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顧縝後,範玉盈草草用了早膳,便在書案前坐下,憑著記憶,提筆在紙上記下幾個日子。
這幾個日子皆是她與顧縝通夢的日子,那夢境並非夜夜都有,昨夜便無。
且似乎在她嫁入定北侯府後,夜間夢見顧縝的日子便愈發少了。
若說是因著顧縝夜裡未眠纔不發夢,但不可能那些日子他都不眠不休吧,就是鐵打的也受不住,定還有旁的規律。
若能尋著,對她將來做事也會方便許多。
正當範玉盈一雙秀眉蹙緊,托腮細細琢磨之際,卻聽外頭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進來的是一臉驚慌的沈嬤嬤。
“大少奶奶,老夫人回來了,夫人派人來傳話,讓大少奶奶趕緊收拾收拾,去正廳拜見老夫人。
”
顧老夫人回來了?
範玉盈抿了抿唇,雖有些意外,可麵上並無急色,她擱下筆,轉頭吩咐白芷青黛取來一身得體的衣裳換上,便由沈嬤嬤領著往正廳而去。
一路上,沈嬤嬤碎碎囑咐讓範玉盈一會兒莫要多言,顧老夫人向來嚴苛,若是無意惹怒她恐是不好。
這話想來是她婆母蘇氏的叮囑。
顧老夫人回府的事確實讓範玉盈有些猝不及防,雖她新婚冇幾日,就聽說顧老夫人要回京,但不是因身子不適暫且耽擱在了路上嗎,怎也不提前遞個訊息,突然就回來了。
相比於她那婆母與二房方氏,這位顧老夫人卻不是好糊弄的,聽聞她未出閣前曾為公主侍讀,後嫁予老定北侯,也曾隨夫遠赴艱苦的西北戍邊,身為女子,卻足智多謀,為丈夫出謀劃策,助其立下戰功無數。
雖說而今她那公爹已然襲爵,可顧老夫人卻仍是這個家真正的掌事人,範玉盈覺得她那婆母的話倒也不錯,言多必失,既然顧老夫人回來了,她若還想好生待在定北侯府,還是儘量安分一些為好。
此時,定北侯府正廳。
耳順之年的老婦人高坐於廳堂之上,眉頭緊皺,神色沉肅,銳利的眸光在底下一一掃過。
眾人坐的坐,站的站,卻是人人自危,大氣都不敢出。
“老二媳婦。
”
顧老夫人這一聲,令二夫人方氏身子猛地一顫,忙站起來,恭恭敬敬喚了聲“母親”。
顧老夫人雖喚的是方氏,可眸光卻落在了方氏背後的顧婷顧瑤上,“聽聞,大丫頭和三丫頭,近日跪了祠堂?”
感受到祖母平淡語氣中強烈的壓迫感,顧婷顧瑤低垂著腦袋,背脊冒汗,愣是不敢吭一聲。
“是。
”方氏很清楚,老太太既然問出這話,定是對此事有所瞭解,她也不敢扯謊,強笑道,“這兩丫頭小孩子脾性,母親也是知道的,一時急了眼,犯了些小錯,本也冇什麼大礙,但老爺說不可不管教,這才命她們去罰跪祠堂,好生長長記性。
”
“孩子?”顧老夫人一聲冷哼,“一個十三,一個十五,如何還能稱得上孩子,既得這麼多年都長不了記性,不若直接回南遊,莫留在京城丟了顧家的人。
”
顧婷顧瑤登時慘白了麵色,南遊那地方,哪及京城半點繁華,說到底就是個窮鄉僻壤,若被送回了南遊,她們這輩子可真就毀了。
方氏亦慌得厲害,但也清楚顧老夫人這話應還隻是警告,忙道:“母親,她們已知錯了,兒媳平日定好生教導,絕不會再有下次。
”
顧老夫人未再理睬她,視線一轉,落在獨自站在一側,低垂著腦袋的顧敏身上,“敏兒。
”
顧敏怯怯上前一步,“祖母。
”
“聽聞你母親近日在替你籌謀婚事,是哪戶人家,相看得如何了?”
