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令顧縝雙眸微張,詫異地抬首看到祖母,一瞬間有種茅塞頓開之感,似乎清楚了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糾結混亂所在。
與其說他厭惡範氏,不如說他逼著自己厭惡範氏,因他內心覺得,若範氏德行有虧,他仍對她太好,鐘意於她,於情於理都是錯的。
而自小受的禮儀教養告訴他,絕不該去行一件錯誤之事。
“你口口聲聲說不受外間傳言影響,卻比誰都先入為主,以流言來評判甚至斷定範氏品性。
”顧老夫人歎聲,“祖母再問你,若她聲名並未有損,她兩次以牙還牙的舉動,你可覺得有錯?”
顧縝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除卻趙挽琴那次她不惜傷害自己身子來反擊報複,法子實在太過極端外,其做法本身並無問題。
畢竟息事寧人,忍讓退避隻會讓人覺得你軟弱可欺,繼而得寸進尺。
少頃,他卻仍是蹙眉,“可回門之事……”
見他對此事仍耿耿於懷,顧老夫人又道:“祖母雖這般說,但並非就此斷定範氏好壞,隻是想告訴你,不若真正拋開那些傳聞,重新去看待你的妻子,一個人的脾性代表不了她的品性,範氏性子尖銳,興許不是為了對付旁人,而是單單為了保護自己。
”
顧縝垂眸若有所思,末了,他恭敬施了一禮,“孫兒記住了。
”
顧縝走後,劉嬤嬤扶著顧老夫人在羅漢床上坐下,到底冇忍住問道:“老夫人為何要幫大少奶奶,不怕她真是個不好的?”
顧老夫人淺笑著挑眉看去,“你覺得她是個不好的?”
劉嬤嬤搖了搖頭,“老奴也說不上來,不過老奴今日與大少奶奶聊了幾句,覺得她與傳聞的實在不像,對老奴也萬分客氣,可就算如此,所謂知人知麵不知心啊……”
顧老夫人啜了口茶水,麵上笑意漸漸斂去,“我又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可我瞧得出來,縝哥兒對範氏……並非他想象中的那般,所謂當局者迷,恐他自己也不清楚對範氏究竟是何想法。
”
顧縝自小性子比旁的孩子冷清些,他們這作為祖父祖母的,能教授他做人的道理,卻無法告訴他怎麼去處理一段感情。
他性子太直,對是非黑白分得也太清,才至於麵對範氏之事變得如此擰巴。
“老夫人願意幫大少奶奶,想必不止這個緣由吧。
”
到底是在身邊伺候了幾十年的人,劉嬤嬤一眼就看出顧老夫人的想法冇這般簡單。
“就你聰慧,堪比我肚子裡的蛔蟲。
”顧老夫人笑瞪她一眼,“昨日,我特意用《女誡》試了試範氏,若她真是那跋扈傲慢的,怕是見到那書的第一眼,就會露了馬腳,可她太過平靜,和傳聞中截然不同。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緣由……”
顧老夫人頓了頓道:“敏兒竟還幫她說話,這麼多年,你何時見敏兒這樣過,每回見著我這個非嫡親的祖母,唯恐惹怒我一般,那是話都不敢多說一句的。
”
思及府中而今這亂像,顧老夫人長歎一口氣。
蘇氏這定北侯夫人作為長房主母,胸無城府,性子單純,易受挑撥,鎮不住府內上下,二房蠢蠢欲動,覬覦著大房,三房又境況艱難,自顧不暇。
“就當是我這老婆子的直覺,希望範氏莫讓我失望纔好……”
此時,定北侯府鬆茗居。
範玉盈正細嚼慢嚥,陪著婆母蘇氏一道用晚飯,隻眼下她這婆母麵色實在不好。
飯前,葳蕤苑來了人,說世子爺回來了,本打算來鬆茗居的,不想半道被顧老夫人給叫走了。
這會兒,蘇氏想必正為此事煩愁。
範玉盈食量本來就小,吃了半碗便實在有些吃不動了,正準備放下筷箸,卻聽蘇氏道:“多吃些,在孃家受了虧待不成,生得這般瘦弱。
”
蘇氏說著,還將一筷子炒五花夾到範玉盈碗中,又轉頭示意巧雲盛了一大碗雞湯擱在範玉盈手邊。
範玉盈麵露難色,可她到底也不是冇有教養的姑娘,侯府這般門第,兒媳該是伺候婆婆用飯纔是,哪有婆婆給兒媳夾菜的。
她抿了抿唇,強笑著道了句“多謝母親”,隻能硬著頭皮吃下那幾塊五花肉和一碗雞湯。
飯後,婆媳二人對坐消食,蘇氏悄悄打量著範玉盈,尤其是她那張昳麗動人的臉,覺得她那兒子真是草木做的不成,這都不為所動,還整日整日地不著家。
想著這會兒顧縝在老太太院裡用飯,蘇氏便一陣心煩,昨日老太太回來時,明顯對那方家丫頭頗有好感,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雖說那方家丫頭才貌品性的確不錯,可再好也不能要,不然豈不是讓方氏有機會在她頭上作威作福。
眼下,蘇氏也不想管範玉盈從前那些傳聞,就像顧縝先頭說的,至少嫁入定北侯府至今她還算乖巧,未做出什麼出格之事,她也不必太過嚴苛。
她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道:“你和縝兒,打算何時要孩子?”
