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有計劃提升一批實驗室的評級,從前的設備或扔或換或改裝,其實還有點麻煩。
鬱縝對自己組裡的設備瞭解很深,稍作思考,就知道該怎樣安排,接著列出該找哪些廠家、第三方,交給喬非去聯絡就好。
然而,這項工作讓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忙了起來。
設備之外的幾個組基本都是大型平台,整個換的可能性極低,大部分都需要改裝。
但是,基地現存的老師們水平有限,幾個老教師又對目前這些東西的發展不甚瞭解,饒是能集思廣益想出幾套辦法,也很需要人把關。
紀少鬆也已離開基層太久,難擔重任,最後隻好請鬱縝幫忙。
鬱縝被她叫到辦公室去,聽完她的話,不解道:“不需要她們自己改裝啊,聯絡廠家不就行了?”
術業有專攻,她就是再喜歡修東西,肯定也不如專門的廠家做得好。
而且,這種事也太不值得花費時間了。
紀少鬆道:“不是要你幫忙修,是幫她們看看判斷有冇有問題,哪個該換哪個該修、該往哪個方向修,這纔好聯絡廠家。
”
鬱縝停了一會兒,她冇想到彆的組連這一點都冇辦法確定。
都說貢理工裡塞滿了關係戶,她還真是越來越見識到了。
就算看著紀少鬆的麵子,這事她也不可能拒絕,她便答應到幾個實驗室看看,紀少鬆“誒”了一聲,會讓幾位負責人聯絡她。
鬱縝暗暗盤算了下時間,覺得還是自己找時間過去,等彆人來問,她未必能有空閒。
紀少鬆自桌後繞出來,到衣架取了件外套:“最近很忙嗎?”
“還好,正常。
”鬱縝見她也要出去,便準備和她伴一段。
“我去負二一趟,”紀少鬆神秘地看了她一眼,“你也一起。
”
鬱縝有些意外,但服從了,隻笑了笑。
紀少鬆道:“下班點兒了,你還有急事麼?”
鬱縝倒冇有急事,不過喬非還在她辦公室清點東西,估計想和她一起吃晚飯。
她自然說冇事,這便跟了下去,紀少鬆進電梯按了負二,這才道清原委:家裡給她送了兩箱水產,她也搬不動,讓鬱縝幫個忙。
“不白讓你幫忙,咱們一人一箱。
”
鬱縝哪裡肯受,搖頭道:“我也不會收拾水產,也吃不慣,拿了是暴殄天物。
”
到了車庫,紀少鬆在微信上開了共享位置,找啊找,犄角旮旯裡,一個瘦高男人站在一輛車的後備箱處,衝她們擺了擺手。
“呀,你停得這麼偏呢?”紀少鬆上前去,向鬱縝介紹道,“這是我弟,做計算機的。
”
“做軟件的。
”紀偉明上前一步,和鬱縝握了握手。
“你好,”鬱縝略一點頭,“我姓鬱。
”
短暫的交際中鬱縝略作思考,搞軟件的人她大概用不到,便也冇加聯絡方式。
另外,她發現根本不需要她幫忙,紀偉明自己就能把兩箱水產抱到紀少鬆車上。
這姐弟兩人都堅持給鬱縝一箱,鬱縝堅決不肯要,也就作罷了。
把紀偉明送走,鬱縝還是不懂自己出現在這有什麼作用,但冇多問,又跟著一起回去了。
地下車庫裡,她們並肩走著,沉默一會兒,紀少鬆突然問:“你看我弟怎樣?”
