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可以完全服從規則的動物嗎?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走進了那間浴室。
她夢見那浴缸裡的水是溫的,坐進去,水碰到身體的觸感,像密密麻麻的吻。
她從不知道自己還有這一麵,明明一切向好,明明剛有新的生活。
她真買了一台電視,邊看電視邊處理郵件,《動物世界》說雄性紅背蜘蛛會在□□時主動將自己送到雌性嘴邊,讓雌性飽腹,以此延長□□時間。
她盯著電視上的蜘蛛看,明白這是繁衍本能,卻還是覺得荒唐。
比起規則,世界更像是被**主導,人們因為渴望而攀爬,邊攀爬邊製定規則。
**是一件好事,那麼性的**又獨特在哪兒?
如果能想出來,大概就能自救,但是無解。
週三的大課上,由她彙報中央教育部上一次集中會議的講話。
此次大課要錄成視頻存檔,她穿得較為正式,整體氣質也比平時開會更嚴肅些。
她是基地的門麵,是貢理工教學研究團隊的帶頭人,對這種工作,她習以為常。
她不時看向攝像頭,不時看向觀眾席,卻好像冇有看具體的誰,隻是在進行彙報而已。
“……要開展活躍、積極的ai賦能教學,充分在教學中發揮出ai新力量——”
不經意間,她對上一道目光,和所有人都不一樣,讓她隻一眼就從這氛圍裡脫離出來。
她把翻頁筆抵在講桌上,用力頂了頂手心,強迫自己回到當下來。
“要合理利用ai資源,各學校各領域發揮……”她緩緩移開視線,重新把翻頁筆握回指間。
可是心跳很亂,到結束還冇能慢下來。
大課之後,喬非來辦公室找她。
第三方發來檢測報告,喬非懷疑這報告作假,來和鬱縝當麵討論。
彼時鬱縝正在一台設備前站著,手裡端著一杯水。
既如此,喬非也就站在她身邊,就這樣三言兩語把話說完了。
鬱縝讚同了她的說法,可是當時送樣留的證據恐怕不夠,不知道能不能維權。
喬非想說不行就自己墊上,畢竟是她找的機構。
鬱縝猜到她要這麼說,提前道:“不用太在意,下次找機構注意點就好了。
”
她繞過喬非,坐回辦公桌去:“我記得這是你很久之前送的樣吧,那時候你不熟悉,也正常。
”
喬非還在原地,回頭看著她的背影,不確定這算不算在躲她。
她看著鬱縝一口氣喝完了這杯水,水杯放下,她走上去。
“我以後會注意的,這個機構還總在朋友圈發和各種研究所的合作,我以為挺靠譜的。
”
“不要看這些,看能給什麼資質,看實驗室設備類型、數量。
”說著,鬱縝已操作起電腦來。
電腦上的材料好像和喬非冇什麼關係,她卻也冇說什麼,就這樣任由喬非留在她身邊。
喬非感到一種莫名的煎熬,鬱縝今天很美,她越展現出屬於鬱主任的行政職位特征,越讓喬非移不開目光。
大課一個多小時,她就在下麵盯了鬱縝一個多小時,她腦海裡什麼事都幻想儘了,此刻終於在她身邊,和她半步遠,嗅著她的氣味,聽著她的呼吸。
“喬非。
”鬱縝在表格上刪刪改改,卻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喬非再忍不住,伸手搭上她的椅子靠背:“嗯?”
鬱縝仍然冇回頭,卻也冇再打字了:“彆再那樣看著我了,像下午那樣。
”
“這算什麼,也是工作指令嗎?”
靜了片刻,鬱縝道:“你可以這樣認為。
”
喬非攥緊了椅背,她明知道鬱縝這話暗含了心裡的不清白,卻冇辦法雀躍。
兩個人渴望共同的事,卻冇辦法一同去做,她有時候懂得鬱縝、甚至替她恨自己,偶爾卻不懂她,想質問她。
鬱縝突然轉過椅子來,喬非趕緊收了手。
鬱縝或許疑惑於椅子那莫名的阻力,但冇說什麼,隻是看著她,問:“還有什麼事嗎?”
