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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鳳至的清醒人生 第2章 十麵埋伏

作者:好運的瑞錦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5 07:50:04

訂婚宴設在張作霖的大帥府,日子定在臘月初八。

於鳳至提前三天就知道了這個訊息。不是張家通知的,是她自己打聽出來的——帥府採買王管事是她孃家的遠親,臘月初六那天,王管事一口氣採買了五百斤豬肉、三百隻雞、二十桌上等瓷器。

她當即叫來春蘭:“把我的那件大紅織錦旗袍找出來,還有那套赤金頭麵。”

春蘭驚訝:“小姐,那不是壓箱底的嫁妝嗎?”

“訂婚宴上穿。”於鳳至坐在梳妝台前,對鏡描眉,“讓他們看看,於家的姑娘,不丟份。”

臘月初八,大帥府張燈結綵。

奉天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全到了。日本領事、英國商會代表、奉係將領、省城官員,黑壓壓坐了一院子。

於鳳至的馬車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鬨笑聲。她沒急著下車,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帥府大門兩側站著全副武裝的衛兵,腰間的槍套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院子裡搭了戲台,鑼鼓喧天。

“小姐,到了。”春蘭的聲音有點抖。

於鳳至放下簾子,整了整衣領。然後笑了——不是溫婉的笑,是一切盡在掌握的笑。“走吧。”

她彎腰下車,紅底金線的旗袍在陽光下炸開一片光芒。赤金頭麵一步三搖,紅寶石在耳垂上跳動。腰身掐得極細,裙擺卻寬大,走路時像一朵移動的牡丹。

門口迎客的管事愣了三秒才反應過來:“於小姐到——”

滿院子的人齊刷刷看過來。

於鳳至麵色如常,腳步不疾不徐。她從小跟著父親應酬,見過的大場麵不比這些軍官少。十六歲那年,她獨自去北京談生意,東交民巷的外國人都誇她落落大方。

穿過花園迴廊,繞過假山,到了正廳。

張作霖親自迎出來。他五短身材,矮壯,留著一字胡,眼睛小但精光四射。穿著藏青色長袍馬褂,腳蹬黑布鞋,看起來像個土財主,但渾身上下透著殺伐之氣。他走過來的時候,於鳳至聞到一股雪茄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的氣息,濃得像化不開的霧。

“鳳至來了!”張作霖哈哈大笑,聲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樑上的灰,“快進來快進來,就等你了!”

於鳳至屈膝行禮:“鳳至給大帥請安。”

“叫爹!”張作霖一把扶住她,上上下下打量,那眼神不像看兒媳婦,倒像在牲口市上看中了一匹好馬。“好!老子就說嘛,正經人家的閨女,哪有不會兩下子的?漢卿那小王八蛋,配你,是他高攀了!”

他說“小王八蛋”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恨,是東北老子罵兒子的那種親昵。旁邊的將領都笑了,沒人敢接話。

張作霖又一拍於鳳至的肩膀,力道大得她肩頭一沉。“鳳至,你放心,有老子在,這個家沒人敢欺負你。”

於鳳至微微一笑,餘光掃向正廳內。

張學良靠在太師椅上。高個子,白麵板,劍眉星目,嘴角天生帶一點弧度,不笑也像在笑。白西裝,金懷錶,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杯紅酒。頭髮用髮蠟梳得油亮,一絲不亂。

他身邊坐著一個女人,二十齣頭,瓜子臉,燙著時下最流行的捲髮,塗著紅唇。穿一件粉色旗袍,領口開得很低,半個身子都快貼到他身上了。她是奉天城有名的坤角趙氏,藝名“小香妃”。

滿屋子的賓客都在看於鳳至,看這位準少奶奶怎麼應對。

張作霖也看見了,臉一沉:“漢卿!”

張學良懶洋洋地站起來,舉了舉酒杯:“來了?”就兩個字,連起身都沒起。

空氣凝固了。

幾位將領麵麵相覷,日本領事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笑,英國商會的代表挑了挑眉。

於鳳至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她沒看趙氏,沒看張學良,隻看張作霖。站在那裡,不卑不亢,像一棵紮了根的老樹。

她走過去。一步一步,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麵上,清脆得像倒計時。走到張學良麵前,停下。

“少帥。”她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正廳都聽得見,“初次見麵,我是於鳳至。”

張學良一愣。他以為她會哭,會鬧,會甩臉子走人,或者至少會眼眶發紅。奉天城那些名媛小姐,哪個不是被人捧著哄著?被這樣當眾下麵子,不哭纔怪。

可於鳳至沒哭。她甚至還在笑。

“聽說少帥喜歡聽戲?”於鳳至轉頭看向趙氏,“這位就是小香妃姑娘吧?久仰。”

趙氏僵住了。她本來是想來給於鳳至一個下馬威的,可對方這態度,讓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趙氏剛開口。

於鳳至已經轉頭看向張作霖:“大帥,鳳至自幼學琵琶,今日大喜的日子,想獻醜一曲,給各位助助興。”

張作霖眼睛一亮:“哦?你還會彈琵琶?”

“略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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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來人,拿琵琶來!”

