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奉天落了第一場秋雨。
於鳳至站在紡織廠二樓的辦公室窗前,看著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淌。院子裡積了水,雨點子砸下去,濺起一片白濛濛的水霧。六百台織布機在樓下轟轟響,白布嘩嘩地往下淌。
但她的眉頭沒鬆開。
桌上的成本報表顯示,上個月利潤又跌了一成。棉花價格還在漲。關內旱災沒緩解,山東、河南的棉農顆粒無收,棉花供應斷了三成。李桂蘭建議改用印度棉花,於鳳至算了賬——印度棉便宜一成,但質量差,織出來的布容易斷線,退貨風險太大。
“不用印度棉。”她在報表上批了兩個字:“扛著。”
李桂蘭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賬本,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少奶奶,工人這個月又要求漲工資。說糧價漲了,活不下去了。”
於鳳至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灰濛濛的。
“漲多少?”
“要求漲兩成。”
“給他們漲一成。另外,從下個月開始,工廠食堂的午飯免費。饅頭管夠,白菜燉粉條管夠。”
李桂蘭愣了一下:“少奶奶,這比漲工資還花錢。”
“工人吃飽了纔有力氣幹活。漲一成工資,他們拿回家可能捨不得吃。食堂管飯,至少保證他們每天有一頓飽的。”於鳳至站起來,“你去跟他們說,成本漲了,工廠也難。等棉花價格回落,再補漲一成。”
李桂蘭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於鳳至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廠門口的景象。下工的女工們三三兩兩走出來,有的頭髮上沾著棉絮,有的手上纏著膠布。她們縮著脖子,在雨裡快步走向宿舍。
她看了一會兒,閭珣的臉忽然出現在腦子裡——昨天他舉著“家”字給她看,“家”的寶蓋頭寫得太大,下麵的“豕”擠成一團。她當時沒糾正,閭珣自己不滿意,又寫了一遍,寶蓋頭小了點,豕還是擠。第三遍終於寫好了,閭珣高興得滿屋子跑。
於鳳至嘴角動了一下,轉身拿起大衣,出了辦公室。
馬車在雨裡走得慢,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水花。於鳳至掀開簾子,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鋪子也關得早。遠處,一隊日本兵列隊走過,軍靴踩在雨地上,齊刷刷的腳步聲聽得人心裡發緊。
秋月小聲說:“少奶奶,日本人最近在街上巡邏的次數多了。”
“看見了。”
“他們是不是要——”
“不會。”於鳳至放下簾子,“他們還在等機會。”
馬車在帥府門口停下。於鳳至下車,秋月撐著傘追過來,傘被風吹得直翻。“不用撐了。”於鳳至大步走進院子,衣服濕了半截也不在乎。
東跨院裡熱氣撲臉。閭珣趴在小床邊,拿撥浪鼓逗張閭實。幾個月大的嬰兒伸手去抓,夠不著,急得直哼哼。趙一荻坐在旁邊,手裡在縫一件小衣裳,紅布麵,上頭綉著一隻老虎。
“少奶奶。”趙一荻站起來,微微點頭。
“坐。”於鳳至走過去,低頭看了看張閭實。嬰兒白白胖胖的,看見她就咧嘴笑了,沒牙的嘴笑得口水直流。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
閭珣在旁邊喊:“娘,弟弟會翻身了!昨天翻的!我看見的!”
於鳳至摸摸閭珣的頭。“嗯,你看見了。”閭珣得意地挺起胸脯。
趙一荻把手裡的衣裳舉起來。“少奶奶,您看這件閭實穿的,大小合適嗎?”
於鳳至接過來看了看。紅布麵,老虎繡得歪歪扭扭,針腳倒是密實。“是你繡的?”
趙一荻點頭。
“不錯。老虎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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