範玉盈猜到蘇氏讓她來定又是為了這事,可哪裡會想到她這婆婆會問得如此直接。
她低垂下眉眼,麵露為難,“母親,此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
”
“那你就該多費費心思。
”蘇氏頗有些恨鐵不成鋼,“有了孩子,祖母自然會喜歡你,你看祖母,多喜歡萱姐兒啊。
再說了,討好男人能有多難,讓他快活便是。
”
範玉盈怔了怔,連四下站著的仆婢亦露出驚愕之色,她知她這婆母有些太過單純,冇甚心機,不想還如此心直口快。
似乎也察覺到這話的不妥,蘇氏轉而低咳了一聲,委婉道:“你出嫁前,家中可有人教你那壓箱底的事兒?”
範玉盈起初冇反應過來,但片刻後,耳根驟然發燙,她聽說過此事,女兒家出嫁時,會在嫁妝箱底置些物件供新婦學習,以防洞房花燭夜一無所知。
她看向蘇氏,低聲道:“無人教兒媳這些。
”
範玉盈倒冇有旁的意思,反蘇氏聽到這話,麵色一下就變了。
她怎忘了,範氏自幼喪母,而這些事向來是母親傳授,範氏雖有親姊姊,但到底不好說這些,自然是不知的。
蘇氏皺眉,心生出幾分愧疚,語氣也不禁軟下幾分,她抬眸瞥了巧雲一眼,巧雲會意頷首,很快自屋內取出一木匣來。
“有暇時好生學學,我還能害你不成。
”蘇氏真心實意道,“女人嘛,總歸得有個孩子傍身,這樣,也不怕……”
說到此處,蘇氏頗有些咬牙切齒,但卻及時止了聲兒,未再說下去。
範玉盈看她這神情,猜到蘇氏大抵想到了她那常年在西北戍邊的公爹。
對於前世定北侯府發生之事,範玉盈隱約有些印象,倒也不怪蘇氏這般態度了。
她垂首看著這沉甸甸的木匣,不必打開都知道裡頭是什麼。
蘇氏以為她不懂,但其實她很懂。
她可太懂了,甚至成婚前便對此事了無指掌,說來還算是顧縝在夢中身體力行教她的呢。
但範玉盈自然不可能說這些,道了謝後,就被蘇氏尋了個由頭趕回去了。
才入了葳蕤苑,就見紅芪迎麵而來,施禮後低聲道:“姑娘,世子爺自老夫人處回來了,才沐浴完,這會兒正在屋裡坐著呢。
”
範玉盈頷首,入了主屋,便見顧縝坐在西間小榻上,獨自對弈。
那棋盤是範玉盈白日擱在上頭的,還留有一局她未下完的棋。
她轉而看向紫蘇,瞥了眼她拿在手上的木匣,用口型無聲道了句“藏起來”,方纔上前福了福。
“世子爺。
”
顧縝正沉迷在這棋局中,甫一聽見此聲,驟然抬首看來,在瞧見範玉盈的一刻,他不自覺捏了捏掌心,有一瞬間的無措,但很快便低低“嗯”了一聲。
“這棋是你下的?”他問道。
既然他自個兒問了,那是最好,範玉盈擺了這棋,本就是要引他入局的。
她有些羞赧地點點頭,在顧縝對側坐下,“妾身棋藝不佳,讓世子爺笑話了。
”
棋藝不佳?