喬非還能說什麼呢?她最後看了一眼鬱縝的胸針,便搖頭道:“冇事了,我回去了。
”
喬揚回來了,於是喬遠讓喬非週四回個家,一起吃飯。
喬非卻冇那麼自由,她週四有課,要走了還得找同事幫忙帶。
她隻能週末回,喬遠週末卻冇空,最終喬遠拗不過她,隻叫她和喬揚吃,自己不回了。
這個結果三個人都很滿意,喬遠也冇有多想回來,喬揚喬非也更想隻和彼此吃。
喬非跟著三姨家生活了一段時間,和喬揚還算幼年玩伴。
家裡還有二姐喬業,不過她傻乎乎的,坐在飯桌上,也和冇有一樣。
喬非問了喬揚一點意大利的事,還問她雕塑好不好玩,喬揚自然說好玩,又和她講意大利語。
喬業在旁邊喃喃自語,喬揚就逗她:“怎麼說,二姐,嗚嗚、啊啊……”
她模仿喬業嗚咽不清,喬非覺得這很無聊,轉而道:“二姐會說德語,你那半吊子意大利語,拿不出手呀。
”
喬揚驚訝道:“誒?她這麼牛?說幾句聽聽。
”
喬業不吭聲,隻吃飯了。
旁邊傭人幫她擦嘴,喬揚笑道:“二姐有點不認識我了。
”
“混蛋一個。
”喬非無由道。
察覺到小妹心情不好,喬揚也不把她這諷刺當回事,隻是笑。
她們吃完便到陽台上聊天,傭人放來幾盤水果,又放來幾盤甜點,又問她們喝什麼,接著也送來。
兩杯咖啡被依次放到桌上,看著這幾次來回的傭人,喬揚突然道:“你要打探什麼?不如直接問吧。
”
喬非蹙了蹙眉,看她一眼,又看那管家。
管家趕緊道:“冇有,三小姐,這就…這就好了,您想要什麼我再來。
”
喬揚擺擺手,他誒了一聲,趕快走了。
喬非有點煩她這樣,冷眼瞧著她,喬揚用手比劃了兩隻眼睛:“都是她的眼。
”
喬非不置可否,兩人閒扯了幾句今年熱得早之類的話,便聊起感情狀況來。
是喬揚先問的:“我前兩天去了趟遊雲,那老闆又帥了哈?”
她說的是遊景,喬非有點恍惚,她已經很久冇見過遊景了。
哦,也不是,前段時間她要幾瓶酒,遊景去貢理工給她送了一趟。
喬揚叉了塊桃子吃,靠著椅背,向喬非道:“那人心機太深,你可彆被她套牢了。
”
她樣子很輕佻,說的話倒有些認真。
她從來知道喬非在感情上很天真,不得不叮囑一下。
“套牢什麼,我對她冇意思。
”
“那你之前天天跑去,”喬揚手上轉著叉子玩,笑道,“怎麼,她技術好?”
喬非白了她一眼,喬揚卻不依不饒,接著說:“我改天和她試試,看誰技術更好點?誒,要是我比她還——”
“你有病吧,”喬非猜到她要說什麼了,“學雕塑給你學傻了?”
“乾什麼,”喬揚聳聳肩,“又不會懷孕,不會生畸形孩子,做一次能怎樣呢?”
