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鮫記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再無隱瞞

長意身上的冰封雖然融化，但他卻沒有立即醒來。

直到紀雲禾已經將邊界的樁子儘數打完，回到了北境城，長意仍舊在床榻之上沉睡。

紀雲禾有時候憂心，長意是不是會一直這樣睡下去，但看著如今的局勢，她又帶著些許私心想著，讓長意再繼續睡久一點……或許也不錯。

隨著紀雲禾任務的結束，北境邊界的結界也緩緩開啟。黑色狐火形成的火焰，在陣法的幫助下，高高燃燒而起，宛如一根直通天際的巨大火炬，在黑色火焰邊緣，橘黃的火焰依次展開，在北境南方豎起了一道堅不可破的火焰城牆。城牆之間，唯有玄鐵鑄就的大門可以開啟。

不日，北境所有主事者在大殿的會議之後，終於也下達了禁止難民再入北境的指令。

北境向南的十數個關口，大門闔上，北境之外一時哀鴻遍野，滿目瘡痍。

而北境城中，形勢也一天更比一天緊張，林昊青的妖仆思語傳來的訊息一日比一日更為駭人。

順德殺了她的弟弟，坐上了皇位，但京城之中已無人敢服侍在她左右，偌大的京師已然變成了一個隻有怪物的死城，她囚禁了大國師。在之前的時間裡一直待在京城未出。

思語也不敢輕易靠近京城，直到近日……

順德公主忽然從京師而出，一路向北而來，她身形一直包裹在一片駭人的青光之中，無人能看清她的模樣，因為但凡靠近她的人，都被她吞噬，她所行之處，片草不生，活人牲畜，在青光之後，便化為一片白骨。

她好似在吸食所有人的靈氣與力量……

思語一路小心翼翼的隔著一長段距離尾隨順德北上，在她每日傳於林昊青的訊息中，眾人駭然得知，順德公主那片青光的體積，竟然隨著她不斷的吸食靈氣而增長，及至離北境還有三日的腳程，她宛如已變成了空中的青雲，見之令人膽寒。

紀雲禾與空明等人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側殿中書桌旁短暫議事。

眾人聽罷，一片沉默。

“注意安全。”林昊青閉著眼，坐在陣法裡，他懷裡擱著微微發光的長劍，與遠方的思語道，“必要時候，莫要再繼續跟隨，順德要往北方來，你且自行回南方一避。”

言罷，他懷中長劍光華消失，林昊青也睜開眼來，看了四周的人一圈。他坐著道：“順德的人類之體無法承載青鸞與大國師的力量，我猜，她此刻恐怕已經異化。”

“異化？”紀雲禾有些不明白。

“煉人為妖的丹藥雖然能讓馭妖師同時擁有妖怪之力，但並不能改變她本身的身體極限。”

林昊青道，“每個人身體裡所能承載的力量都是有限的，以前，林滄瀾給那麼多人試藥，但成功的，唯有你。因為你本來的體質，是足以承擔林滄瀾與狐妖卿舒之力。但順德公主的身體，卻並不足以承載青鸞與大國師之力，所以她反而被力量吞噬了。”

紀雲禾皺眉：“那現在的順德公主，到底是什麼？”

“一個沒有實體的怪物。”林昊青道，“我猜，她恐怕是靠著最後的執念，凝聚著力量北上，所到之處，唯有吞噬與殺戮。”

林昊青此言一出，房中一默，空明繼而問道，“若她沒有實體，又要如何才能將她殺死？”

林昊青搖搖頭：“我暫時也沒有辦法，隻得再研究一番丹藥書籍……”

“哎……”洛錦桑在旁邊一聲歎息，“那現在，就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順德公主在外麵肆意殺戮嗎？”

在良久的沉默後，紀雲禾道：“守好北境吧。守好我們現在能守住的每一條生命。”

“對……”一個喑啞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

眾人回過頭去，卻是昏睡已久的長意微微撐著身子，斜斜坐了起來，銀色長發落在他的肩頭和手臂上。冰藍色的眼瞳再次將紀雲禾的身影映入其中。

混著夜晚的燭火，將他眼瞳照得發亮：“護住每一條能護住的生命。”

紀雲禾眼睛微微睜大，她疾行兩步，邁到長意床榻邊，看著他依舊還有些蒼白的麵龐，唇角幾次顫抖，隻抬手，摸了摸他的頭，半晌後才問了一句：“身體如何？”

“不太好，有些虛弱。”還是屬於鮫人特有的誠實回答，“但凝聚內息，沒有問題。”

知道他從不在這些問題上為了寬慰自己而撒謊，紀雲禾安下心來：“邊界的結界修築好了，應該足以抵擋順德一些時間，這些日子，我就陪著你，為你護法，直到你身體徹底恢複。然後……”她握緊長意的手，“不管接下來將發生什麼，我都與你，一同麵對。”她頓了頓，鄭重的說出了四個字：

