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鈴凝彆 第1章

第1章 暮秋寒雨 隔江初逢------------------------------------------·凝彆，殘英縈蝶，豔姿將歇。，疏痕寥落，煙光明滅。，幽夢棲江樾。、風亭月榭，舊事依稀憶長訣。，霎時間、寸寸相思徹。，瓊漿冷、清霜懸月。，千裡雲煙遠山層疊。，儘化愁腸結。，正值暮秋寒露時節。，細密冰冷的雨絲終日飄蕩在姑蘇城上空，陰冷潮濕的寒氣席捲整座江南古城，街巷之中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反覆沖刷，長久浸泡在雨水裡，泛著暗沉冰涼的光澤。漫天濃厚的雨霧層層瀰漫，將亭台樓閣、流水街巷儘數籠罩，整座城池都沉浸在一片安靜壓抑、清冷蕭瑟的氛圍之中。，舉國上下始終嚴格奉行痕律，這是淩駕於所有律法之上，無人膽敢輕易違背的鐵規。世間天地萬物，但凡有生靈存活，一舉一動，一思一念，都會自然而然留下專屬命痕。人有喜樂悲歡，便會生出情緒痕跡；心懷陰謀惡念，便會留下罪孽痕跡；過往陳年舊事，私密心事秘密，通通都會化作有形有跡的紋路，長久留存於世間，冇有任何人能夠私自遮蓋隱藏。，專門設立權勢龐大的司痕府，在全國各地招募大批痕鑒師與巡查暗探，每日以探查命痕為職責，憑藉痕跡判定罪責，審理民間大小案件，全方位監察朝野上下所有百姓的一言一行。長久處在這樣嚴苛的管控之下，天下百姓人人謹小慎微，平日裡不敢高聲言語，不敢隨意表露心思，行事處處小心翼翼，偌大的王朝處處瀰漫著沉悶壓抑的氣息，人人都活在被痕跡監視的牢籠之中。，陰雨天氣是沖刷淡化世間痕跡最好的時機，同時也是心懷不軌之人暗中銷燬罪痕的絕佳時間。正因如此，每逢雨天來臨，司痕府都會立刻下達指令，全城加大巡查管控力度，無數暗探分散在街頭巷尾，悄無聲息巡視全城各個角落，嚴密探查城中所有異動，時刻提防有人觸犯律法，私自銷燬罪痕，挑戰朝廷定下的痕律規矩。，靜靜佇立著一座曆經數十年風雨洗禮的老舊石亭。石亭通體由實木與青石搭建而成，冇有碑刻題名，樣式古樸簡約，數十年來，往來趕路的行人、奔波經商的商賈、失意落魄的書生、常年渡江的船伕，都會在此處停留歇息。人間百態，悲歡離合，市井煙火，離彆愁緒，日複一日全部化作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命痕，纏繞附著在亭柱、石桌與亭梁之上。

尋常普通百姓肉眼凡胎，無法看見這些無形的痕跡，隻有經過專業修習的司痕府痕鑒師，才能夠清晰看清每一道紋路，讀懂痕跡背後隱藏的完整故事。

此刻空曠安靜的石亭之中，獨自站立著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

男子身著一身深色素雅長衫，衣物款式簡約樸素，冇有多餘華麗紋飾，烏黑長髮僅用一支古樸木簪簡單束起，幾縷細碎髮絲被漫天細雨打濕，輕輕貼在光潔的額頭兩側。他眉眼輪廓清俊冷淡，一雙眼眸平靜無波，眼底冇有半分波瀾，周身氣質孤冷疏離，周身氣場清冷淡漠，彷彿與周遭喧鬨的市井煙火格格不入，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清冷氣息。

此人便是沈硯辭，整個南楚王朝獨一無二的天生無痕者。

他自幼無依無靠，年少之時便獨自漂泊四方，身邊冇有親人相伴，七歲之前的所有記憶儘數憑空消散，半生歲月都在漫無目的的遊蕩漂泊之中度過。依靠與生俱來的特殊體質，他走過的路途從不會留下半分腳印，提筆書寫不會留存半點墨痕，凡是指尖觸碰過的物件，原本留存的所有痕跡都會瞬間消散無蹤。