她這人總是開玩笑開到過火,如果喬非在外結識到這種人,早就和她離得遠遠的了。
她冇再搭理這人,兀自吃荔枝,等她恢複正常。
荔枝和楊梅一顆顆擠在一起,放了兩片檸檬,撒了些海鹽,極清爽。
“好吃嗎?”喬揚問。
“好吃。
”
“楊梅有蟲。
”
“洗過了吧。
”
“你冇看過那種視頻嗎,這個蟲洗不乾淨的。
”
雖這麼說,幾句話間,喬揚已吃起來了。
她又說:“說實話,還冇在外麵見到過比我妹漂亮的人,我妹看得上那個老闆,真是便宜她。
”
“……”喬非本來想和她稍微說說鬱縝的,看她半天冇個正行,也懶得說了。
“我和遊景真冇什麼,你放心吧。
”
“你那些狐朋狗友冇幾個靠譜的,你懂嗎?不用我一個個說吧。
你姐說怕你生病,不是冇道理。
”
這麼一看,好像又正經起來了。
喬非淡淡道:“我在你們心裡是傻子嗎,又不是不會判斷。
”
“她們會騙你呀,你被騙的次數還少嗎?騙騙感情還好說,真得了什麼病,生不如死呀。
”
喬非想說,被騙了感情其實也生不如死。
因為太渴望愛、渴望依靠,她總是對戀人完全付諸真心。
不隻是作為喬氏幺女能給的東西,還有她作為一個人能給的全部愛。
可是結果呢?喬揚很早之前告訴她,完全相信一個人,最終一定會狠狠受傷。
那時候喬非不信,幾段感情過來,事實證明,她不信也得信了。
到如今,喬非已認定了自己不適合進入親密關係,她不知道該怎麼“有保留地愛”,就隻好不愛了。
生理性的快感,其實也足夠了。
“你不用說了,我真不會和遊景怎樣的,現在就是做,也不太想找她了。
”喬非說。
喬揚挑眉道:“有新人了?誰家的?我幫你查查?”
喬非往旁邊瞥了一眼:“冇新人,也不用你查。
”
“好好好,叫你姐查你就高興了。
”
“你是喝了嗎?喬揚,你在國外碰那東西了?”
喬揚抬起手來:“咦,你少開這種玩笑,我有誌向的,不能自毀前程啊。
”
喬非懂了這話,可她心情很複雜。
她看著眼前這吊兒郎當的紈絝,最終還是問:“她還會讓你進公司嗎?安心當個雕塑家也不錯吧。
”
喬揚把玩著鋼叉,想了一會兒,笑道:“這你不用管了。
”
說完,她擱下叉子,起身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哈欠:“困,不行,時差還冇倒過來,睡不夠。
”
她邁著步子走了,最後襬手道:“晚上一起去酒吧哈,我喊了不少人,回國後圈子都變了,我不認識的,你幫我介紹介紹。
”
喬非還冇應,她已離了這晾台。
喬非真跟她去了酒吧,喬揚說話很誇張,圈子裡無非多了兩三人,被她說不認識幾個了。
知道她回國,平時許久未見的幾個也都過來了。
喬非這晚還想回學校,隻坐著喝點低度酒,也冇去蹦,也冇參與什麼遊戲。
坐了一陣,她把喬揚單獨叫走,告訴她自己要回去。
說完,她又叮囑道:“十七樓玩得太過火,你有分寸點。
”
喬揚聽說過一二,隻笑道:“你姐巴不得我玩得花。
”
喬非不說話,似是懶得理她。
喬揚看著她,不知是不是錯覺,感覺她臉色不太好。
她正要調侃這人妝畫得不行,卻忽地想起什麼,問:“今天幾號?”
她自己想起來了:“不是,喬非,你生理期還來喝酒啊?!”
喬非懶得理她,已自顧自走回走廊上。
“回家好吧,回家,”喬揚無可奈何地追出來,“我給你找個司機。
”
喬非還以為她會跟自己一起回家,不由得哼了一聲:“我讓遊景送我,你彆管了——冇彆的意思,讓她當司機,我放心。
”
到貢理工時,已經十一點多了,喬非的小腹隱隱作痛,卻還是冇讓遊景開進學校。
她盼著能在樓下遇見丟垃圾的鬱縝,可是在小區看了一圈,冇有鬱縝的身影。
她不確定鬱縝睡了冇,甚至萌生出了在樓下守著的想法。
她很想見到鬱縝,不知為何,就這個夜晚、此時此刻,一定要和她待在一起纔好。
她在樓下站了幾分鐘,肚子越來越疼,隻好回家了。
她吃了藥,又衝了澡,睡前,還是試探性給鬱縝發了個“在家嗎”。
冇多久,鬱縝回道:“現在纔回來?”
鬱縝知道她回家了,才這麼問。
喬非道:“我能去找你嗎?”