顧敏遲疑片刻,聲若蚊呐,“是……京城孫侍郎家的三公子,隻相看了一回,尚未定下呢。
”
聽得此言,廳內眾人皆有些驚詫,顧敏口中的孫侍郎當是指禮部侍郎孫驍,他家三公子年方十八,雖還未考取功名,但也算是頗有才名,科舉及第是早晚的事,更何況,那位還是嫡出。
方氏先頭隻知三房尋了媒人在替顧敏議親,也不大關心,不想竟是這麼一樁好親事。
若能成,可真便宜他們了。
顧老夫人未評議此事,隻看著顧敏怯生生的模樣,不喜地蹙眉,到底忍不住斥了兩句,“也是要嫁人的姑娘了,說話且大聲些,這般畏首畏尾的,哪裡像咱們顧家的姑娘!”
顧敏咬了咬唇,稍稍提聲,“是。
”
蘇氏坐在底下,看顧老夫人輪流點過二房、三房,手心直泛冷汗。
嫁進定北侯府這些年,她還能不知自己這婆母的脾性,怎可能不點他們大房,隻怕是要留到最後。
他們大房能責的還能有誰,自是剛過門的範氏。
那範氏惡名在外,老太太未去南遊前恐都有所耳聞,這會兒人進了顧家的門,她哪裡喜歡得了,怕還得為了顧家門楣,好生立一立規矩。
雖說範氏剛嫁進來時,蘇氏也想著藉著沈嬤嬤磋磨磋磨她,但這會兒不一樣,她可不想平白讓旁人看了她們大房的笑話,尤其是方氏。
忐忑間,果聽顧老夫人的聲兒幽幽響起,“怎不見縝哥兒媳婦?”
“想是快到了。
”蘇氏忙解釋,“前幾日崴了腳,還未大好,故而來得慢些。
”
她話音才落,一旁有個不高的聲兒附和,“是,敏兒昨日還在花園遇見大嫂了,她出外曬日頭,行走間仍有不便。
”
顧敏言罷,抬眸瞧見對廂顧婷姐妹陰狠的目光,嚇得飛快垂下頭去。
顧老夫人深深看了顧敏一眼。
“母親不知,縝哥兒這媳婦略有些體弱,敬茶那日身子不適,都冇能過來呢。
”
方氏自打嫁進顧家門,雖說一直以來是有些怵她這個婆母的,但這會兒,她倒是慶幸顧老夫人回來了。
老夫人最為看重顧家聲名,又極重規矩,如何能忍受得了範氏這樣的人留在顧家,眼睜睜看著她成為定北侯府未來的當家主母。
她原還想著從大嫂蘇氏入手,但這會兒卻有了更好的主意。
這廂正說著,隻聽外頭通傳,很快,一個纖柔婀娜的身影在眾人的注視中步入正廳,規規矩矩立在顧老夫人跟前。
“孫媳拜見祖母。
”
顧老夫人打量著跟前同她施禮的女子,不煙視媚行,舉止得體,落落大方,好一會兒,方纔道了句“起來吧”。
待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微微抬起,顧老夫人心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
“你叫玉盈是吧?”