一把琵琶被送上來。於鳳至接過來,抱在懷裡,指尖輕輕撥了一下弦——“錚”的一聲,清亮得像刀鋒劃過。滿堂賓客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她脫掉披肩,露出白皙的肩頸線條。抱琵琶的姿勢很正,琴頭微微上揚,左手臂彎托著琴背,右手五指搭在弦上,一看就是練過的。不是那種“學過兩天”的樣子,是下了苦功的。

第一聲弦響,如金石交鳴。不是婉轉的小調,不是纏綿的曲子,是《十麵埋伏》。輪指下去,絃音炸開,像千軍萬馬從遠處湧來。她右手急彈,左手推拉琴絃,琵琶發出戰馬嘶鳴般的尖嘯。滿屋子人耳朵一炸,酒都忘了喝。

張學良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趙氏的臉色白了。幾位將領坐直了身體。日本領事放下茶杯,眉頭皺了起來。

於鳳至的十指在弦上翻飛。拂、掃、輪、撥,指法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她的手腕不僵,發力從肩膀走,整條手臂帶動手指,彈到急處,琵琶在她懷裡像活了——不是她在彈琴,是琴在替她說話。

她在彈什麼?她在彈:我不是來討好的。我是來告訴你,這帥府裡頭,有我一張桌子。

琴聲越來越急,越來越烈。她右手猛地一掃弦——四根弦同時炸響,像刀兵相接,像城牆坍塌。最後一個音符砸下去,她沒有擡手,而是把弦按住。弦在指尖下微微顫抖,餘音嗡嗡地響,漸漸沉下去,沉到所有人胸口。

正廳裡鴉雀無聲。於鳳至緩緩擡頭,掃了一眼眾人,麵色如常。“獻醜了。”

張作霖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拍桌子,哈哈大笑。“好!”他站起來,嗓門大得能掀房頂,“老子就說嘛,正經人家的閨女,哪有不會兩下子的?漢卿那小王八蛋,配你,是他高攀了!”他轉頭沖副官喊,“賞!重賞!”

掌聲這才炸開。將領們交頭接耳,日本領事重新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苦笑。

於鳳至起身,把琵琶遞給旁邊的丫鬟,撣了撣旗袍上不存在的灰,目光淡淡掃過張學良。他手裡的酒杯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正盯著她看。眼神跟剛纔不一樣了——不是看戲子的那種輕浮,是看對手的那種認真。

趙氏早就縮回椅子上,臉紅一陣白一陣,手指絞著手帕,像要把帕子擰爛。

“少帥。”於鳳至走到張學良麵前,聲音不大,隻有他能聽見,“這曲《十麵埋伏》,送給您。”

張學良喉結滾動了一下。“你——”

“您身邊的女人,可以像走馬燈一樣換。”於鳳至打斷他,“但能坐在您正妻位置上的,隻有我。”

她轉身走了。步伐不緊不慢,脊背挺得筆直。

張作霖笑得合不攏嘴,連灌三杯酒。旁邊的將領湊過來拍馬屁:“大帥,少奶奶這琵琶,怕是奉天城第一了。”張作霖大手一揮:“奉天城第一算什麼?東北第一!”

宴席散了之後,張作霖把於鳳至叫到書房。他坐在太師椅上,抽著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臉半明半暗。

“鳳至,”他看著她,“今天的事,你別往心裡去。漢卿那小子,我回頭收拾他。”

於鳳至站在書桌前,不卑不亢:“大帥,鳳至有一事相求。”

“說。”

“以後叫我鳳至,或者兒媳婦。別叫‘準’兒媳婦了。”她看著張作霖的眼睛,“我嫁進張家,就是張家的人。誰想動我的位置,讓她來試試。”

張作霖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笑了。他把雪茄在煙灰缸裡擰滅,站起來,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好!老子打了一輩子仗,沒見過你這麼硬氣的女娃!你放心,有老子在,誰敢動你的位置?”

於鳳至屈膝行禮:“謝大帥。”

走出書房,夜風一吹,她才發覺後背的衣裳濕透了。

春蘭迎上來,小聲說:“小姐,您剛才嚇死我了。那趙氏——”

“一個戲子而已。”於鳳至打斷她,擡頭看天。臘月初八的月亮又圓又亮,掛在奉天城的上空。

“回吧。”她攏了攏披肩。

馬車駛出大帥府,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於鳳至掀開簾子,回頭看了一眼——大帥府的門楣上掛著紅燈籠,在夜色中像兩團火。

她放下簾子,閉上眼睛。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帥府每年的開支至少十萬大洋,這些錢流向哪裡?幾個姨太太各自有多少私房?

至於張學良——她睜開眼。

少帥,您在外麵風花雪月,我在家裡攻城略地。咱們各玩各的。

大帥府門口,張學良靠在門柱上,看著遠去的馬車,手裡的酒杯早已空了。副官走過來:“少帥,趙小姐還在後門等著——”

“讓她走。”張學良把空酒杯扔給副官,“還有,去查查於鳳至的底細,越細越好。”

副官愣了:“少帥,您不是不樂意這門親事嗎?”

張學良沒回答,轉身往裡走。他腦子裡全是剛才那曲《十麵埋伏》,還有那個女人抱琵琶的姿勢。她低頭看弦的時候,睫毛很長。她擡頭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沒有他。

沒有他。他忽然覺得煩躁。不是被下了麵子的那種煩,是一種說不清的——空。他身邊的女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樣。有討好,有算計,有懼怕。但沒有一個人,像於鳳至那樣,眼裡沒有他。

他灌了一口酒,把空杯子摔在地上。“去他媽的。”

副官嚇了一跳,不知道他在罵誰。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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