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舊味祝彰雲最近很忙,已經許久未回公館。
沈黯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話本看。
京城最近流行這些,巴掌大的小書,裡頭裝著各地流傳的故事。
沈黯出不了公館,祝彰雲給她買了許多這樣的本子。
香兒端著餐食到桌邊,輕聲走到沈黯身邊,叫道:“小姐,吃飯了。”
她不明白沈黯算是哪門子小姐,祝公館裡的丫鬟小廝們沒一個知道,大家都是不久前才從老宅調過來的,自然不知道。
隻不過祝彰雲讓他們這麼叫,她們就都這樣稱呼了。
看沈黯的周身氣度,的確像是貴族人家的姑娘,依她看,就連皇宮裡的主子也稱的上。
祝彰雲吩咐過下人們,他不在的時候要好好照料沈黯的飲食,一頓都不能少。
香兒看著眼前對她愛搭不理,看話本津津有味的人,有些遲疑。她是想叫沈黯吃飯,可這位小姐脾氣也太大了。
前幾日,不過是桌上的菜色不合她的口味,便將一桌子的飯菜都掃落在地。
與之前在少爺麵前乖乖吃飯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她有些害怕的伸手,想要輕輕拍一下沈黯,比起沈黯發脾氣,她更怕少爺回來知道她們沒做好本職。
雖說少爺不會對他們這些下人開刀,可若是想要繼續在祝公館呆下去,怕是沒可能了。
她是祝家的家生奴才,她的祖父祖母,到她的父母親,都是祝家的人。她從出生就離不開祝家人的稱號,若是被趕出去,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
祝家向來風光,從前皇帝還在時,便是朝廷裡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丫鬟小廝並不低賤,出門去官紳老爺還要賠笑臉,叫聲姑奶奶。
朝廷滅了後,祝家依舊在京城屹立不倒,祝老爺有錢有勢,祝彰雲更是當上了督察,是督辦府的新秀,頗有臉麵,那些官員,還是以祝家馬首是瞻。
佟伯劉嬸她都認識,從前老宅那邊的管家夫婦,深得老爺夫人信任,這才調到祝彰雲身邊,照料他的生活。
她調到祝公館來,是她自願,起先,她的爹孃並不同意,覺著在老宅會比祝公館更有前途。
少爺雖好,可到底年輕,她卻不這麼想。
少爺勝就勝在年輕,祝老爺到底年歲大了,這再風光又能風光幾年。且不說要和佟伯劉嬸那樣照料少爺長大的人比,在祝公館,憑她的本事,總有一天,她也能混到一個像樣的位置。
到時候當個管事,也算是風光了。
想著,她美滋滋的拍了拍沈黯的肩頭:“小姐,吃飯了。”
沈黯終於從話本裡擡起頭,與香兒對上視線。
沈黯的眼神,將香兒從美好的幻想裡拉回來,叫她害怕的後退了兩步。
香兒從來沒見過這麼可怖的眼神,不似祝老爺發怒時的橫眉怒目,不像祝彰雲發火時的沉浸陰暗。
沈黯隻是很平常的一眼,看似沒什麼威懾力,卻叫香兒脖子一涼。她想起了小時候阿媽帶著她去採買,卻被當做平頭百姓,被官兵押著到刑場觀刑的場景,那是炎熱的盛夏,犯人被壓在斬台上,手腳戴著鐐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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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體鱗傷的身體,皸裂破皮的嘴唇,蒼蠅蚊蟲圍著打轉,尋找著孕育後代的落點。
斬首的人手裡捧著大碗的燒酒,暢飲幾口,剩下的都撒在刀刃上。
額頭都是汗,空氣裡混雜著各式各樣的味道,人們摩肩接踵,牲口似的擠在一塊兒。
汗臭,魚腥味,還有經久不散的血腥味兒。她被阿媽抱在懷裡,擡著頭看過去。在刀掛到犯人脖子上時,她害怕的偏頭移開視線,卻看見了一旁坐著的行刑官和後頭轎輦上衣著華麗的貴人。
那幾位貴人穿著華麗的宮裝,金釵銀飾,臉上始終掛著淡笑,神色鎮定的與旁邊的人聊著天。
似乎聞不到滿地血腥,也看不到眼前恐怖的場景。
行刑官將令牌扔出去,高喊一聲行刑,這時,那些貴人終於停止交談,將目光落在行台上,那樣的眼神,冷漠,高傲,不可一世。似乎沒誰可以入眼。
吧嗒,人頭落地,在地上滾了兩圈,斬首的人揮手驅趕一擁而上的蒼蠅,將沾了灰的人頭提著發拎起來,放到托盤裡。
行刑官辨認後,著人裝進錦盒,遞給那些貴人。
香兒再次看到她們眼神的變化,從人頭落地那刻的興緻缺缺到看到錦盒時眼裡閃過的本能的嫌惡。
那貴人揮手叫身邊的宮人拿了,卻在轉身時,轉瞬即逝間,眼裡蓄滿了淚水,淚流滿麵。
身邊的人立刻湊上去,遞帕子,拉手腕,柔聲哄勸,說著娘娘節哀,是死者罪有應得的話。
香兒這才知道,這是宮裡的娘娘,那麼的高高在上。
一個眼神,便可叫人丟了性命。
沈黯的眼神和那些人一模一樣,明明她什麼都沒說,可叫香兒心裡一凜。不敢再勸。
可沈黯卻像是真的餓了,興緻缺缺的放下話本,起身往餐桌邊去。
香兒還沒緩過神來,獃獃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直到桌邊傳來聲音,冷淡,帶著絲不悅:“狗奴才,還不過來伺候。”
她這纔回神,快步走過去。
菜一樣樣的端上桌來,四菜一湯,並不多豐盛。可如今隻有沈黯一位主子用膳,廚房便也就少量做了。
沈黯掃視一眼,盯著中間那盤黃色蓬鬆的東西看。
香兒以為她是不滿意,心裡暗罵廚房怎麼當差的,將這粗鄙的東西弄上桌來。
那是一盤窩窩頭,黃麵發的恰到好處,蓬鬆暄軟,放在尋常街頭,普通人家,也算的上是好料。
可這是什麼地方,祝公館 豈是平頭百姓可相提並論的,況且裡頭還有個皇宮主子般難伺候的小姐。
香兒小心說著:“許是廚房不小心弄混了,真是該死,奴婢這就端下去。”
說著,手就要去端盤子。被沈黯伸手擋了。
香兒連忙收回手,沈黯的指尖像她這個人一樣,冰冰涼涼,像是毒蛇的滑膩觸感。
沈黯倒是不在意她的驚慌,奴才而已,見到主子不知所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她心底嗤笑,語氣確是平靜的很:“不必撤下,我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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