“是。
”
顧老夫人同身側的老嬤嬤使了個眼色,老嬤嬤會意將一承盤遞來。
範玉盈瞥了一眼,微微怔了怔,承盤上有兩物,一為裝在螺鈿木匣中的紅寶石頭麵。
而另一物,則為《女誡》。
偌大二字寫在藍底的封麵上,劉嬤嬤又將承盤舉得低,四下眾人都瞧見了,範玉盈甚至能感受到幸災樂禍,嘲笑譏諷的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她身上。
底下的蘇氏亦擰緊了眉頭。
“你與縝兒成婚得急,我也未能趕回來,這兩物便贈予你做見麵禮。
”
顧老夫人的麵上看不出喜怒,可範玉盈很清楚,她雖未當麵訓斥,但並不代表承認了她,仍通過這種方式來暗暗敲打。
她低身,神色自若地接過那承盤,“多謝祖母。
”
顧老太太凝視她須臾,淡淡點了點頭,正欲說什麼,偶然瞥向廳外,視線一下定在那廂。
範玉盈折身看去,便見三夫人周氏推著一人往廳內而來。
外頭天光正好,她清清楚楚看到了推椅之上男人的模樣,他麵容消瘦蒼白,冇甚血氣,深凹的雙目一片空洞混濁,正如他給人的感覺,就像被掏空了魂靈,宛如行屍走肉。
就算冇見過,範玉盈也知曉這便是三房老爺顧鬆毅。
幾年前,他於西北隨兄長定北侯抗擊蠻族時誤入敵軍圈套,當時他所率領的小隊除他外無一倖存,聽聞他被尋到時,已然奄奄一息,且被活生生打斷了雙腿,雖勉強救回一條命,卻至今無法行走。
幾個家仆幫著將推椅抬至階上,至顧老夫人跟前,顧三老爺的麵上仍是無笑,隻是垂首畢恭畢敬喚了聲“母親”,顧老夫人神色難辨,沉默半晌,輕輕應了一聲。
顧三老爺非顧老夫人所出,可範玉盈看得出來,顧老夫人對這個庶子而今的境況不是冇有半點心疼。
她關切地詢問了顧三老爺幾句,便看向蘇氏:“吩咐灶房多備點好菜,再命人去公廨知會一聲,若是不忙,讓他們晚上回來一道吃個家宴。
”
蘇氏應聲吩咐人去辦,而方氏眼眸微微轉了轉,忽而側身,對著侍婢耳語了兩句。
待到晚飯前,去通稟的下人來回話,說世子爺恐要遲些,讓老夫人不必等,早些開席便是,二公子忙於公務抽不開身,就不回來吃飯了。
顧老夫人逗弄著懷中剛睡醒被乳孃抱來的萱姐兒,麵露不虞,“什麼公務,忙成這般,媳婦兒都快臨盆了,還整日不著家。
”
方氏尷尬地笑了笑,心裡卻很清楚,顧铖哪是忙於公務,隻怕又去花樓喝酒應酬去了。
“母親莫怪,铖哥兒也是冇有法子,不管怎麼說,教媳婦看,忙些好,忙些才更利於將來擢升。
就像縝哥兒,忙得連新婚第二日陪新婦敬茶的工夫都冇有,聽聞這幾日也幾乎夜夜住在大理寺,正是他這般恪儘職守,才能得陛下親眼,年紀輕輕便成了大理寺少卿,我家铖哥兒愚笨,著實望塵莫及啊,也隻能平素在公務上多上幾份心。
”
範玉盈坐在蘇氏身側,喝茶的手一頓,哪裡聽不出方氏不僅替自家兒子解了圍,還在誇讚顧縝同時,暗指顧縝不喜她,纔不肯回府來。
分明是故意說給顧老夫人聽的。
她抬眸觀察顧老夫人的麵色,隻見老太太不顯地皺了皺眉,倒是未有太大的反應。
範玉盈並不指望顧老夫人真正接納自己,畢竟她在外的名聲有多壞她也知曉,隻望在顧家的這兩年顧老夫人彆太過為難她纔好。
不多時,二老爺自公廨下值回來,顧老夫人也不多等,喊灶房上菜,待菜肴逐一上桌,她掃了一眼,驀然皺眉道:“這菜是誰做的?”
上菜的仆婢默了默,才答:“是……是表姑孃親手做的。
”
顧老夫人轉向方氏,“棠兒在府上?怎的不一道來吃?”
方氏答:“是,本被她爹接回去了,但她在兒媳身邊多年,同兒媳親女,兒媳惦念她,前幾日又命人接了回來,想是聽聞母親您回來,念及您多年對她的好,也知曉您的口味,便親自下廚,但想著自個兒畢竟是外來客,不好來用這顧家家宴。
”
“什麼家宴不家宴的,棠兒也算我看著長大,與我孫女無異,讓她一道來用吧,總也不好讓旁人說我們顧家慢待客人。
”顧老夫人道。
“是。
”方氏笑著吩咐身邊人去傳話。
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外頭驀然響起說笑聲,範玉盈隨眾人一道朝外看去,便見方沁棠與顧縝穿過月洞門聯袂而來。
方沁棠抬首不知在與顧縝說些什麼,以帕掩唇一下笑彎了眉眼。
而顧縝則站在她身側,微微低身聽她說話,麵含淺笑。
暮色四合,絢麗溫暖的霞光落在二人身上,襯得他們愈發般配,好似一對佳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