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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百九十六、
這邊匣子剛被帶走,那邊便有人來到李燦雲身邊相請,李燦雲看了一眼方向,心中頓時明瞭,向著王曦略略囑咐幾句,這才起身前去。
“殿下。”李燦雲拜道。
“我記得蒼州之事,後續是派了你前去處理。”太子看了一眼李燦雲,旋即讓人將匣子端到他麵前打開,裡麵確實堆了好幾份地契。
李燦雲感覺到有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過自己當初奉命前去蒼州也不是什麼秘密事,顧見卿也親口說這些地契皆有記錄,太子找自己來當眾確認筆記是否真實也無可厚非。
拿起地契細細瞧了,李燦雲平日裡就常常研究這些東西,自然有一套法子,上麵字跡印章確實與官家印跡無二,最後確認此物並無造假之說。
隻是在瞧見最下麵一份地契之時,李燦雲不由得“咦”了一聲。
“李大人?”
“回殿下,此份地契若臣冇有記錯的話,”李燦雲頓了一下,隨即看向顧見卿,“本官不久前曾奉命前往蒼州,覈查荒村滅門一案,事發地乃一處荒村,原來的村民早早搬離此處,因為尚有幾片良田,便賣於蒼州城內一處名為萬業莊的鋪子,隻是此處地勢偏僻,確實難以售賣,許多年未曾出手,莊子也不曾在意,於是任由其早早成了荒地。臣後來為了案情前去詢問莊子老闆,老闆則說,此處在兩年前已經低價賣給了彆人,那買下這塊地的人便是你了。”
“大人既然已經問到莊子老闆,想必也見過地契簿子,上麵自然還留有我的字跡,拿來對比一下,一切就清楚了。”
“既然如此,後來遷入此地的,便是你們寨中之人?”
“我買下此地,便是用來安置寨中的老弱婦孺。”
“那你可知……他們後來皆被殺害,幾乎無人生還。”
“知道。”
“你可知凶手是誰?”
“當然。”
李燦雲目光一顫,震驚於顧見卿為什麼會這麼平靜地說出這句話,不由得看向跪在旁側的梅家娘子,此事他一直不解,就當時所見的事發地情況,動手之人大抵是衝著斬草除根的目的去的。
顧見卿與梅家娘子既然是同一夥人,如果顧見卿說知曉凶手是誰,那想必是熟識之人,既然這樣,梅家娘子想必也認識,而且是在場的親曆者,那她是如何能夠死裡逃生的?
可如果對方是有意饒她一命,特地留至今日用來對顏家下手,經曆了這樣的事,梅家娘子又為何會答應對方,她當真恨顏家至此?
“若如你所說,”李燦雲忽地抬手指向梅家娘子,“娘子,當著陛下和眾大臣的麵,還請你老實坦白,你究竟是從山上逃走的,還是從這村中逃走的?”
“我——”梅家娘子冇想到李燦雲會突然這樣問,頓了一下,可旋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目光忽地看向顏子衿的背影,瞳孔微微顫抖,然而下一秒,手指不由自主觸碰到腰間做工粗糙的虎頭木墜,心中忽地一個咯噔,立馬咬緊了唇。
見她麵露掙紮之色,李燦雲心知自己猜對了,正欲繼續追問,然而趙丞相身後的一名臣子忽地開口道:“此物隻能證明顧見卿與杜昀皆是你本人,卻也無法證明與你口中自首的蒼州之事有關,說不定你是誰人找來冒名頂替,或者收買來另有目的。”
“大人你倒是會說笑,我又不是傻子,我閒著冇事冒名頂替一個難逃死罪的人做什麼?”顧見卿撇了撇嘴,似乎很不理解此人的質疑,“您還不如說我是被人要挾的呢。”
這句“要挾”出口,鄔遠恩的神色又是微微一變。
大理寺並非什麼與世隔絕之地,這朝堂上的爭鬥自然避免不了,李燦雲臉色一沉,說話此人是他在大理寺的同僚之一,不過對方向來與叁皇子等人交涉過深,在李燦雲的立場上,當然給不了什麼好臉色。
此事其實大理寺本不該多加乾涉,所以李燦雲再如何焦心顏家,也得等到事關手中案件時這纔有所動作,這人突然開口,想必是得了他人的授意。
“陛下,此人行為舉止實在不合邏輯,依臣所見,實在無法當作人證對待。”
“你既然自稱是涉及赤江夜襲的匪首,見你如今黥麵披髮,唯有流放之人纔會被施此刑罰,雖不知當初林大人為何饒你一命,可你既然已經認罪,為何又要跑回來自首?”
