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鎖進院子的第一個夜晚,比侯府的停靈夜還要冷。
華若溪沒有點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打量著這間她住了十多年的屋子。處處都是破敗和淡淡的黴味,一如她在這個家裏的處境。
晚飯是半碗冷飯配一碟鹹菜,送飯的婆子連門都沒進,隔著門縫塞進來,彷彿她是個會傳染黴運的不祥人。
也對,所有人都是這樣對她的,如此輕賤著她,從來不把她當個人看。
她不在意,甚至沒動那碗飯。
她很清楚,從踏進華家大門的那一刻起,真正的磋磨才剛剛開始。
夜半時分,院門上的鎖鏈發出一陣嘩啦聲。
華若溪立刻躺迴床上,拉過薄被,蜷縮成一團,做出熟睡的姿態。
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祖母華秦氏身邊最得力的秦嬤嬤,也就是陪她“出嫁”的那位。
“六姑娘,醒醒。”秦嬤嬤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陰沉。
華若溪的身子抖了一下,緩緩坐起來,睡眼惺忪,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嬤嬤……怎麽了?”
“老太太叫你過去說話。”秦嬤嬤的語氣裏沒有半分客氣,眼神像刀子一樣在她身上刮著。
華若溪立刻手腳並用地爬下床,連鞋都來不及穿好,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上,聲音裏帶著哭腔:“是……是不是我又做錯了什麽?我這就跟您過去,您別讓祖母生氣……”
秦嬤嬤看著她這副驚弓之鳥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的輕蔑。
還是那個上不了台麵的蠢貨。
華秦氏的佛堂裏,檀香嫋嫋。
老太太沒有看她,隻是撚著手裏的佛珠,眼睛半睜半閉。
華若溪一進去就跪在了蒲團上,頭深深地埋著,不敢出聲。
“抬起頭來。”華秦氏的聲音很平靜。
華若溪依言,慢慢抬頭,露出一張被淚水和驚恐占據的小臉。
“你不用怕,在祖母這裏,隻要你說實話,沒人能把你怎麽樣。”華秦氏的語氣溫和下來,像個慈祥的長輩,“你跟祖母說句準話,你和周小公爺,到底是怎麽迴事?”
“你別拿白天那套說辭來糊弄我。什麽案子,什麽要犯,說清楚。”
華若溪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嫡母華林氏是蠢,但這位祖母,卻是個人精。她年輕時手上沾過血,這點把戲,根本瞞不過她。
“祖母……”華若溪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這一次,是真的帶上了幾分絕望的恐懼,“我不敢說……我真的不敢說……”
“在這裏,沒有你不敢說的話。”華秦氏的眼睛倏然睜開,精光畢現,“我是你祖母!是華家的天!周淮青再厲害,手也伸不進我華家的後宅!”
“說!他到底想讓你做什麽?”
強大的壓迫感讓華若溪幾乎喘不過氣。她知道,如果今天不能給出一個讓老太太暫時信服的答案,自己絕對走不出這間佛堂。
“是……是三少爺的死……”她哆哆嗦嗦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華秦氏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三少爺的死?他不是病死的嗎?”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華若溪拚命搖頭,彷彿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之中,“我那天晚上……想跑……結果撞見了小公爺……他……他抓住了我……”
她一邊哭,一邊將自己如何逃跑,如何撞見周淮青,如何被當成賊人,又如何被他盤問的事情,顛三倒四、半真半假地說了出來。
她刻意隱去了賬冊和溫輝中毒的事,隻強調周淮青懷疑溫輝的死有內情。
“小公爺說……說三少爺的病有蹊蹺,不像是癆疾……他懷疑是有人下毒……”
“下毒?”華秦氏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可不是小事!侯府的內宅謀殺案,一旦沾上,整個華家都可能被拖下水。
“他為什麽會告訴你這些?”老太太的眼神銳利如鷹。
“他沒告訴我……是他自己查到的……”華若溪哭著說,“他抓到我之後,以為我是三房派去銷毀證據的……就逼問我……我什麽都不知道,他就打我……我好怕……”
她說著,就去擼自己的袖子,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有幾道青紫的掐痕。那是前幾日在侯府被婆子拉扯時留下的,此刻卻成了最好的證據。
“後來……後來他發現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就……就說我是個蠢貨,留著也沒用,不如殺了……”
“我求他……我求他饒我一命……我說我可以幫他……幫他盯著三房的人……”
“盯著誰?”
“長姐……小公爺懷疑……懷疑長姐知道些什麽……”華若溪的聲音已經細若蚊蚋,說到最後,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把華金枝推了出來。
一來,這是周淮青懷疑的方向,不算撒謊。
二來,將禍水引向華金枝,能讓她暫時從這件事裏脫身,變成一個被雙方利用的、無足輕重的傳話筒。
三來,也能挑起祖母對華金枝的疑心。
華秦氏沉默了,佛堂裏隻剩下華若溪壓抑的抽泣聲。
她盯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孫女,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讓華若溪去監視華金枝?
這聽起來倒有幾分可信。華若溪是庶女,和華金枝麵上和睦,內裏卻未必。她是侯府的新人,又是從華家出去的,讓她去盯著自己的姐姐,確實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一步好棋。
周淮青這手,玩得夠深。
“所以,他讓你迴門,也是他的意思?”華秦氏問。
華若溪連忙點頭:“是長姐提的……但小公爺也知道了,他說……他說正好可以迴來看看家裏的反應……看看……我們家和三少爺的死,有沒有關係……”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華秦氏的頭上。
她猛地意識到,華若溪這趟迴來,不是迴門,而是周淮青投下的一塊問路石!
他不僅在查侯府,他連華家也一並懷疑上了!
“這個混賬東西!”華秦氏低聲咒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周淮青,還是在罵惹出這樁禍事的華金枝。
“祖母……我該怎麽辦?”華若溪仰著臉,無助地看著她,“小公爺讓我盯著長姐,可長姐是我姐姐啊……我若是幫了小公爺,就是害了長姐,害了華家……可我若是不幫他,他會殺了我的……”
她將這個兩難的皮球,精準地踢給了老太太。
華秦氏盯著她看了半晌,眼神複雜。
這個孫女,過去十幾年都蠢笨得像塊木頭,沒想到一朝踏進鬼門關,倒是被逼出幾分小聰明來。
不過,也僅僅是小聰明罷了。在絕對的權勢麵前,這點掙紮毫無用處。
“行了,我知道了。”華秦氏疲憊地揮了揮手,“這件事,不許再對任何人說起,包括你父親和你嫡母。”
“你先迴去,從今天起,你就病了,誰也不見,安安分分地在院子裏待著。等風頭過了,祖母再給你想辦法。”
“是……多謝祖母……”華若溪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華秦氏拿起桌上的茶碗,卻發現茶水早已冰涼。
她原以為,華若溪隻是一顆被舍棄的棋子。
卻不想,這顆棄子,竟成了懸在華家頭頂上的一把刀。
而握著刀柄的人,是他們誰都得罪不起的,周淮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