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眾人雙眸一亮,一時伸長了脖頸,想看那外頭傳聞常年不踏出範府一步,卻聲名狼藉的範三姑娘生得究竟有多不堪入目,當然,在場不乏有人等著她今日被蘇氏當眾立一立規矩。
可少頃,卻唯見一婢子穿過庭院疾步而來。
眾人麵麵相覷之際,那婢子撲通跪倒在地,哽咽道:“奴婢紫蘇,見過夫人。
大少奶奶本欲前來給夫人敬茶,可無奈身子不適,掙紮再三,實在暈得厲害,難以站立,故而隻能命奴婢來此給夫人請罪……”
*
前院正廳陷入一片混亂之際,葳蕤苑庭院內,範玉盈正閉眼躺在樹蔭底下小憩。
立秋已過,暑熱也漸漸退了去,這葳蕤苑院如其名花木茂盛,比之旁處涼快許多,白芷還特取了條薄被替自家姑娘蓋上。
這般不冷不熱的天兒最是宜人,範玉盈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待醒來時,紫蘇已然回來了,正坐在一旁,攪動著藥碗裡的羹匙,替她吹涼。
“姑娘醒了,剛巧藥也好了。
”
白芷和青黛扶著範玉盈慢慢坐起身,紫蘇將藥碗遞去。
範玉盈伸手接過,麵對那濃稠難聞的藥汁,卻是眼也不眨仰頭一飲而儘,用絲帕輕輕擦拭唇角時,就聽紫蘇道:“大夫人聽聞您身子有恙,縱然心下不虞,但當著廳中眾位老爺太太的麵也不好發作,便關切地問了兩句,說一會兒讓府內的劉大夫過來給您瞧瞧。
”
範玉盈頷首,心下清楚她那婆母的用意,恐那劉大夫不是來瞧病,是來探虛實的。
她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這事,她還真不怕。
她都敢稱病故意不去,自是料定了不會被拆穿。
雖都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可既然前路難行,那她便不行。
何況她那新婚夫婿都未顧忌她的顏麵,丟下她一人去敬茶,她光是站在那兒就註定受人奚落譏諷,又何必自取其辱。
她是想暫且與顧縝將日子過下去,可冇想過送上門去讓人欺負。
白芷才收了藥碗,外頭驀然響起動靜,不多時,便見沈嬤嬤領著一男子沿著抄手遊廊而來,那人三十出頭,下頜留著短鬚,揹著沉甸甸的藥箱,想必是府中的劉大夫了。
劉大夫垂首行至範玉盈所躺的春椅前,躬身施禮,“草民劉長延見過大少奶奶,草民奉夫人之命,特來給大少奶奶請脈。
”
“辛苦劉大夫了。
”
聽著這道如鶯啼般清麗動聽的嗓音,劉長延身子一怔,終是冇忍住悄然抬眸看去,姝麗絕豔的麵容甫一入眼,令劉長延一時愣在原地。
沈嬤嬤見這劉長延冇出息地失了神,在心底嘟囔了句紅顏禍水,忙出聲提醒,“劉大夫,您快給大少奶奶瞧瞧吧。
”
劉長延這才驚覺失禮,慌亂應聲罷,眼看著青黛取出絲帕蓋在範玉盈瑩白如玉的腕上,這才伸手在其上搭脈。
然診了片刻,劉長延的眉頭卻蹙得愈發深了,眸光由詫異到震驚,最後轉化成了惋惜,他神色凝重地看向這位新過門的世子夫人,就見對方朱唇抿起,對他莞爾一笑。
“劉大夫,我家大少奶奶如何,病得可否嚴重?聽聞今早暈得連站都站不穩了。
”沈嬤嬤急切問詢。
劉長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末了,站起身,淺笑著答:“大少奶奶許是勞累過度,加之身子本就虛弱,氣血不足,這才眩暈不止,服了藥好生調養調養很快便能有所緩解。
”
沈嬤嬤聞言深深看了範玉盈一眼,聽劉大夫這意思,便是真的病了。
她隻得順勢笑起來,做出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那再好不過,就請劉大夫隨我前去開方子吧。
”
聽得此言,範玉盈向青黛投去一眼,青黛會意,喊了聲“等等”,一邊自袖中掏出一頁紙,一邊道:“劉大夫,我家姑娘慣來多病,素有常吃的藥方,適才已煎了給姑娘服下,您瞧瞧,這方子可還成?”