“再無隱瞞。”

長意知道她在說什麼。

以前，紀雲禾對他隱瞞了太多事，有善意的謊言，也有為了掩蓋真相而編織出來的欺騙。長意總是看不穿她，看不穿這些繁雜的謊言下的真相，因為他總是太輕易的相信紀雲禾。容易被她說服、欺騙。

事到如今，長意也變了很多，但兜兜轉轉，到現在，他還是選擇無條件的相信她。

“好。”他應下來。

他本來對紀雲禾也一直是這樣做的。或者說，他對許多人，許多事，也都是這樣做的。

沒有隱瞞，坦誠相待，一路走來，或有迷茫，或有走失，但這顆赤子之心，仍舊未改。

林昊青在一旁靜靜的看著紀雲禾與長意。他自然知道紀雲禾在說什麼，他也是當年紀雲禾編織的彌天大謊裡的參與者。此時再見這一幕，他心中感慨頗多，但最後也都被另一股情緒壓下。

他看著紀雲禾的身影，握著手中劍的指尖微微緊了一瞬，但隨即又鬆開了去，喉頭將已經落到唇邊的話嚥下。他沉默的站起身來。旁邊的空明倒是將話頭接了過去。

“你醒得倒是時候。”空明對長意輕嘲道，“趕上了個大亂子。”

長意嘴角微微拉扯了一下，他坐直身子，沒有理會空明的揶揄：“順德，還有幾日到北境。”

“三日。”林昊青道，“你先前施術過度，身體裡的經脈都被術法反噬凍住，佘尾草雖然助你經脈重建，但卻不能幫你減輕術法反噬的傷害，這幾日，你安心調息。”

“佘尾草？”長意眉頭一皺，而後看向紀雲禾。

紀雲禾苦笑點頭：“明日，你我得好好向雪三月致謝。”

“三月姐已經去邊界了。”洛錦桑接過話頭，神色是難得的沉重，“她說她會在邊界守到最後一刻……我明天也打算去邊界……”

空明轉頭瞪了洛錦桑一眼，眉頭皺得死緊：“你去邊界做什麼？瞎湊什麼熱鬨！”

“什麼叫湊熱鬨？”洛錦桑氣道，“我本來的任務是督造兵器，但現在順德都變成了一個沒有實體的怪物，什麼樣的兵器能傷她？我在北境城呆著，不如去邊境出一份力。而且，三月姐現在沒有離殊陪，我去陪她。”

空明將洛錦桑手一拽，徑直將她往門外拖去：“出來！”

洛錦桑連忙掙紮：“哎！你這大禿驢！怎麼越來越不講理了！我做什麼你都不高興！”但她還是被空明拖拽著從屋裡拉了出去。

在多日來的壓抑中，洛錦桑是難得還能活躍氣氛的人，他們吵鬨一番，倒是將屋中的沉悶打破。

“我也走了。”林昊青說著，起身要離開，但行了兩步，便又停了下來，他轉頭看了紀雲禾一眼。

長意便立即捕捉到了林昊青的目光。

紀雲禾也轉過頭來：“怎麼了？”

林昊青沉默片刻：“沒事。”他淡漠的答了兩個字，出了門去。

但長意卻眉頭微蹙：“林昊青有事瞞著我們。”

聽長意說出“我們”兩個字，紀雲禾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了弧度，她道：“看出來了，或許有些難言之隱，他現在，也沒必要算計我們什麼。回頭我去問問他。”

長意點頭。

紀雲禾安撫似的摸了摸他的頭：“今夜你才醒，莫要操心這些事了。你好好打坐，我去處理。”

“好。”他如此說著，但卻沒有擺出打坐的姿勢，卻還是巴巴的將紀雲禾望著。直將紀雲禾望得有些不明所以，她眨眼道：“怎麼了？”

“我聽過彆人說書……”

“嗯？說書人？”

長意頓了片刻，他垂頭看看地，又看看紀雲禾的肩，最後眼睛纔有些不自然的挪到紀雲禾臉上，然後一本正經的提出：“說書人說，通常這樣的情景裡，總該有親密的接觸。”

紀雲禾一怔，複而笑出聲來，她兀自笑了許久，直到讓長意有些害起臊來，他耳根紅了，但還是強撐著場麵，一張臉嚴肅的看著紀雲禾，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的笑顏。

似不願就此放棄他的訴求。

“長意啊長意……”紀雲禾無奈的搖頭，“你可怎麼這麼可愛……”她說著，微微閉上了眼，歪過頭，避過他的鼻尖，隨後輕輕的將唇印在他的唇瓣上。

燭火搖曳裡，紀雲禾的聲音帶著笑意，又輕又柔：

“該有的，都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