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賬目往來,牽扯的不僅是銀錢,更是人情關係,稍有不慎,便會得罪了人,粉身碎骨。
她顫聲問:“小公爺……為何要我做這個?”
侍從淡淡道:“小公爺做事,從不解釋緣由。他隻看結果。”
“三日後,他要看到你想讓他看到的東西。”
說完,侍從便轉身離去,留下華若溪一人對著那本看似普通的賬冊。
屋內的光線漸漸暗淡下來,那本賬冊在昏暗中,彷彿一隻伺機吞人的猛獸。
華若溪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封皮上輕輕劃過。
她知道,這是周淮青對她的考驗。
考她的眼力,考她的心智,更考她的膽量。
這場交易,她沒有拒絕的餘地。她的命,就壓在這本薄薄的賬冊上。
若是查不出問題,她在這侯府便再無用處,一個無用的棄子,下場可想而知。若是查出了問題,又不知會得罪誰,引來怎樣的殺身之禍。
前是狼,後是虎。
華若溪緩緩合上雙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與決絕。
既然無路可退,那便隻能,向前。
她將賬冊捧在手裏,走到窗邊,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翻開了第一頁。
一連三日,華若溪閉門不出。
三房的下人見她徹底失了勢,又沒了小公爺的人撐腰,便愈發怠慢起來。送來的飯菜不是冷羹便是殘食,冷嘲熱諷更是家常便飯。
“還真當自己是主子了,整日躲在屋裏,也不知道在搗鼓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噓,小聲點,人家現在可是小公爺跟前‘掛了名’的人。”
華若溪充耳不聞,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本賬冊裏。
起初,那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藥名看得她頭暈眼花。賬目做得十分幹淨,采買、入庫、支取,每一筆都對得上號,幾乎天衣無縫。
她知道,問題絕不會這麽簡單。
她想起兩歲便病故的生母。母親出身微寒,卻粗通藥理,曾教過她辨認一些基礎的草藥。那是她在這深宅大院裏,唯一與眾不同的東西。
或許,這便是她的突破口。
她不再去看那些繁複的數字,轉而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藥材本身。
從第一頁開始,一味味藥材看過去。人參、靈芝、鹿茸……皆是名貴之物,用量和價格雖高,卻也符合三少爺金貴的病秧子身份。
直到,她看到了一個反複出現的名字——半夏。
這是一種再尋常不過的廉價草藥,主治咳嗽痰多。可賬冊上,這味藥的采買量卻大得驚人,幾乎每日都在采買,數量遠超一個病人所需。
更奇怪的是,這廉價草藥的采買價格,竟比市麵上高出三成不止。
高價、超額、長期地采買一味廉價草藥。
華若溪的心猛地一跳,一個荒唐又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閃現。
她死死盯著“半夏”二字,一段被塵封許久的記憶湧上心頭。那是她幼時,生母撫著她的頭,用溫柔的聲音告訴她:“若溪,你要記住,藥能救人,亦能殺人。就說這半夏,用對了是止咳良藥,可若是炮製不當,長期過量服用,便會暗中耗損人的精血,讓人日漸虛弱,咳嗽不止,最後形同癆疾,藥石無醫。”
形同癆疾!
華若溪隻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瞬間凝固。
侯府三少爺,溫輝,對外宣稱的不就是患了不治的癆疾嗎?
他根本不是病死的!
他是被人長年累月,用這不起眼的半夏,一點一點,慢性毒殺的!
這個認知讓她如墜冰窟。她捧著賬冊的手不住地顫抖,那哪裏是一本賬,分明是一張精心編織了數年的催命符!
是誰?是誰如此狠毒,用這樣水滴石穿的法子,在侯府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謀害了三房唯一的獨苗?
是覬覦三房家產的其他幾房?還是……
華若溪不敢再想下去。她隻知道,自己發現了一個足以讓整個侯府天翻地覆的秘密。
周淮青讓她查賬,是真的隻想查貪墨嗎?還是他早已有所懷疑,借她的手來掀開這塊遮羞布?
她這顆棋子,已經踏入了最危險的棋局中心。
就在她心神俱裂,驚悸未定之時,房門被人“砰砰”敲響,力道之大,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華姑娘!三太太請你過去一趟!”
門外是三太太貼身婆子李媽媽的聲音,尖利而刻薄。
華若溪一個激靈,幾乎是瞬間,她將賬冊死死按在胸口。
怎麽會這麽巧?
她剛查到命案的關鍵,三太太就派人來傳喚?難道她查賬的秘密暴露了?
一瞬間,致命的危機感將她牢牢攫住。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將賬冊塞進床褥最深處,又理了理微亂的衣衫和鬢發,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和往日一樣溫順木訥。
“來了。”她應了一聲,聲音控製不住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開啟門,李媽媽正一臉不耐地斜睨著她,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磨蹭什麽?還要讓太太等你嗎?走!”
華若溪不敢多言,低眉順眼地跟在李媽媽身後。
一路上,她反複告誡自己,絕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無論接下來三太太問什麽,她都隻能裝傻,一問三不知。
到了三太太的屋子,裏麵一眾丫鬟婆子分立兩側,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三太太一身素服,坐在上首,那張因喪子而憔悴的臉上,此刻布滿了毫不掩飾的怨毒與憎恨。
“跪下!”
華若溪一進門,三太太便將手中的茶盞重重往桌上一擱,厲聲喝道。
華若溪膝蓋一軟,順從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你可知罪?”三太太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眼神如刀。
華若溪心髒狂跳,麵上卻是一片茫然與惶恐:“妾身……妾身不知犯了何錯,還請太太明示。”
“不知?”三太太冷笑一聲,“你這個喪門星,自從你踏進我侯府的門,我溫家就沒一件好事!先是剋死了我的輝兒,現在又仗著有幾分姿色,不知廉恥地勾搭上了小公爺,讓他為了你這麽個賤蹄子,處置我房裏的人!”
她說的,是前幾日周淮青處置那幾個婆子的事。
華若溪心裏稍稍鬆了口氣。看來,不是賬冊的事。
她連忙磕頭,哭得梨花帶雨:“太太冤枉!妾身絕無此心!妾身對三少爺的死心中有愧,對小公爺更是敬畏有加,不敢有半分僭越!”
“住口!”三太太被她哭得心煩,一拍桌子,“你這副狐媚樣子是做給誰看?你當我不知道你心裏打的什麽算盤?想借著小公爺當靠山,在我三房作威作福?”
“妾身不敢!”
“諒你也不敢!”三太太發泄一通,心裏的火氣似乎順了些。她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華若溪,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她不能殺了她,但折辱她的法子多的是。
“既然你對輝兒心中有愧,那便該做些什麽來贖罪。”三太太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
“從今日起,輝兒靈前的香燭、早晚的奠酒,都由你來伺候。還有這滿屋子的地,每日給我擦三遍,擦到能照出人影為止。”
“聽明白了嗎?”
這已不是把她當下人,而是把她當牲畜一樣使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