這般特殊的體質，讓他成為司痕府追查搜尋十餘年，始終無法捕捉到絲毫蹤跡的特殊異類。平日裡沈硯辭行事低調沉穩，向來不愛招惹是非，常年遊離在律法邊緣，專門接受各方權貴私下委托，暗中幫忙銷燬各類要命罪痕，以此換取銀兩維持日常生計。他心性淡然沉穩，所求從不多，隻希望安穩平靜度過時日，同時暗中四處探尋，尋找自己遺失多年的幼年過往。

就在幾日之前，城中一位富商鹽商悄悄私下找到沈硯辭，拿出豐厚重金作為酬勞，懇請他悄悄前來胥江石亭，抹去亭柱深處一道隱藏多年的陳年罪痕。這一道痕跡牽扯一樁塵封許久的人命官司，一旦被司痕府的暗探察覺發現，這位鹽商必定難逃牢獄死罪，身家家業也會儘數付諸東流。

沈硯辭向來信守承諾，收下對方定金之後，便按照約定時間，趁著陰雨天氣獨自前來此地。

他緩緩抬起修長乾淨的手指，輕輕貼合在亭柱內側那道深淺分明的刻痕之上。指尖剛剛觸碰紋路的瞬間，四周冇有響起任何聲響，也冇有出現奇特異象，原本深刻清晰、留存多年的罪痕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淡化褪去，短短片刻功夫便徹底消失不見。原本留有刻痕的亭柱表麵恢複平整光滑，渾然一體，看上去就像是數十年間從未留下過任何痕跡。

順利完成委托之事，沈硯辭緩緩收回手臂，目光平靜望向霧氣茫茫的江麵，心中已然打算即刻動身離開石亭。陰雨天氣城內巡查戒備森嚴，此地人員來往繁雜，長時間停留極易暴露自身特殊蹤跡，稍有不慎便會引來司痕府暗探圍堵。

微涼的江風裹挾著江麵濕潤的水汽，緩緩穿過空曠的石亭，輕柔吹拂在沈硯辭周身。就在這一刻，一股繁雜紛亂，卻又帶著幾分莫名熟悉感的奇特氣息，順著微風緩緩飄入他的感知之中。

沈硯辭腳步驟然停頓，眉頭緩緩輕輕蹙起，心底莫名生出一陣異樣之感。

體內長久以來平穩沉寂的氣力毫無征兆開始躁動翻湧，心口位置陣陣發悶壓抑，四肢百骸隱隱傳來酸脹無力的感覺，腦海之中不受控製地閃過幾段破碎零散、模糊朦朧的畫麵。昏暗幽深的密閉房屋，孩童輕柔細碎的說話聲響，一枚通體漆黑的玉佩，一架樣式古樸的古琴，畫麵斷斷續續並不完整，卻讓他心底生出一股陌生又酸澀的親切感。

突如其來的心神動盪打亂了他原本平靜的思緒，沈硯辭緩緩抬起清冷的眼眸，順著氣息飄蕩而來的方向，遙遙望向胥江對岸。

煙雨朦朧霧氣繚繞之中，對岸江南名門蘇家的臨水彆院高高閣樓之上，安靜佇立著一道身姿纖細素雅的女子身影。女子身穿一身簡約素色長裙，衣著淡雅樸素，身上冇有佩戴任何華貴珠寶首飾，烏黑長髮溫婉盤起，身姿恬靜柔弱，遠遠望去氣質清雅絕塵，如同不染凡塵的江南煙雨佳人。

姑蘇城內城中人人皆知，蘇家嫡女蘇清綰自幼體弱多病，常年纏綿病榻，平日裡極少出門露麵，整日獨自待在閣樓之中撫琴靜心，性情溫柔安靜，是全城百姓口中溫婉柔弱的大家閨秀。

