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不歸陷入了一個奇怪的夢境裏。
四周物事全然同幻境裏千古城大殿一模一樣,隻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姬瑄,而玉台上也沒有即將復活的玉人。
整座城池浸泡在細雨中,被洗刷得一片澄澈,天色暗下去,四處的銅製宮燈被點亮,潮濕的氣息不斷往殿中襲來,細雨微風下,牆角的九枝燈有些晃眼。
鶴不歸卻並不覺得寒涼。
許是白日裏同玉無缺聊了太多不死城的構造和設計思路,總是姬瑄來姬瑄去的,便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地回到了這裏。
那日隻顧著同神女和玉人周旋,沒來得及將大殿內瞧仔細,現在不著急出去抓誰,也沒有緊急的情況,這倒是個極好的機會,以姬瑄的技藝和審美,怕是連一片磚瓦都稱得上傑作,值得好好欣賞。
鶴不歸將目光從殿外收回來,背起手頗有閒情逸緻地繞著殿中走。
和玉不同,姬瑄造傀,追求極度的逼真,可大殿裏四處都是暴露在外的機關,軸承、卯榫、齒輪,環環相扣,瞧得出偃師縝密的思路和絕妙的技術,哪怕連主殿的座椅都很不尋常。
鶴不歸踱步過去,掀了衣袍坐下。
這椅子沒有雕龍畫鳳或鎏金寶玉,機關層層鑲嵌,既能自動行走也有精密的保護機製,感應到座椅增加了重量,桌上有個鉗子似的懸臂開始自行泡茶,而椅子下方熱源不斷,該是有裝置在自動新增炭火保溫。
鶴不歸新奇地看著偃物運轉,待茶泡好,桌案上浮動的紐帶將茶杯送到了他的手邊。
即便此處是真實的千古城,想來那姬瑄活著的時候,連隨侍都不需要,靠一雙手便能創造出自行活動的一切物事,倒是省時省力,不過毫無生氣可言,寂寞了些吧。
想到寂寞,鶴不歸自嘲一笑,他也沒什麼資格取笑姬瑄。
鶴不歸雙手托著下巴,撐在自己泡茶泡得不亦樂乎的桌幾上,繼續觀察。
他瞧見了樑上懸掛的銅製宮燈,定睛一看,沒忍住笑了出來。
果然隻是夢境,不然怎麼可能在千古城的宮燈上,看見玉無缺那手拙劣的樹杈人小畫。
看得入迷,又覺可愛,連身邊何時多了一個人都沒察覺出來,直到那人低聲喚他:“師尊,我在這裏陪你好不好?”
鶴不歸倏然回頭,覺得這話莫名熟悉,像是今天第二次聽見了,他笑意未退,也沒計較怎麼又在夢境裏看見這小子。
醒著是他,睡著了也是他,趕都趕不走。
鶴不歸讓他在自己身旁坐下,指了指那盞宮燈道:“你猜誰畫的?”
玉無缺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我畫給你的,你倒問我,是嫌畫得醜故意笑我呢?”
看來這夢境裏的玉無缺和外頭那個一樣聰明,鶴不歸扭過頭,好好地將人瞧了一遍,穿著精幹收腰的門服,衣襟上有芙蓉花樣,梳著幹練的馬尾,上頭是自己親手做的玉冠。
如假包換的徒兒沒錯了,和玉人沒半點關係。
鶴不歸杵著香腮看他:“怎麼跑到我夢裏的?我們明明在去江陵的路上。”
“這就要問師尊了,你的夢,我還能生闖進來?”玉無缺笑得極好看,漫不經心張開手,把人圈在懷裏。
鶴不歸沒有掙脫,任由這人將自己越抱越緊,甚至臉頰相貼,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他才察覺到一點不自在。
不是和人肌膚相親的不自在,是明知這是自己徒兒,但在他懷裏很安心又舒服的曖昧心思讓人不自在。
空曠的千古城大殿就同寂寥的浮空山一般,總是讓人覺得冷清的。
玉無缺的懷抱和陪伴暖的是心,鶴不歸一直都知道,隻是沒有承認過,他確實不喜歡同人太過親近,然而徒弟除外。
玉無缺有一股子不請自來的坦然,說上手就上手,鶴不歸斥過幾次便隨他去了。
倒是習慣了之後,還挺喜歡有個人上哪兒都非得牽著自己的那種篤定和霸道。
他曉得玉無缺在意自己,甚至不經意間感覺到這小子想把人給霸佔了,鶴不歸卻也覺得挺好的。
是被人需要,被人認定了的那種好。
相對的,他也想霸佔著徒弟,不想他同隨便什麼人吃飯喝酒結親,不想他脫離視線到處跑。
以至於鶴不歸又開始恐慌,百年之後,玉無缺飛升了或是死了,自己會有多難過。
不知是否身後人聽得見心中所想,玉無缺將手放下,環在鶴不歸腰間,輕輕一攏,讓這個擁抱從踏實變得溫柔了些。
不過一個夢而已,又不是真的。
貪戀溫暖罷了,反正醒了誰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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