遞去時,青黛又補充了一句,“這是前些日子,我家大姑娘請宮中的寧太醫診斷後開的。
”
劉長延掃了眼藥方,頷首,“宮中太醫皆醫術高明,非劉某一介草民所能及,這藥方自是再好不過。
”
“多謝劉大夫了。
”範玉盈吩咐道,“白芷,送送劉大夫。
”
白芷聽命領著劉大夫離開,留沈嬤嬤尷尬地杵在原地,正欲尋個由頭逃了去,卻聽範玉盈喚了她一聲,目光掃向一旁的杌凳,“嬤嬤且先坐下歇歇,同我說說話。
”
“是。
”沈嬤嬤強笑著,不情不願挪過來坐下,心下明白這怕不是要同她算昨日的賬。
“嬤嬤今早倒是忙,一上午竟是全然不見你的身影,這是上哪兒去了?”
看著範玉盈似笑非笑的眼神,沈嬤嬤隻覺如芒在背,她曉得這位是個厲害的,都猜得出今日她是刻意不去敬茶,可偏生拿不住她一點把柄。
“老奴一早便清點了大少奶奶帶來的嫁妝。
”她想了想,如實道,“後按照慣例將嫁妝單子拿去給夫人過目。
”
“哦,夫人如何說?”範玉盈挑眉問道。
“夫人也不過草草覽了一遍,按規矩命人謄抄了一份收起來,就讓老奴回來了,說大少奶奶的嫁妝任由大少奶奶您自個兒處置,順道讓老奴帶著劉大夫來給您瞧瞧。
”言至此,沈嬤嬤問道,“大少奶奶帶來的嫁妝,這會兒都擱在西廂房呢,可要讓老奴派人將東西取出來歸置歸置?”
“不必了。
”範玉盈道,“除卻那些個平素要用的衣裳首飾,剩下的如何抬來的便如何放著吧。
”
沈嬤嬤麵露詫異。
哪家新婦是這般處理嫁妝的,如此,倒像是不會在此處久留,將來走了也方便快些將嫁妝一併帶走一般。
但沈嬤嬤轉念就覺這個想法荒唐,就衝範氏那狼藉的聲名,也隻有她家世子爺嫌棄她的份,她又憑什麼主動要求和離。
更何況,這樁婚事是淮陽長公主所賜,兩人輕易分不得,縱她是太子妃的親妹妹也無用。
沈嬤嬤應聲吩咐人去了,心下很意外範玉盈並未怎麼刁難於她。
日頭高懸,樹蔭逐漸遮不住熱意,紫蘇提議回屋,範玉盈便由青黛扶起,往主屋而去。
屋內依然是那令她陌生的擺設,範玉盈不熟悉這裡,亦不喜歡這裡。
她看出沈嬤嬤剛纔在想什麼,她的確不會在定北侯府久留。
隻是不是馬上離開。
她已打算好了,若她能改變兩年後的結局,家人都還在世,屆時她就以體弱難孕為由,自請和離,回範家去,畢竟局勢已定,長公主也不好真令定北侯府無後。
當然,興許還會有另一個結局……
範玉盈眼睫微垂,掩下藏在眸底的心緒。
那位劉長延劉大夫倒是自謙了,把脈時他當已發現了什麼,隻是,那一看便是個聰明人,就算去顧家大夫人前稟告,也知曉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將來如何,她說不準,可她範玉盈既會儘人事,亦會聽天命。
甫一在西次間的小榻上坐下,青黛就湊近低聲道:“姑娘,那沈嬤嬤一看便知是大夫人派來盯著您的,您可要尋個由頭,將她……”
範玉盈搖了搖頭,“留下吧,畢竟趕走了這個還會有下一個。
”
“姑娘這話說的不錯,下一個還不知如何呢。
”紫蘇遞來杯溫熱的茶水,麵露不解,“隻看那沈嬤嬤……實在不是個機敏懂算計的,心思全寫在臉上,昨日本想替大夫人立威,卻教姑娘您三言兩語給嚇住了,大夫人也不知為何選了這樣一人放在姑娘您身邊。
”
範玉盈放下茶盞,懶懶用手支著腦袋,不知想到什麼,眸中浮現些許笑意,“或許……”
“或許什麼?”青黛不明所以。
範玉盈搖了搖頭,靠在引枕上,笑而不答。
她總不好說,或許是因為她那婆母就是個頭腦簡單,冇甚城府的。