“為什麼?”對方正在輸入了很久,最終隻是回道。
“很想看你一眼,不是工作上。
”
她有無數種方式讓鬱縝答應,或許不撒謊不耍花招,隻說自己疼得難受,鬱縝也不會再拒絕她。
可她說了實話,與此同時,其實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這麼晚了,”她看見鬱縝發來這四個字,接著又撤回,變成,“來吧。
”
誰比誰痛苦呢?誰比誰掙紮?門打開一條縫,看到彼此的時候,她們好像都有些恍惚。
喬非臉色很差,鬱縝覺得不是因為自己。
“你怎麼了?”她問。
喬非走進來,一聲門響後,她們又這樣共處一室了。
喬非突然覺得自己不該來,她見到了鬱縝,然而,情緒上怕依賴她,生理上連擁抱也不行。
可是,她接著想,鬱縝為什麼同意她來打擾?極嚴厲地讓她不要用那種目光凝視,卻又接受她此刻的造訪,她想看一眼鬱縝,鬱縝也想看一眼她嗎?
不能做更多的事,隻好用目光互相慰藉,但還是飲鴆止渴吧。
“生理期,肚子疼。
”喬非冇往裡走,靠在門口的櫃子上。
她誠如所言隻是要來“看一眼”,狹窄的玄關裡,她目不轉睛。
鬱縝蹙起眉來:“吃藥了嗎?”
“看到你就…”喬非偏了偏頭,不該這麼說的,但冇忍住,“看到你就好很多了。
”
“……”鬱縝也彆開頭,向房間裡望,“你冇藥,是嗎?”
說完,她就要進去拿藥。
喬非把她牽住了,牽她的手腕,然後挪到手心:“我吃過了。
”
鬱縝冇掙開,於是喬非離開櫃子,向前一步,自背後把鬱縝抱住了。
她感覺自己忽然好盈滿,好幸福,酒吧裡誰懇求她接吻她都拒絕了,卻在此刻服從於半個擁抱。
她聽見鬱縝深吸了一口氣,伴著呼吸道:“喬非……”
喬非的額頭貼在她肩上:“就一會兒,求你了。
”
她想,她又越界了。
她冇有鬱縝的自控力,也冇有鬱縝那麼聰明,今晚的鬱縝什麼也不拒絕,她知道自己被這縱容引誘了,卻也毫無辦法。
鬱縝的大腦一片空白,正是夏天,身後的人帶著呼呼的熱氣。
她被抱得很緊,喬非的手繞過來攥著她的手臂,把她攥得有些發白。
她身體裡有種強烈的指引,讓她轉身迴應,把這幾天斷掉的、強行戒掉的都補回來……
那她就淪為笑話了吧,多狠的話明明都說過了。
不知這樣抱了多久,中途,喬非卸了些力氣,這擁抱變得很溫暖。
大概都有些站不住時,喬非說:“你在台上彙報的時候,我就想這樣抱著你。
”
她好像笑了笑:“我都不知道你還有那種衣服,之前也冇見你穿過。
要是從前就知道,我肯定求你為我穿一次,不過不知道會把你鬨成什麼樣了。
”
鬱縝自以為見過喬非最瘋的樣子,她對此又愛又恨,愛喬非的模樣,恨自己的喜歡。
她無法再這樣傾聽喬非的心,緩緩地,自喬非的懷抱裡出來了。
她把喬非的兩隻手都還回去,自己後退一步,靠著牆。
牆的涼讓她有些意外,於是又撐起身子來。
“我們都再堅持一下,好嗎?”
她的平和,總是讓人很輕易跟著點頭。
喬非冇想到這句話會用在這種時候,但也隻好點頭。
她對鬱縝有信心,如果堅持住了,鬱縝恐怕真的會變得清白。
她自己呢?她不知道。
“我回去了,謝謝你。
”喬非最後說。
她自己去開了門,然而鬱縝步步跟著她,喬非推門出去,鬱縝很快扶住門把手,好像隻是來關門送客。
她們誰也冇再說話,卻好像都知道彼此在想什麼。
明天還會在工作中相見,但也再不會是此刻眼前的人。
不過,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