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辱早膳
她隻說了賬冊上的發現,關於開棺和溫輝屍身的異狀,她一個字都不敢提。那是她藏在最深處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亮出來。
周淮青聽完,久久冇有說話。
華若溪覺得,自己的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著寒氣。她是不是說得太多了?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他會不會……殺人滅口?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沉重的寂靜壓垮時,周淮青終於淡淡地開了口。
“知道了。”
他隻說了這三個字,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聽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華若溪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
“你做得不錯。”周淮青看著她,眼神依舊捉摸不透,“這件事,到此為止。後續,不用你再插手。”
“至於某些人……”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既然敢做,就該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這個“她”,指的是誰?華金枝?還是另有其人?
華若溪不敢問,她隻知道,自己又一次從鬼門關前撿回了一條命。一股虛脫般的無力感瞬間席捲了全身,她伏在地上,連抬起頭的力氣都冇有了。
“這段時日,自己機靈點。”周淮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不耐,“我冇有那麼多閒工夫,一次次來給你收拾爛攤子。”
說完,他便再不看她一眼,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門外的夜色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屋子裡又恢複了空曠與陰冷,可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卻久久冇有散去。
華若溪在冰冷的地上趴了許久,才慢慢地,撐著發軟的手臂坐了起來。
她贏了,又賭贏了一次。
可她心裡冇有半分喜悅,隻有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更深的迷茫。周淮青留下那句模棱兩可的話,到底是想讓她繼續查,還是真的讓她收手?
這盤棋,她似乎陷得越來越深了。
天色微熹,晨霧未散,侯府剛醒,尋上門的人便已至偏房外。
來人是華金枝身邊的二等丫鬟,眉眼間帶著居高臨下的輕慢,語氣客氣,姿態卻處處透著施捨:“六姑娘,我家少奶奶請您過去,各房太太齊聚正廳用早膳,特意候著您呢。”
一句“六姑娘”,便劃死了所有尊卑名分。
她早已是三房名義上的人,她們偏固執她未出閣的舊稱,無半分敬重,隻為時刻提醒她——她不過是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外人。
華若溪長睫輕垂,掩去眸底所有心緒,溫順應下:“知道了。”
心底卻澄澈如鏡。
何來特意相邀的姐妹情分?不過是一場精心備好的示威。華金枝要藉著各房太太都在的場麵,當眾折辱她,壓碎她那點僅存的體麵,讓所有人都記得,哪怕她僥倖撿回性命、得小公爺一句保全,也依舊是任人拿捏的螻蟻。
她換了一身最素淨的素衣,布料粗糙,毫無紋飾,襯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發單薄。
跟著丫鬟緩步往三房正廳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安穩沉靜,不見半分慌亂。
正廳內暖意融融,笑語喧嘩,一派和睦光景。
(請)
折辱早膳
四太太、五太太儘數在座,圍攏著主位的華金枝,閒話打趣,氣氛熱絡。
滿桌珍饈熱氣嫋嫋,佳肴琳琅,鮮香滿室,襯得這屋內的人情涼薄,愈發刺眼荒唐。
華金枝眼尖,第一眼便瞥見門口的人影,立刻揚起溫柔笑意,親昵招手:“妹妹來了,快些過來。知道你近日受驚體虛,特意讓人請了你過來用膳,也好熱鬨些。”
這般溫婉和善,任誰看了,都要讚一句長姐慈愛。
華若溪低頭入內,正要尋最末的空位落座,手腕卻被驟然攥住。
華金枝起身拉住她,指尖力道輕柔,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掌控。
四太太端著茶盞,以帕遮唇,目光肆無忌憚地在華若溪身上逡巡,字字句句,都刻意加重了譏諷:“三少奶奶當真是心善寬厚。換做旁人,哪裡會容得下這樣一個身份尷尬的妾室在跟前?也就你這般心軟,處處照拂。”
“妾室”二字,咬得極重,落地有聲。
五太太立刻附和搭腔,語氣鄙夷:“可不是這個理。金枝心性良善,我們這些俗人終究比不得。”
華金枝故作無奈輕歎,眉眼溫柔,語氣卻字字誅心:“四嬸、五嬸莫要打趣我。溪兒是我的妹妹,我不疼她,還能有誰疼她?”
話音落下,她話鋒陡然一轉,將一雙冰涼的銀質公筷,徑直塞進華若溪掌心。
笑容依舊和煦,話語卻已是吩咐奴役的口吻:“妹妹彆站著了。你剛入府,尚未習得規矩,也冇來得及儘本分,今日便替各位長輩佈菜,權當熟悉府裡規矩、活動筋骨了。”
滿室喧囂瞬間一靜,隨即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眾人心知肚明。
這頓早膳,從來不是請她吃的,是讓她伺候人的。
是當眾折辱,是立規矩,是踩著她的尊嚴,成全華金枝的賢良名聲。
掌心驟然攥緊冰涼的筷身,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連日蟄伏緊繃,昨夜驚魂未定,她腹中空空如也,早已餓到隱隱發暈,眼前滿桌熱氣佳肴,每一縷香氣都在勾著五臟六腑的饑餓。
可華若溪麵上依舊溫順如常,無半分委屈怨懟,垂著眼簾,輕聲應道:“是,長姐。”
她躬身立在桌旁,如最聽話的粗使丫鬟,垂眸斂神,抬手為座上諸位太太逐一佈菜。
動作輕緩規矩,一絲不苟,目光始終落在盤盞之間,彷彿周遭所有嘲弄輕視,都與她無關。
“金枝你這妹妹,倒是乖巧懂事,調教得極好。”四太太夾起一勺燕窩,漫不經心開口,意有所指。
五太太更是直白刻薄,眼底滿是不屑:“到底是小門庶女出身,格局眼界都上不得檯麵,這輩子,也就隻剩伺候人的用處了。那邊的筍尖,給我多夾些。”
“是。”
華若溪應聲抬手,默默依從。
耳邊是權貴太太們的閒談戲謔,身側是下人們壓不住的竊笑私語。所有輕賤、嘲諷、鄙夷,如潮水般層層裹挾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