這屋內陳設簡單,卻處處都是顧縝的影子,因這本來就是顧縝的臥房。
範玉盈不習慣此處,也不願去碰他的物什,午後隻百無聊賴躺在小榻上翻著閒書,主人不在,她舒坦自在許多,夜間也能睡個好覺。
這晚,她未夢見那個男人。
可仍做了夢,入目的屋子內佈置豔麗,紅綢帷帳隨風飄舞,她麵前站著一婦人,神色刻薄,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還是勸你少折騰,也不瞧瞧自己如今是個什麼處境,還以為自己是大宅裡金尊玉貴的大家姑娘呢,你們範家除卻你,可誰也不剩下了……”
她聽見自己猛然咳了兩聲,緊接著呼吸愈發急促起來。
身側一婢子打扮的小丫頭著急忙慌替她撫背,又給她去倒水喝,哽嚥著一聲聲喚著“姑娘”。
見她咳得愈發厲害,似要咳出血來,那小丫頭跪倒在婦人跟前乞求,“夏姑姑,奴婢求您,請個大夫給姑娘瞧瞧吧,奴婢求您了。
”
那被喚夏姑姑的婦人抿唇,麵上到底閃過一絲不忍,她朝身側侍婢低語了兩句,待那侍婢出去後,嘴上仍是喋喋不休,“教坊司哪個不是能歌善舞,偏你清高,不肯拋頭露麵,陪侍賓客,還妄想逃出去,死了也活該。
”
她頓了頓,又稍軟下語氣,“但算你命好,生了這麼一副絕佳的皮囊,同你說了也無妨,昨日有位大人同陛下討了你做妾,若想活,離開這兒前可得撐住了,將來得了那位大人的青眼,他說不定願意請名醫用名藥替你續著這條賤命……”
“那人……是誰?”她聽見自己用那奄奄一息的聲兒艱難地開口問道。
夏姑姑嘴唇微張,可範玉盈卻並未聽見,因她在此時醒了過來。
窗外,天色已然微微吐白,月落星沉,破曉在即。
範玉盈盯著大紅床帳帳頂繡的並蒂蓮花,再冇了睡意,她清楚,這不是夢,而是她前世的記憶。
隻奇怪,這是她從未想起過的一段記憶。
被討了做妾?前世還有這一出嗎?
關於前世,她的記憶零零碎碎並不大完整,可她知道自己的結局,也記得自己死去時的場景。
若前世她真給人做了妾,那人會是誰呢?
思忖良久,她輕歎了口氣,不再去想。
罷了,也不要緊,畢竟以她那時的身子,或是根本挨不到給人做妾的時候。
此時,大理寺公廨。
因來得頻,李寅輕輕鬆鬆便被放了進來,一路至顧縝辦公的屋子,就見幽幽燭光自窗扇裡頭透出來。
他皺了皺眉,上前敲門,自報了身份後,便聽得一聲“進來吧”,推門就見自家主子正坐在案前翻看卷宗。
“世子爺,您起來了。
”李寅將裝著衣裳的包袱擱在一旁的紅漆圓桌上,走近幾步,卻瞧見顧縝眼底的一片青黑,“您這,莫不是一宿未眠?”
顧縝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算是默認了。
李寅擔憂道:“一會兒天亮您還得陪大少奶奶回門,如此,身子哪裡受得了?還有些時候,不若您休息一會兒再回府去。
”
“不必了。
”顧縝放下案卷。
並非他不想睡,而是隻消一閉眼,腦中便浮現些許情景,不由燥亂得很,難以入眠。
且今日又許諾了範氏陪她回門,時間金貴,既然睡不著,便索性多看看案卷,從中尋些或被忽略的蛛絲馬跡來。
“回門禮可都備好了?”顧縝問道。
“備好了。
”李寅道,“按世子爺吩咐的,一件不差。
”
顧縝低低嗯了一聲,倏然想起什麼,又問,“大少奶奶昨日去敬茶時,可還算太平?”
李寅愣了一愣,遲疑片刻,才答。
“爺,其實昨日大少奶奶稱病,並未前往正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