勳爵人家
花轎終是登堂入室,一路進到三房的院子裡,停放在了廳事當中。
而早在進門的那一刻,華若溪就嗅到了絲絲縷縷的香燭氣味。
左右主家還冇露麵,華林氏又忙著刁難侯府下人,她便趁機悄悄撥開垂簾,朝外打量。
外頭素燭高燃,白幡飄晃,高處低處烘添喜氣的紅,均被白所取代,一派肅穆景象。
如此,華若溪便隱約明白過來:
那短命的三房獨苗,儼然不是一時片刻前咽的氣,分明死了有些時候了。
她原想著,許是三少爺去的不巧,侯府上下一時忙亂,這才顧不上迎她進門。
如今看來,卻是純然的輕視和怠慢了。
一想通這些,但凡存了星點骨氣傲氣的人,心中都難免生出不忿。
然打從記事起,華若溪就被長輩、同輩甚至下人輕視怠慢慣了,這種不傷根本的事,她眼下顧不得在意。
如今該看重的,是今日這場婚事將如何收場,她又將何去何從。
等了好一會兒。
一身素衣的三房太太才被下人攙扶出來。
“親家母這架子未免忒大,可真是叫我等苦主好等。”華林氏不陰不陽地出聲,重重擱下手裡的茶盞。
看架勢,倒似她一個尋常官眷,定要給侯府貴眷一個大大的下馬威。
轎子裡的華若溪聽到這動靜,便想起家裡老太太曾責罵華林氏蠢笨。
說她小事計較,大事糊塗。
廳前,三太太慢慢坐下,抬起憔悴腫脹的眼:“你也是做母親的……”
不等話說完,華林氏直接發難:“你竟也知道我是做母親的?那你說說,我溪兒無端被你們溫家作踐,我的心疼是不疼!”
三太太瞬間被“心疼”二字勾起淚意,“你家姑娘不過是多等了些時辰,可我的輝兒卻是死了!”
華林氏氣勢不減,“便是死了,也該知會一聲,緣何不聲不響,遲遲不讓進門?”
“說好了是給活人沖喜,到門口了卻成死人了?哪裡就這麼巧?定是你們一早就串通算計好了,覺得自家孩子因病早早喪命,便嫉恨彆家孩子平安康健——”
“非將我的溪兒困在街上,想她在風吹雨打中落下病根!”
這扣的是什麼屎盆子?又在編排詆譭誰?
三太太一直插不上話,被她的強詞奪理氣得按住心口直喘,一旁的兩個丫鬟趕忙端茶勸慰,替她順氣。
然而華林氏的嘴巴一刻不停:
“方纔我在府門外便說了,我溪兒此番遭受的折辱、坑害,不能就這麼算了。”
“之前那些銀子聘禮一概不退,你們還要額外再作補償。”
她說著看眼花轎,眼底精光閃爍,“人你們也得給我送回去,冇拜堂冇圓房,她回去依舊是我華家清清白白的六姑娘!”
聽到這句,華若溪忙探身掀轎簾,從縫隙偷瞥三太太的反應。
其實這場婚事,她起初反駁過,可冇人聽,彷彿她的聲音,是貓兒狗兒叫喚,不值得在意。
後來她自己想通了,侯府三房人丁稀少,婆母不是個刻薄的,頭頂又是嫡親的姐姐,日子應當不會比在華家難過。
好歹也是勳爵人家。
至少關起門來,三房院兒裡,遠比華老太太那兒清淨。
結果現如今,竟又要把她送回去了。
回去之後,她會得個什麼名聲?又會遭到何等奚落?
不過轉瞬,華若溪又放下心來。
華林氏那麼說,大抵是想拿她換更多好處,簡而言之,此番她留在侯府的可能更大些。
三太太顧不得在意華若溪的去留,隻聽華林氏提到錢財聘禮,便清醒許多,冷笑道:
“繞來繞去,繞不過一個‘貪’字。”
“可事到如今,你哪來的臉麵要這要那?”
“你家大姑娘是個冇用的,進門後肚子裡始終冇有動靜,輝兒的身體還每況愈下,我們不得已,纔想著親上加親,接你小女兒入府沖喜,誰想今日你小女兒一出閣,我輝兒直接嚥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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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爵人家
“我倒要反過來問問你,我輝兒是不是你華家女剋死的?!”
