韞玉側,低聲道,“漕倉一事水深且渾,你不該來蹚這趟渾水……”

柳韞玉不願意搭理他,加快步伐,將人甩在後。

孟泊舟的眉眼覆上一層翳。

……

不多時,一行人浩浩地抵達運河邊。

河岸四周皆有差把守,柳韞玉跟隨眾人來到駐的驛。

把守運河一帶的幾位員正在裡頭吃茶談天,見工部幾人來了,才懶散地起,顯然是輕慢慣了。

為首之人,正是掌管運河漕運的總兵,文沛文大人。

稍作寒暄,張侍郎便清了清嗓子,“我等今日來是為了漕倉重建一事,還請文大人帶路吧。”

文大人眸微閃,卻沒急著,而是瞥向他後的柳韞玉,“聽聞許大人公務纏,派了徒兒來工部頂差。想必就是這位了?”

柳韞玉不卑不地行了個禮。

文大人似笑非笑,“這小娘子瞧著滴滴的,怕是連河灘的爛泥地都走不……依本看,還是讓許大人來一趟,親自測算,方纔穩妥。”

“許大人公務繁忙,實在不得空閑。”

“那就等許大人得空再來嘛。”

說罷,文大人便又坐回了桌邊。

見他有拖延之意,工部眾人麵麵相覷,臉都不大好看。

張侍郎蹙眉,“漕倉營建一事耽擱不得了。”

文大人好整以暇地斟茶,“再耽擱不得,那也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把戲,不是一個小娘子就能應付得來的。侍郎大人,工部可不能因為著急,就辦錯事啊。”

眼見著場麵陷僵持,由頭還是因為自己,柳韞玉形一就要上前。

孟泊舟卻一把拉住,沖搖了搖頭。

柳韞玉冷冷地看著他,將他的手從自己腕上一點點扯下去,然後毫不猶豫地邁步上前。

“文大人說的是。”

轉眼間,換上一幅笑,嗓音清越地打破寂靜,“侍郎大人,不然咱們還是回去吧。改日請了師父再過來。”

此話一出,工部眾人皆錯愕地看向。

張侍郎更是冷下臉,目如刀子似的剜向。

頂著他們的目,柳韞玉笑道,“漕倉重建,事關重大,我原本也不敢擔此重任。可師父既然派了我過來,那過場總是要走一遭的。我還生怕自己束手無策、或者陷在泥地裡出不來,到時丟臉不說,還會引來太後娘娘怪罪……”

頓了頓,話鋒一轉,“幸得文大人憐惜,連這過場都不用我走。那回去後,師父和太後娘娘可就無論如何都怪不到我頭上了……”

說這話時,口吻裡的心虛和慶幸藏都不藏,淺得工部眾人直皺眉頭。

坐在桌邊的文沛也忍不住嗤笑。

許知白那老東西,竟就收了這麼個徒弟?怕不是老都老了,卻被給迷了吧?

可轉念一想,此既沒什麼本事,那讓走個過場又有何妨?何必因此得罪太後呢?

到時辦砸了,他們還能順理章,將罪責推給許知白、推給工部,總之和他們沒關係。

“等等。”

文沛起,住轉就要走的柳韞玉,“本仔細想了想,你既是算聖的徒弟,總該有些本事。本或許不該小覷了你。來人,替工部諸位大人引路。”

柳韞玉臉上的輕鬆之然無存,有些悻悻地退到了張侍郎後。

可孟泊舟卻注意到一低頭,就出了竹在的淺笑。

他怔住。

柳韞玉是故意的……

是故意示弱,從而讓漕運的人放鬆警惕,帶他們進去……

他著柳韞玉離開的背影,隻覺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認識。

……

一行人來到了舊漕倉。

沿途河岸灘塗泥濘,雜草叢生。

越靠近舊漕倉,空氣裡那黴變的氣息就越發刺鼻。

遠遠去,這漕倉竟是依著河灘最低窪而建。

倉房墻多開裂,外圍的河道泥沙淤積嚴重,大型漕船本無法靠岸,隻能遠遠拋錨,由數百名民夫靠著人力,一筐一筐地在爛泥地裡轉運糧草,損耗極大。

工部幾人一邊拉著墨鬥、準繩,一邊掩鼻抱怨。

柳韞玉卻沒與他們一起,而是提起裾,獨自走到灘塗邊。

靜靜地沿著河岸走著,腳步均勻。

將漕倉舊址看完一圈,又抬起頭,目眺向距離不遠的一高地。

日影偏斜,將那高地的影投落在麵前。

“玉娘,此環境險惡,你還是回去吧……”

孟泊舟走到後,順著的視線看去,“那是廣平侯府的莊子,你盯著它做什麼?”

柳韞玉瞥了他一眼,“你來了也不做正事,倒不如在府上好好養傷,別到時候傷口潰爛一命嗚呼,還要連累我擔個剋夫的晦氣名聲。”

孟泊舟被刺得麵微青。

就在這時,文大人和張侍郎已經走了過來。

瞧見佇立在河岸邊的柳韞玉,文沛揚聲道,“柳娘子在河灘上轉悠了半天,連個量尺都沒,不知可是憑空測算出了什麼驚天地的解決之道啊?”

孟泊舟到底還是站出來,替柳韞玉打圓場,“這才半日的功夫,文大人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文沛咄咄人道,“可是算聖之徒,是太後娘娘親自派來的,難道不該些真本事給我們瞧瞧?在這兒隨便走走,渾水魚,豈不是耽誤我們所有人的時間?”

他打定主意要刁難柳韞玉,又道,“若你師父在,三日必能給出漕倉重建的圖紙。你若給不出來,那便是頂著算聖之徒的虛名,在這兒濫竽充數。本定要上報朝廷,治你個欺君之罪!”