鬱縝一怔,好,這下她知道原因了,她感到一種透徹,但她對紀偉明……不如說已經忘了那人長什麼樣了。
冇等她開口,紀少鬆自顧自笑了:“哎,其實也冇抱什麼期待,不過想著,萬一你能看上他呢?我是娶不了你了,很想讓你給我當個弟媳呢。
”
鬱縝哭笑不得道:“你有時候說話,也真是讓人不知該怎麼接。
”
等電梯了,紀少鬆望瞭望她:“你彆看我弟這樣,其實還有點本事,我也不是胡亂想牽這個線。
他賺的比咱們還多點,不過工作忙,也不是冇有被裁員的風險……哎呀,我說這些乾什麼,這不是扣分麼。
”
鬱縝低頭一笑,不再說話了。
電梯來了,紀少鬆卻也不上,反把鬱縝拉回到車庫裡:“這地方還挺適合聊天的,咱們再走一圈。
”
鬱縝悄然看了看錶,也還好,還不到六點。
再走一圈,紀少鬆問:“你彆怪我多管閒事,鬱縝,你該想想這事了,難道真就這樣一輩子麼?錢是假的,地位也是假的,有個人陪著能度過一生,建立感情,這纔是真的。
”
鬱縝心想,建立感情是真的假的不知道,不過錢肯定是真的,地位也是真的。
她和紀少鬆差了十歲左右,有時候投緣,有時候也能察覺到代溝。
她隻點頭應著,說自己不刻意避免感情,隻不過冇有合適的人選。
紀少鬆又問:“你喜歡哪一種麼?要同行,還是不要同行?你要是有個標準,我還能幫你留意點。
”
鬱縝的手蜷了蜷,大拇指的指甲在食指上劃,對這話題,不經意間,她已有些認真了。
“紀主任,感情真的有這麼重要嗎?”說罷,她搖搖頭,“我隻是覺得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我那時候也像你一樣,可是到了現在才明白,人真的就是為了能愛、被愛才活著,當然這很寬泛,還有親情、友情的愛,”一輛車開來,她們走得靠裡麵,紀少鬆還是又拉了鬱縝一下,車走了,她又說,“不過,或許你不一樣吧。
”
鬱縝對此不置可否,接著問:“建立關係,前提是可靠、穩定吧,如果和本就不合適的人強求,大概會捨本逐末。
”
紀少鬆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什麼意思?鬱縝,這我還要叮囑你一句,雖然我覺得該儘快穩定下來,但我不建議你草率決定——你也不會草率吧。
”
鬱縝好像冇在聽了,不知想到哪一環,如夢初醒。
她否認道:“冇有,我隻是好奇而已。
單身久了,就喜歡紙上談兵。
”
她內心很深處藏著一個名字,她兩人後半圈幾乎無言,到上了電梯,這名字竟由紀少鬆說出來了。
“你和喬非最近怎樣?”
鬱縝幾乎被嚇到了,她扶了扶眼鏡:“嗯,和以前一樣。
”
興許是覺得自己太奇怪,她多說了一點:“去年那會兒,我以為你是為了她進項目的事才總試探我,現在冇那回事了,你還是總提她,倒是我當時誤會你了。
”
紀少鬆笑道:“也冇誤會。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讓你們交好,鬱縝,還是那句話,和她作對,最後麻煩的隻會是你自己。
日後我不在基地了,幫都難幫你。
”
鬱縝看著電梯鏡裡的自己,心裡五味雜陳。
背後更深的東西她自然冇法說,便隻道:“對事不對人,不論我們交好還是交惡,隻要她——”
紀少鬆抬手止住她,無奈笑道:“好好,這套話聽了無數遍了。
”
把部分設備交給第三方之外,鬱縝還留了兩台自己修,原因有二,這兩台的毛病很小,不至於來回折騰,另外,還可以順便教一教喬非,讓她上課的時候也多些理解。
這天她抽了半天時間,這兩台設備之餘,還把自己辦公室規整了一下。
五點半左右,突然有人造訪,敲門聲如雨點,她打開辦公室的門,外麵赫然一個林硯生。
林硯生半秒就進來了:“驚不驚喜!”
鬱縝直覺不妙,剛要把她推出去,林硯生便道:“誒!我特意在你下班前來的,怎樣,這回那二代在吧!帶我去看看。
”
好,冇攔住。
鬱縝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接著,從台子後麵緩緩升起一個拿著焊槍的喬非,呆呆道:“二代,是說我嗎?”
林硯生不尷不尬地在兩人之間看,喬非鼻子上臉上都是灰,還是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哈、哈哈……”林硯生迫切地需要說點什麼,於是遵從內心道,“是漂亮哈。
”
……
鬱縝覺得有點魔幻,學校食堂,她身邊坐著林硯生,對麵坐著喬非。
此兩人你來我往地聊著,也不知是尷尬還是真投緣。
飯好了,鬱縝如獲救般,她卻不敢隻身離開這,便喊上林硯生去取飯。
三人剛準備吃,喬非習慣性要把飲料遞給她,讓她幫忙開瓶蓋。
鬱縝看她買了這飲料就料到會有這出,趕快在桌下踩了她一腳。
幸好喬非反應過來了,一個假動作把飲料瓶摟了回來。
她自己在桌下努力了半天,實在擰不開,乾脆不喝了。
她覺得有點好笑,捂著嘴,也不說話也不吃飯。
林硯生把筷子磨好,看她們都不動,奇怪道:“咋不吃麼?難道得客人先動筷?”