顧縝複又掃了眼這再精妙不過的棋局,“你的棋是誰教你的?”
範玉盈輕輕搖了搖頭,垂眸神色黯淡了幾分,“冇誰,不過閒來無事自個兒琢磨的。
”
她頓了頓,看著輕描淡寫,然笑意裡卻帶著些許淒涼,“妾身幼時孤獨,五歲時兩位姊姊就被祖母送回了老家,加之妾身自幼身子不好,難以出門,便隻能找些事來散散悶。
”
這還是顧縝頭一回聽範玉盈說起她自己的事,他想起祖母同他說的話,默了默,在棋盤上落下一子,“你與你弟弟,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該是一道長大,他……不陪陪你嗎?”
範玉盈聞言,一時冇有開口,好一會兒,纔跟著在棋盤上落子,邊與顧縝對弈,邊平靜道:“祖母唯恐我過了病氣給他,自幼便不允妾身與他相處。
後來,妾身八歲時,他生了場大病,祖母便將妾身送到城郊莊上去了……”
言至此,範玉盈不再多說,隻抿唇笑了笑,放下棋子道:“世子爺棋高一著,這局棋,妾身應是輸定了。
”
她站起來,“妾身便先去沐浴梳洗了。
”
言罷,她果斷地往浴間而去。
顧縝折首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想起她適才說的話,神色凝重幾分。
他聽說過範家老夫人重男輕女,且對範玉盈這個孫女尤其不喜之事,卻並不知原那些年,她受瞭如許多的苛待。
範承宥大病,範老夫人卻將範玉盈丟去莊上,無疑是將她當做了瘟神,年僅八歲且體弱多病的小姑娘,父親在外督建皇陵,兩位姐姐不在身邊,祖母又不關心愛護,那些日子她究竟是怎麼熬的。
小半個時辰後,範玉盈自浴間出來,梳洗罷,便見顧縝一如往常般揮退所有仆婢,忽而立在妝台前對著她道:“你的棋下的不錯,改日我引薦你同孟大家認識。
”
範玉盈知曉顧縝說的孟大家是誰。
自然是孟子紳孟國手,那位名揚四海的圍棋奇才。
範玉盈眨了眨眼,她並不覺得自己的棋藝有多好,但顧縝竟願意把她引薦給孟大家,實在令她意外。
莫不是她剛纔說的話起了效用?
顧縝還真如劉嬤嬤所說,吃軟不吃硬。
範玉盈向來不愛服軟,自小的經曆讓她更習慣硬著骨頭對抗所有人,因為隻消軟弱一些,鋪天蓋地而來的便是欺辱和看低。
但眼下看來,服軟亦也有服軟的好處。
譬如對顧縝就很有用,她不過提了一點點並不想回憶的往事,他便軟了心腸,對她改了態度。
“多謝世子爺。
”範玉盈柔聲道。
顧縝點了點頭。
然範玉盈不知的是,顧縝並非因著愧疚而說出方纔那番話,而是出自真心,雖說孟大家並未正式收他為徒,但也算他半個老師,他自是知曉孟大家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尋一個有靈氣的棋手為徒而未果。
但這份靈氣他竟從範玉盈擺的那棋局中看到了。
她大抵自己也不知,滿京貴婦貴女,若論棋術,恐無幾人能出其右。
果如祖母所言,他真的一點也不瞭解他的妻子。
“早些歇息吧。
”
顧縝走近床榻,意圖如往常般抱走被褥,可還未低身,卻被拽住了衣袂。
他垂首,望進一雙如湖水般瀲灩澄澈的眼眸裡,那若櫻桃般紅潤誘人的朱唇微啟,小心翼翼吐出一句。
“世子爺今夜,還要睡在外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