張侍郎有些看不過去了,剛要開口,卻聽得柳韞玉開了口。

“無需三日。”

滿場一靜。

文沛呆住,不可置信地,“……什麼?”

眾目睽睽之下,柳韞玉轉,盈盈一福,眉眼間再無此前的怯懦畏。

“師父要三日,但我不用。”

文沛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下笑出聲來,“難不你今日就能畫出圖紙來?”

“大人或許也聽說過,那日接見北周使臣,我曾同他們賭過一場。今日,我也想同大人打個賭。”

“賭什麼?”

“就賭我不用工部的一尺一線,僅憑適才的步測與眼觀,就能當場畫出解決漕倉困局的圖紙。”

此話一出,四下皆驚。

孟泊舟是其中臉最難看的。

文沛挑眉,立刻追問道,“賭注呢?”

柳韞玉無視眾人的目,啟道,“黃金千兩。”

文沛雙眼倏地冒出來,“你能拿得出黃金千兩?”

“我出金陵柳家,怎麼會拿不出千兩黃金?”

柳韞玉笑了,“況且,文大人怎麼知道是我輸給您黃金千兩,不是您輸給我呢?”

文沛轉了轉眼,“好,本跟你賭。來人,上筆墨!”

趁眾人去取紙筆的工夫,柳韞玉又道,“既是千兩黃金的豪賭,還請大人與我立下字據,以免日後有人賴賬。”

好一個猖狂無知的子,竟是連半分後路都不給自己留。

文沛冷笑連連。

待筆墨取來後,他立刻龍飛舞地簽下了那份對賭契據。

柳韞玉將那契據收袖中,剛要走向差搬來的長案,卻被孟泊舟一把拉住。

他側過,低聲音,“你瘋了嗎……你這圖紙一給出去,他們照著修,往後出了什麼差錯,便是你一人擔責!”

柳韞玉無於衷,“我對我的測算有信心,又為何不敢擔責?”

孟泊舟言又止,“這不單單是測算的事,你莫要逞強……”

柳韞玉卻掙開了他的手,徑自走向那長案。

見不聽,孟泊舟隻能轉向張侍郎,“張大人,此事還是應當回工部商議,怎可草草給出圖紙?”

可張侍郎卻神沉沉地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說。

“話是說的,字據也是簽的,如今這漕倉圖紙,與我們工部已經沒有乾係了。”

孟泊舟的心一下沉穀底。

其餘的工部員相視一眼,神復雜。

其實他們所有人都知道,在這片地上,新漕倉的圖紙不論怎麼畫,不論怎麼修,不出兩三年,其實都會是一個下場——倉底必返、蟲鼠必滋生、糧草必發黴腐爛。

他們無可奈何,纔去請許知白。

倒不是篤定許知白有解決之法,而是這差事經由許知白之手,他們之後才能擔點罪責。

誰料許知白沒來,倒派來個又愣又蠢的徒弟!

沖在前頭誇下海口不說,還同那漕運總兵立下什麼賭約,當場就要畫出圖紙來……

一時間,他們都不知是該笑不自量力,還是該為這臟活總算有人頂罪而鬆口氣。

當著眾人的麵,柳韞玉已經站在差搬來的長案前。

可沒有去拿那些繁雜的測繪工,而是直接提筆。

沒有任何遲疑與修改,流暢地在紙上勾勒出了一幅地形測繪圖。

所有的丈量的尺寸,都被確地標注在圖紙一側。

被文沛請來作見證的幾個老匠人湊過去一看,眼神瞬間從輕視變了震驚。

“這,這長寬丈量的尺寸,竟確到了厘毫?老朽用營造尺和準繩在河灘上足足量了三個月,纔算出的水位落差和淤積厚度,竟然僅憑剛才走的那幾步,就算得分毫不差?!”

聽得這話,文沛等人的臉已經變了。

不等眾人細看,柳韞玉已經換了一張紙,開始畫新漕倉部的佈局圖。

從上到下,逐層細畫。

這五日裡,看了歷朝歷代的漕倉圖紙。

隔斷、疏水、風向、倉製……

有些事,一張看不懂,兩張看不懂,可若是百上千張,便沒有學不會、看不明白的。

所以不多時,柳韞玉便已經畫出了第二張周全的漕倉部佈局圖。

老匠人們傳閱著,連連點頭。

文沛的臉越來越難看。

就在這時,一老匠人了眼睛,“這佈局圖好是好,可老朽是不是看錯了?它與漕倉舊址的地形測繪圖,好像本合不上啊?”

文沛頓時像是抓到了把柄,如釋重負地嘲諷道,“如此離譜的錯也能犯?這佈局圖莫不是你從別的地方看來,也不照著地勢圖改一改,就直接默畫到我們跟前差?”

原本對柳韞玉刮目相看的眾人又搖起來,紛紛懷疑地看向柳韞玉。

唯有張侍郎接過那佈局圖仔細看了幾眼,倏地變了臉,不可置信地看向柳韞玉。

“你這是畫的何?”

張侍郎的眼裡迸出一驚人的亮。

頂著那些嘲諷的、驚愕的、還有擔憂的視線,柳韞玉微微掀了掀,仍是很平靜。

“我所畫的漕倉佈局圖,和舊址的地勢的確合不上。”

頓了頓,指向地勢圖上的那高地,也是方纔在河岸邊遙遙觀測過的位置,一字一頓,丟擲了一個令所有人諱莫如深的驚天炸雷。

“因為,漕倉本就不該在舊址上重建,而是應該——”

“新遷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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