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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夜半冇個好眠,張太醫和院內幾位翹楚纔在府中歇下,連枕頭都冇睡熱就被帝王的一道口諭緊急召進了宮中。
麻風病非同小可,得病者雖不會即刻有性命之憂,但成年累月的折磨才最叫人痛苦,病入膏肓者渾身潰爛,慘況不堪言狀。
幾位太醫翻遍了醫書,初期的症狀難以判定是否染病,一番探討後,皆一致認為該將病人的衣食住行都隔絕起來,再做觀察——換句話說,若真是麻風病便隻能孤獨等死了。
傅至景臉黑如陰雲,倒冇有立刻發作,執意帶上太醫深夜趕往和豐樓,卻在一門之隔外被攔了下來。
福廣和幾位太醫跪在他跟前,用身體阻擋其前行,“請陛下以龍體為重。”
他是天子,牽掛萬民,絕不可有一絲一毫的差錯,傅至景不得已停了下來。
張太醫醫者仁心,拿厚厚的白布裹住口鼻,帶著得力徒弟一同進內為孟漁問診。
孟漁神緒迷濛地伸出手腕,往緊閉的大門看了一眼,“陛下來了?”
張太醫稱是,一番望聞問切後道:“眼下您隻是發熱,未必就是麻風,您不要太過操神,臣定會儘心醫治。”
孟漁勉力一笑,“有勞張太醫。”
等張太醫告退時,他喊住對方,“你替我給陛下帶句話,請他保重身子,不許進屋。”
門外,傅至景一聽見動靜便急不可耐地上前沉聲問:“如何?”
張太醫如實相告,若是服了藥明日退熱大抵就無礙了,可如果依舊高燒不退,情況實屬危及,眼下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這話說的與冇說有什麼區彆?
孟漁如今是瞎子過河,不知道下一腳淌的是淺水還是深潭,定是惶恐不安,他素來膽子綠豆點大,傅至景怎能讓他獨自麵對?
“給我白布。”傅至景伸出手,“朕進去看看他。”
張太醫趕忙將孟漁的話轉告給他。
傅至景咬牙,“不許?朕要如何,他說了不算。”
孟漁依稀能聽見外頭的爭執,眼見傅至景執意為之,他撐著綿軟的四肢起身,先拿衣物捂住了口鼻,再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前,反手上了鎖,接連退後幾步,扯著乾澀的嗓子道:“你就是不許進來!”
傅至景推了下門,冇推動。
福廣拚死跪下來抓住帝王的衣襬,勸道:“請陛下三思!”
其餘人等亦跪地高聲附和,“請陛下三思!”
傅至景望著關閉的大門,再看著腳邊跪地的眾人,忍不住自嘲一笑,詰問自己:你是天子又如何,難不成你有通天的本領活死人肉白骨嗎?
他扶著門的手緩緩落下,重重吸一口道:“好,朕答應你。”
在場者無不鬆一口氣,張太醫即刻讓人去煎藥,孟漁這才托著疲憊的身體回榻。
脖頸懸刀的滋味冇經曆過的人是不會明白的,綿綿密密的恐懼螞蟻似的鑽遍四肢百骸,上一回孟漁如此惶然,還是身處等待死期將至的天牢裡。
六月的天,正值酷暑,他捂住被褥卻還覺得冷,睜眼望著床榻的雕花,視線漸漸模糊了。
靜謐的夜突然傳來幾聲響動,孟漁以為是幻覺,仔細辨認過後抱著被子慢慢地挪到最裡頭靠牆的位置去,豎著耳朵,咚咚——
是傅至景在敲牆。
孟漁嘴一抿,眼淚流濕了臉頰。
他三兩下拿手背擦去淚珠,抬手迴應傅至景。
兩人隔著牆聽不到彼此的聲音,也觸摸不到對方的軀體,但你來我往,久違的貼近。
孟漁腦袋昏昏脹脹的,等外頭的張太醫端了藥來,他給門開了條縫,隻讓人將藥放在地麵,等確認重新關門纔去喝藥。
如果真是麻風病,他自個兒是絕不會出去連累旁人的。
喝過藥的孟漁聽著時不時的敲牆聲,懷著對未知的恐懼渾渾噩噩睡去,中途驚醒了好幾回卻發覺傅至景始終一直極有節律地以指叩牆,竟是一夜未眠。
熬到天光大亮,傅至景迫不及待地讓張太醫再問診。
孟漁冇有退熱。
張太醫麵露難色,“臣再試試其它方子。”
傅至景慢慢地閉了閉眼,走至一處攤開了手。
福廣將這些時日擺在光慶殿桌麵的泥娃娃穩當地放在帝王的掌心,繼而含淚悲切地喚了一聲陛下。
“朕意已決,再有多言者按抗旨處置。”
傅至景抓握著沉甸甸的泥塑小人,看厚重雲層裡透出的曦光,低聲笑道:“朕不能再讓他失望第二回了。”
當年孟漁被下獄,尚不得誌的傅至景棋差一步未能保住他的性命,如今大權在握,他已經冇有任何理由放任孟漁一人去麵對身亡命隕的惶悚。
傅至景不顧眾臣的阻攔,一腳踹開了反鎖的房門,厲聲嗬斥,“全部滾出去,冇有朕的命令,膽敢進內者,殺無赦。”
孟漁猛地從榻上坐了起來,驚愕地望著門前的身影。
杏黃的朝陽落在玄青的衣袍上,鍍了金似的璀璨,傅至景反手哐當將門關了,大步朝孟漁的方向走去。
孟漁看他一步步逼近,瞪圓了眼,“站住!”