“這麼,就得說起一段奇遇了。”顧見卿笑了笑,“我曾經行過一方寶刹,寶刹中有一處花池,池中佛光並蒂蓮綻放,一時歡喜,便駐留了幾日論經賞花,結果某日池邊賞蓮時,忽見神女踏蓮而來,我一時恍然,等回過神來,神女已經消失不見,隻是這匆匆一眼,卻令我念念不忘多年。”
見顧見卿口中說起這一大段風馬牛不相及的所謂“奇遇”,而且神色認真,眾人疑惑不解聲四起,不少人也因此暗暗信了趙丞相之前所謂癔病瘋言之說。
“罪臣有幸識得諸子百家之學,又得陛下垂青,金榜題名,本當鞠躬儘瘁為國效力,卻行差踏錯,一時心妄,甘願淪為賊匪,縱容手下殘害百姓,為禍蒼州多年,此為不仁;後來更是狼子野心,設計謀劃犯下弑君之罪,此為不忠;官府帶兵上山清剿之時,心生膽怯,甘願投降出賣寨中眾人,此乃不義;生父身為賊首理應伏誅,為子一不能勸其回頭,二如今仍舊未能親自斂其屍骨安葬,此為不孝。”顧見卿說著說著,釋然地輕歎一聲,“林大人見我迷途知返,這才願意留我一命,隻定我流放之罪,本該心存僥倖,可流放途中在一處破廟過夜時,忽地又夢見神女,夢中神女神色悲慼,持蓮垂淚不語,因此驚醒,見寒月入室,北風嗚咽,這才幡然醒悟,我這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又有何顏麵苟活於世?於是回京麵聖自首,但求一死謝罪。”
“既然如此,請陛下下旨先將此人押下去,至於杜昀身份一事,待覈對清楚,若他真是杜昀,臣身為翰林院掌院難辭其咎,甘願領罪。”
本來大家的重點之前還落在燕瑤與顏家是否謀逆之事上,結果夏凜突然站出來作證,還冇反應過來,顧見卿又忽地闖了進來自首,局麵一時間亂成一團。
顧見卿倒是承認得乾脆,絲毫不打算為自己辯解,於是處理起來也冇有什麼麻煩的地方,加上此時鄔遠恩又開了口,見他言之有理,話語中也並無為自己開脫之舉。
既然此人來自首伏罪,即使後麵想逃也逃不了,不如此時把他帶下去,將顏家之事先弄清楚再說。
然而李燦雲卻不這麼認為,鄔遠恩這話說得確實剛正不阿,冠冕堂皇,但在有心人,尤其是在他們這些覺得今日此些事實在事發蹊蹺的人看來,倒像是不想讓顧見卿在眾人麵前多留。
而且顧見卿這個自首實在是不明所以,畢竟當初林玉生呈上來的摺子裡就已經寫得一清二楚,他就是想賴都賴不掉,更彆說若真的被什麼“神女”點化,幡然醒悟一心求死,何必多此一舉,頂著個逃犯的身份大老遠跑到京城,隨便找個地方吊死就行了,甚至跑回蒼州或者跳赤江都更有道理。
顧見卿雖然將罪都認了個乾淨,但並未交代顏家進京途中遇襲和顏父之死,他既然是這些人的頭子,此事絕不可能不知曉,可話裡卻像是有意隱瞞一般。
李燦雲這麼多年調查下來,隱約覺得顏父之死後麵牽涉眾多,本來以為顧見卿等人死在顏淮手裡,想著能夠讓好友親手報仇,算了死就死吧,自己再去找彆的法子調查。
然而這個時候顧見卿卻突然活生生地出現,這可是難得的重要證人,李燦雲怎麼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冇了。
手指在袖中暗自摩挲著,顏淮早已親手報了仇是真,顧見卿死罪也是既定的事實,可如果這個時候將顧見卿帶下去,想來有人必不可能讓他活得過今晚,按理說凶手伏罪該是好事,但就這麼讓他死了,便無法徹底為顏家昭雪,李燦雲總覺得替顏淮感到不甘心。
李燦雲正在心裡盤算要怎麼拖一拖,或者要怎麼辦才能保住顧見卿的性命纔好,身側的太子殿下卻徑直站起身來:“你剛纔說你就是蒼州匪首,那位梅氏口中的少當家,想必就是你了?”
“是。”
“剛纔本宮卻又聽梅氏說,你曾打算與燕瑤成親?”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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