華家是改了偷改八字,才促成這門親事,聽聞此言,華林氏是有些心虛的。
但她絕不會認。
“我家金枝要真克你家哥兒,他那副身子骨早死了,是金枝旺他,才讓他多活這麼些日子。”
“至於溪兒,她出閣有時辰,滿街的人都知道,你家哥兒什麼時辰死的外麵誰知曉?你說得清嗎?”
三太太剛壓下的火氣又上來了,痛心道:“你個胡攪蠻纏的貪婦!休要同我扯皮!難道我侯府上下所有人一起,還證明不了輝兒的死嗎?”
華林氏一賴到底:“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沆瀣一氣,故意欺壓下級官員!”
越說越離譜,三太太“嘭”的拍了桌,“華林氏!這是後宅之事,你莫要藉此攀咬前堂的爺!來人,來人!”
見狀,華林氏立刻高呼:“你們難不成做賊心虛,要打殺官眷?!”
饒是見慣風浪,三太太也不曾沾過這等無賴,立時瞪大雙目,“誰要打殺你!”
華林氏不理會她,繼續威脅道:“如若我今日不能安然回去,我家裡必定報官!便是豁出命,也要告你侯府欺男霸女!”
三太太眼前一黑,“什麼欺男霸女!你簡直血口噴人!”
“分明是你們草菅人命……”
平日裡體麵的兩位婦人,就此像村婦般一言一句對嗆起來。
而被遺忘的喜轎前,悄然多了名貓著腰的年輕女子,小聲衝裡麵說:“三少奶奶說想妹妹的緊,請你過去呢。”
華若溪冇有立即應聲。
她這位嫡姐一貫嘴甜,說是想妹妹,實際上,怕是有話要說給她聽。
橫豎廳上這檔子事兒一時半會辯不清,又冇人理會她,加上是長姐找她,根本不怕事後被問責,去一趟也好,可以先問問侯府的生活。
如今三少爺突然去了,若最終能留在侯府,和姐姐一起守寡,她眼下還是很願意的。
跟著那女子,華若溪很快見到了華金枝。
華金枝也生的貌美,但對比玉骨冰肌、清靈脫俗的華若溪,卻是要差上一截。
隻是以往華若溪總將自己打扮得沉悶暗淡,爭做最不起眼的那一個,才顯得華金枝容貌更出挑一些。
而今日出閣,華若溪被仔細收拾過,黛眉朱唇描得細緻,如畫中仙一般,有種攝人心魄的美。
於是華金枝越看她,心口越堵,隻是抹淚的同時,嘴裡始終說著漂亮話:
“夫君竟真就這麼狠心走了,可憐妹妹你一進門就陪我守寡……”
“不過溪兒你放心,三房雖人丁凋落,始終不得勢,但姐姐今後絕不會虧待你,便是真熬到典當度日的那天,吃穿用度也一定先緊著你。”
好聽話誰都會說,聽聽便罷了。
華若溪淺笑點頭,替她添茶,同時好奇似的提前廳那邊:“不知大娘子怎麼樣了,她方纔和三太太拌嘴呢。”
華金枝幾不可查地皺眉,聽誰提婆母都心煩,但轉眼就笑開來,許諾:“待會兒我遣人問問。”
誰想不到一炷香時間,兩名粗使婆子主動找了過來。
其中一名上手就拉扯華若溪。
另一名則衝華金枝解釋:“少奶奶,太太吩咐老奴帶此人回她的屋子。”
去就去,何至於動手?這肯定不對。
但不等華若溪反應,她就被強行拉下繡墩,拽向門口。
驚慌緊張下,她隻能帶著哭腔急喚“長姐”。
華金枝登時起身,“站住!話不說清楚你就敢從我房裡搶人?!”
這看似是替妹妹撐腰,實則是覺得婆母手下的奴纔不給她半點臉麵。
婆子本不想說的太細緻,但見少奶奶慍怒,也隻好停下解釋:“太太和華大娘子才說定,錢財賠給華家,人留下,給三少爺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