可沈硯辭目光遙遙遠眺，憑藉自身敏銳的感知，輕易察覺到女子身上暗藏的異常之處。女子周身環繞著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彩色光痕，無數痕跡不斷翻湧躁動，時時刻刻纏繞侵蝕著她的身軀氣息，這般濃厚雜亂的命痕環繞，絕不可能出現在尋常深閨女子身上。

沈硯辭心中暗自瞭然，眼前這位看似柔弱溫婉的蘇家小姐，真實身份定然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就在二人目光跨越江水遙遙相對的一瞬間，兩股屬性截然相反的氣息猛然相撞碰撞。

此時蘇清綰正獨自站在閣樓欄杆旁，運轉自身能力探查全城各處痕跡動向，忽然敏銳察覺到江對麵一股空曠虛無、毫無痕跡的特殊氣息，瞬間便判斷出來人正是司痕府常年追查的無痕者沈硯辭。她身負朝廷下達的駐守任務，來到姑蘇城便是為了捉拿此人，下意識抬頭朝著江麵望去，目光恰好與沈硯辭遙遙相撞。

四目相對的刹那，蘇清綰隻覺得周身環繞的萬千痕氣瞬間劇烈動盪，原本平穩流轉的氣息驟然紊亂失控，猛烈衝撞衝擊著體內經脈經絡。一陣尖銳刺骨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五臟六腑翻湧難受，喉嚨陣陣發緊發燙，一股濃重的腥甜氣息直衝喉頭。

她身形微微搖晃晃動，慌忙抬手緊緊扶住身前冰冷的欄杆，白皙秀麗的臉龐瞬間褪去全部血色，變得蒼白憔悴，整個人被突如其來的力量反噬折磨得虛弱無力。

蘇清綰自出生之日起便是萬痕附體的特殊命格，天命註定與天生無痕體質相互剋製，二人哪怕隻是遠遠相望，都會引發強烈的力量反噬，讓她承受難以忍受的劇痛。

她咬牙強行忍耐著體內翻湧的痛感，目光沉靜凝重，遙遙望向江對麵的男子，心中清楚明白，眼前之人就是自己奉命捉拿的目標，也是天生與自己命格相沖的宿命宿敵。

一江江水相隔，漫天冷雨紛飛，二人靜靜對視相望，全程冇有一句言語交談，周遭氣氛悄然變得凝重壓抑。

沈硯辭望著對岸女子搖搖欲墜、痛苦難忍的模樣，一向清冷淡漠的眼底，悄然掠過一絲遲疑與動容。他常年孤身闖蕩世間，早已看透人情冷暖，向來習慣冷眼旁觀周遭萬事萬物，從來不會輕易為旁人牽動心緒情緒。可此刻親眼看見對方因為自己承受劇烈痛苦，心底不受控製地生出一絲淡淡的不忍與愧疚。

他心中清楚，二人氣息天生相沖，女子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全部都是因自己而起，心緒不由得漸漸紛亂。

短暫片刻對視過後，蘇清綰再也無法強行壓製體內躁動失控的痕氣，一口鮮紅的鮮血緩緩嘔出，點點猩紅灑落落在身前古琴表麵，色調刺眼醒目。

沈硯辭見此情景，收斂紛亂心緒，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不再在此處過多停留，轉身邁步緩緩離開石亭，身影漸漸消失在悠長幽深的雨巷之中。

江畔渡口邊，白髮蒼蒼的渡翁靜靜倚靠在船槳之上，將江兩岸發生的一切儘收眼底，渾濁蒼老的眼眸之中滿是感慨歎息，望著二人初次相逢的場景，低聲緩緩自語。

“宿命糾纏牽絆數十載，終究還是在此處相見了。”

漫天細雨依舊緩緩飄落，胥江江水靜靜流淌不息，一段牽絆兩人一生的緣分，在這場清冷蕭瑟的暮秋寒雨之中，緩緩拉開漫長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