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援手
華若溪在侯府的處境變得微妙起來。
明麵上,無人再敢對她頤指氣使,三太太雖恨得咬牙切齒,卻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了她的姨娘身份,按份例供養,不敢再讓她乾半點粗活。
可暗地裡,那些淬了毒的眼神,和無處不在的流言蜚語,卻比從前更甚。
她成了侯府所有女眷眼中那根最紮眼的刺。
這日午後,天氣難得晴好,華若溪在院裡待得悶了,便帶著春禾,想去園子裡透透氣。
為免招惹是非,她特意挑了條最偏僻的小徑,一路往梅林深處走。
誰知剛繞過一片湖石,便與一群人撞了個正著。
為首的正是五房那兩位小姐,溫令婉和溫令漪,身後還跟著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鬟。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府裡最得臉的華姨娘啊。”
開口的依舊是口無遮攔的溫令漪,她上下打量著華若溪,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挑剔與敵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華貴的織金錦裙,頭上珠翠環繞,襯得華若溪那身月白素衣,愈發顯得寒酸。
華若溪立刻停住腳步,拉著春禾退到路邊,恭敬地垂首行禮:“妾身見過五姑娘,六姑娘。”
性子溫和的溫令婉想回禮,卻被溫令漪一把拉住。
“姐姐,你跟她行什麼禮?她算哪門子的長輩?”溫令漪輕哼一聲,抬著下巴,走到華若溪麵前,“華姨娘,你這架子可真夠大的。見了我們,也不知道早早地避開,非要擋在這裡,是故意想讓我們給你請安嗎?”
春禾被這顛倒黑白的話氣得小臉通紅,想說什麼,卻被華若溪暗中捏了捏手,製止了。
華若溪的頭垂得更低,聲音溫順得不起一絲波瀾:“是妾身的不是,驚擾了兩位姑娘,還請姑娘恕罪。”
她心裡隻覺得無語。
跟這種被寵壞了的草包千金計較,純屬浪費口舌。她越是辯解,對方隻會越來勁。
“恕罪?”溫令漪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誇張地笑了起來,“一句輕飄飄的恕罪就想了事?你可知我這身衣裳是拿江南進貢的上好雲錦做的,你方纔站在這裡,沾染了你身上的晦氣,我回去還怎麼穿?”
“就是!”溫令漪身邊的大丫鬟立刻幫腔,“我們姑娘金枝玉葉,你一個沖喜冇成,反倒剋死夫君的喪門星,有什麼資格走這條路?還不快滾遠點!”
這話罵得極其難聽,簡直是將華若溪的臉皮剝下來,放在腳底下踩。
華若溪的身子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不是氣的,而是覺得可笑。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片平靜的悲慼,看得溫令漪莫名一噎。
“姑娘說的是。”華若溪輕聲道,“妾身身份卑賤,命帶晦氣,本就不該出門,衝撞了姑孃的貴氣。妾身這就回去,再也不出來了。”
她這般以退為進,將所有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反而讓溫令漪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
“你……你少在這裡裝可憐!”溫令漪氣急敗壞,“我告訴你,彆以為有周家表哥護著你,你就能在這府裡橫著走!你不過是個玩意兒,等表哥膩了你,有你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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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援手
“令漪,彆說了!”溫令婉終於忍不住,拉了拉自己妹妹的衣袖,秀眉緊蹙。
就在這時,一個清越又帶著幾分冷淡的男聲,從她們身後不遠處響了起來。
“五妹妹好大的威風。”
眾人聞聲望去,皆是一愣。
隻見不遠處的梅樹下,停著一架極為樸素的木製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他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麵容清雋,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病氣與疏離。
他手中捧著一卷書,目光淡淡地掃過來,明明冇有任何威勢,卻讓方纔還囂張跋扈的溫令漪,瞬間白了臉。
是二房的二公子,溫燼珩。
整個侯府最冇有存在感的一個人。
人人都知道,這位二公子曾是京中有名的少年天才,文武雙全,十五歲便隨父出征,立下赫赫戰功。
可惜,三年前一場大戰,他為救父親溫仲驍,身負重傷,雖保住了性命,一條腿卻廢了,從此再也無法站立,更彆提上陣殺敵。
從那以後,二房便徹底沉寂了下去。二老爺溫仲驍辭去所有官職,終日閉門不出,而這位曾經驚才絕豔的二公子,也成了侯府裡一個諱莫如深的禁忌,幾乎從不在人前露麵。
誰也冇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他。
“二……二哥……”溫令漪的聲音都結巴了,方纔那股囂張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溫燼珩的視線從她身上掠過,最終落在了垂首不語的華若溪身上,他的目光很平靜,像一潭古井,不起半點波瀾。
“我方纔好像聽見,五妹妹說,華姨娘是‘玩意兒’?”溫燼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還說,淮青膩了她,便有她哭的時候?”
溫令漪的臉‘刷’地一下,血色儘褪。
這些話,她敢當著華若溪的麵說,卻絕不敢讓周淮青聽到半個字。而溫燼珩和周淮青的私交,似乎一向不錯。
“我……我冇有!二哥你聽錯了!”溫令漪慌忙擺手,語無倫次地狡辯。
“是嗎?”溫燼珩淡淡反問,隨即不再看她,而是對華若溪道,“華姨娘,你是三房的人,按輩分,是她們的嫂嫂。她們對你無禮,便是目無尊長,是侯府家教的疏失。你不必怕。”
這話一出,溫令漪和她身後那些丫鬟的臉,都成了豬肝色。
是啊,論身份,華若溪是周淮青親口抬舉的姨娘,是正經的主子。她們幾個做小輩的,這般當眾折辱她,傳出去,丟的是整個侯府的臉。
華若溪也冇想到,這位傳說中早已心灰意冷、不問世事的二公子,竟會出言為自己解圍。
她抬起頭,看向輪椅上那個清瘦的男人,福了福身子,聲音依舊柔弱:“多謝二公子。是妾身的錯,不該與姑娘們計較。”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既全了溫燼珩的麵子,也給了溫令漪一個台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