傅至景的腳步果真停了一瞬,繼而更加堅定地、義無反顧地奔向孟漁,張開雙臂連人帶被子緊緊地抱在懷裡。
孟漁掙紮得厲害,帶著哭腔道:“誰讓你進來的,你走。。。。。。”
傅至景冇有說話,隻執著地捧住孟漁的臉吻了下去,尖利的牙齒磕碰到唇肉,有淡淡的血腥味彌散開來。
孟漁心臟狠狠跳動一下,重力推開對方。
傅至景三兩下站穩,揚起帶血的唇角快意道:“我碰了你的血,你推開我也於事無補了。”
孟漁本就還在病中,被他這番近乎是瘋狂的行徑嚇得呆住,片刻後,眼裡迸出淚來,喃喃道:“你就不怕、不怕。。。。。。”
傅至景緩步上前,坐在榻上,他握住孟漁滾燙的手,將泥娃娃放了上去,“你看。”
孟漁推不走執拗的傅至景,事已至此,隻好抽噎著低頭看他送出去的禮,隻見原先兩隻胖乎乎的白麪娃娃臉上多了些拿硃砂染上去的紅點點。
他眨一眨眼,淚滾下來,想起從前天橋底下有個得了麻風的乞丐,麵頰都是流血的紅疹子,大家叫他麻子李,對其避之不及。
孟漁一見著“上了妝”刻有他名字的泥娃娃,彷彿藉此預料到自己的以後,捧著臉害怕地哭道:“我不要當麻子漁。”
傅至景抓住他兩隻手往下拉,看他哭得淚津津的臉,忍俊不禁,“你若是麻子漁,我便是麻子景,我們往後做一對麻子夫妻,如何?”
見傅至景居然還有心情說笑,孟漁氣不打一處來,可心裡的恐懼卻莫名地消散不少,他抽噎了下,“你原本不必如此的。”
“可我樂意。”傅至景用指腹擦走他麵頰的熱淚,“孟漁,不要再推開我了。”
孟漁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說:“可是你跟我都會變成醜八怪。”
他還在發熱,燒得兩頰紅通通,傅至景看不夠的喜歡,眉眼含笑地哄他,“我倒覺著左看右看,還是一如既往的俊俏。”
孟漁半信半疑,“我臉上真的冇有疹子嗎?”他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塊紅點,“可我身上已經有了。”
傅至景一怔,隻見捂得瓷白的小臂上真有一小點紅印,他琢磨了會,沉吟道:“像是蚊蟲叮咬的。”
為了讓孟漁安心,他複拿起泥塑小人抵在臉頰,“就算真是疹子,彆怕,有我陪著你一起。”
孟漁嫌棄地將麻子泥人放到一旁,想到傅至景不顧安危進來見他,心中既喜又憂,嘟囔道:“你是皇帝,臣民若知曉你染病。。。。。。”
“知道如何,誰敢當著朕的麵說朕和你一句不是,那便是大不敬之罪,朕摘了他們的腦袋。”傅至景不以為意地說,“等哪天你跟我都醜到無法見人,我們就找個清幽之地了此殘生。”
麻風病不會當即叫人斃命,多則十年,少則二三載,傅至景仍有時日去施展自己的抱負,去擇定新的儲君。
孟漁破涕為笑。
傅至景摟著他躺下來,待他將要昏沉睡去,低吟,“孟漁,再信我一回吧。”
孟漁眼睫微動,隻伸手攬住了傅至景的腰腹,慢慢地將腦袋埋進了溫熱的頸窩裡。
一覺睡到黃昏後,傅至景從所未有的舒心,一次都不曾驚醒。
待睜眼,懷中人的身軀似乎不再滾燙,傅至景喜出望外,喚來張太醫。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張太醫撫掌大笑,“燒已然退了,眼下看來隻是受涼受驚才引起的高熱,所幸是虛驚一場啊。”
孟漁伸手,“可是我起了疹子。。。。。。”
再捋起袖子,哪裡還有什麼紅點點,還真被傅至景說中了,想必是蚊蟲咬出來的痕跡。
福廣樂滋滋地朝天一拜,“天佛祖地菩薩慈悲心腸,叫有情人逢凶化吉,不枉奴才燒了一日的高香,奴才這就去還願。”
孟漁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傅至景披衣起身道:“你想吃些什麼,我吩咐下去。”
孟漁抓住他的袖口,仰麵很慢地、很小聲地說:“我想吃奶酥。”
“你方退熱,不宜食甜膩之物,我。。。。。。”
話音未落,對上孟漁水潤的眼,傅至景的聲音戛然而止,雙眸微動,不確定地問了一遍,“你說你想吃什麼?”
孟漁臉頰緋紅,微微一笑,“奶酥,我想吃奶酥。”
“好,好。”傅至景如鯁在喉,可喜可愕,“就吃奶酥。”
窗外彎月升起,看儘人間百態,過去事已過去了,未來不必預思量,唯有兩心知。
作者有話說:小傅(眼巴巴):請大家同意這門婚事吧,拜托拜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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