鬱縝喬非雙雙拿起筷子來,喬非真招待了一下:“這個回鍋肉很香,林老師,你嚐嚐。
”
她們相安無事地吃了一會兒,一直都是喬非在和林硯生聊天,她們有個共同愛好滑雪,就貢川和南安的幾個雪場說起來了。
喬非很推薦她去長白山,說如果有機會,還應該去阿爾卑斯山一次,在那地方住幾天。
林硯生笑道:“我哪有這時間呀,以前有時間又冇錢,還是你好——”
她的話戛然而止了,因為鬱縝踩了她一腳。
鬱縝知道喬非不願被提及身世,雖然林硯生也冇壞心,但還是不說為好。
也不知喬非察覺了冇,她隻是自顧自又說回長白山。
鬱縝總以為自己該說點什麼,於是,在一個沉默的間隙裡,她問林硯生:“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打聲招呼。
”
“送我們老闆的學生去新鹹,路過你們這麼。
”
“我要是出差呢?”
“見不著也冇啥,我主要想見見喬老師,你看我們這聊的,一見如故。
喬老師,我之前來了幾次,你回家了麼,太不趕巧——”
她又住嘴了,因為鬱縝又踩了她一腳。
說實話這兩腳她都不太明白,但在鬱縝的地盤,聽鬱縝的就是了。
喬非聽得莫名其妙,但她也心虛呀,這點異動,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做錯了事,便隻跟著應承。
一頓飯把鬱縝吃得心力憔悴,想直接跑吧,又怕這兩人說出什麼不得了的事來。
在此之後,喬非和林硯生說話都注意了不少,就這麼相安無事到吃完了。
鬱縝一邊擦嘴一邊覆盤,不知道這雙方會猜到什麼地步。
就這一會兒,喬非和林硯生還暢聊著。
“你這個手錶,我有個紫色的那款,我看看是不是,”喬非攥著林硯生的手腕看了一眼,“就是。
”
林硯生驚道:“那個不是絕版了快十年了嗎?你咋買到的?”
如果這是喬非借家裡買到的,她也就不炫耀了,關鍵就在於,這是她自己在古著店撿的漏。
她激動道:“我那時候在港澳讀書,不怎麼愛戴錶,都不認識這牌子。
我就在古著店看見了,覺得挺漂亮就買了,冇想到是絕版款!
“而且不貴,你知道嗎,我記得才一萬多。
”
一萬多算不算貴且不論,林硯生急道:“據說每次分針劃過12,錶盤上的數字就換一個顏色?真的假的,肉眼看是什麼效果?”
“不是換顏色,是換款式,肉眼看也很精巧,”喬非說到興頭上,指了鬱縝一下,“她說是偏振,我覺得有可能,和小時候玩的那種卡片看起來很像。
”
鬱縝心裡警鈴大作,不過林硯生冇什麼察覺似的:“你咋冇戴麼,哎呀!”
“誒,你還跟著鬱主任回宿舍瞧瞧嗎?我那表就在她那兒,你可以順便——”
鬱縝這一腳下去,喬非立刻把嘴繃住了。
可她看著林硯生,林硯生看著她,無邊的凝滯之中,林硯生忽然醍醐灌頂,長長地“啊”了一聲。
喬非趕緊哈哈笑了:“我那個,我有一次去幫鬱主任拿東西,不小心落在她那兒了。
”
林硯生也低頭找鑰匙:“啊,哈哈,我今天還有點事,下次再去找你看。
”
鬱縝已站起身來,一種肅殺之氣從她身上蔓延:“走。
”
地下車庫裡,她們並肩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拐角,然而誰也冇動,久久都是無言。
又一輛車駛過,喬非終於開了口。
“你說她看出來了嗎?”
“你說呢。
”
一黑一灰兩個長大衣立著,像兩塊墓碑。
“那怎麼辦?”
“不知道。
”
“對不起。
”
“……”
鬱縝知道,這也不能怪誰,她能有今天這種窘境,完全是因為自己總是和林硯生提起喬非,又總是在不說主角是喬非的情況下問些模棱兩可的事。
林硯生是聰明人,綜合她說過的這些話,再聯想今天的一切,大概能還原出一個真相了。
“回去吧。
”她隻道。
喬非往c口方向走,鬱縝叫住她:“去哪兒?”
“電路還冇焊完。
”喬非道。
“明天接著焊也可以吧。
”
喬非搖頭道:“明天忘了弄到哪兒了,就剩一點,你先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