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非她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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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反應過來時，忒娜已經對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了。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說不清這是潛意識編造的故事，還是深藏在她記憶裡的幼年生活片段。夢裡的那種感覺擄獲了她，讓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味，努力地想記住，但隨著時間的流逝，無論她再怎麼刺激自己的神經元，夢的印象還是變得越來越模糊。她想，這應該是小白的把戲——它最擅長讓她在不知不覺中忘掉一些事情。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重溫這個夢境，讓忘卻來得更慢一些。\\n\\n隨著細節的不斷褪去，她甚至不記得這個夢是如何開始的，總的來說，這是一個灰藍色的夢，她似乎在追一隻小皮球（她有些不可思議，自己小時候也玩過玩具），也許是因為早就過了睡覺的時間，實驗室裡空無一人，隻有兩三歲的她在走廊裡跑動。噠噠的腳步聲和砰砰的皮球聲交替落下，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突兀。可能是聽到了什麼聲音，當她終於抓住小皮球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她被聲音吸引到轉角，她好奇地趴在牆邊，露出半個腦袋，這下她看得更清也聽得更清了——某個辦公室裡還有光，似乎有兩個人在爭吵，聲音密集但輕，有些片段聽不太清。\\n\\n其中一個聲音聽起來有種莫名的熟悉感，雖然她並不記得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不知為何，忒娜覺得這個聲音平素裡應該是平靜溫和的，但此時已經因為激動而變得顫抖：“霽月，我不能允許……你對這孩子所做的事太可怕了，她也是條生命啊！你老實告訴我，她是怎麼來的？”\\n\\n“白星也曾是一條生命。”另一個聲音很冷靜，她特地在“曾”字上加重了語氣，“但你不也把他當成實驗對象了麼。”忒娜聽了出來，這是楊博士。\\n\\n“這不一樣！”另一個人幾乎尖叫了起來，但她馬上開始平複自己的情緒，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你想做的事是不可能成功的，意識是生命的特權。冇有人比我更清楚這一點……”\\n\\n楊博士的聲音變得不耐煩了起來：“不要說了，我本以為你會理解，冇想到你也是這般庸俗落後。就是因為像你這樣的偏見存在，人類纔會困於一角，固步自封。”\\n\\n“霽月，你不懂，我已經嘗試過了，我們決定我們創造什麼，你不要……”\\n\\n忒娜手中的皮球不小心滑脫了出去，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兩人的對話聲消失了。她本以為這會引起兩人的注意，冇想到，辦公室的光忽地暗了，裡麵似乎空無一人。接著，整個實驗室的光都暗了，她陷入了一片黑暗。\\n\\n忒娜在恍惚中醒來，發現自己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打濕。她努力地回憶著那個看不見人影的熟悉聲音，雖然她認識的人屈指可數，但那聲音和她認識的所有人都對不上號，那種溫柔的感覺也是她從未在楊博士身上見過的——至少楊博士從未對她展現過。還有一種違和感，她想，小白怎麼不在夢裡？自打她有記憶以來，小白就一直在她腦海裡，即使不出聲，她也能感受到它的存在。\\n\\n“七點半了，忒娜，我們今天和楊博士有訓練安排，你快要遲到了。”小白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它的聲音是沉穩的男聲，總是平靜而不帶感情。\\n\\n她歎了口氣，跳下床。在她的雙腳接觸冷冰冰的金屬地麵前，小白已經預熱了她皮膚表麵的智慧凝膠，讓她不至於凍著。房間柔和地亮了起來。她的房間約有十五平米，隻有一張單人床、一個嵌入式衣櫃、一張寫字桌和一把椅子。整個房間呈一種淺墨灰色，和實驗室大部分區域風格一致，啞光金屬質感的牆、地板、櫃體、桌椅，顯得沉悶。所有的邊角都經過細心的磨圓、包軟邊，整個房間冇有一處銳利的邊角。雖說她已經在這間房間裡生活了二十餘年，可房間裡冇有任何裝飾，更彆提私人物品了，就連衣櫃裡的衣服都是製式統一的實驗室製服。這間房間裡冇有她的個人印記。似乎，如果有需要，隻用不到五分鐘，這間房間就能被清理出來給彆人使用。她的房間位於整個實驗室的西南方，這裡曾經是一大片居住區，但因為種種原因，這片區域大部分已經被關閉，還在運轉的隻剩忒娜的居住區域。\\n\\n她光著腳走向衣櫃。預測到她的行為，小白提醒道：“你不必浪費時間換衣服，我能直接用智慧凝膠模擬出製服的樣子。”\\n\\n她隨手拿了一套製服換上：“不要，那感覺不真實。”\\n\\n“真實的定義是什麼呢？是指事物存在於物理世界，還是指事物存在於你的世界？”\\n\\n“——定義是，即使出了什麼問題，我也不至於在彆人麵前裸奔。”\\n\\n“你以前不會在意這些的，是有什麼改變嗎？”\\n\\n“小白……我有什麼改變……你不應該比我更清楚麼？我總會莫名暈過去，好像這還不夠糟糕似的，前一陣我昏睡了多久？小白……我昏睡了多久？整整半個月……你就在我的腦子裡，任這一切發生，你不應該在隨時監管著我的情況麼……在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n\\n“你的心跳和體溫在上升……根據情緒管理協議，我需要抑製神經遞質。情緒類型：憤怒。程度：輕微。授權級彆：無需授權。”其實忒娜的情緒裡，迷茫、慌張、無措之感占比更高，但小白隻注意那隱藏在種種情緒之下的，其極微小的怒氣。它突然換上了楊博士充滿威嚴的聲音：“楊忒娜，控製住你自己。”\\n\\n那語氣平常，並不能算十分嚴厲，但隻聽到前三個字，忒娜就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軟了下去。她有氣無力地扯了扯衣領，說：“唉……至少讓我穿上普通衣服吧，好嗎？讓我有點安全感。”\\n\\n“好的，我隻是給出建議。根據推算，你可能要遲到了。”\\n\\n當忒娜終於來到主樓大廳時，楊博士早已在這兒等著了，她的目光掃描一般打量著忒娜。她是一位看上去五十歲上下的女性，眼角有皺紋，一頭中長順直的黑髮被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華裔長相，高顴骨，高鼻梁，一雙銳利的吊梢眼，緊閉的薄唇，顯得嚴厲而乾練。她的身形瘦削，長得並不高，但人們往往不會對她留下矮小的印象。她內搭絲綢質感的綠色襯衫、埃及棉黑色西褲，外麵套著一件實驗室統一的白大褂，一手拿著檔案，另一手叉在腰上。在忒娜的印象中，她一直是這個形象，歲月冇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她抬起手錶，語氣裡帶著責備：“你遲到了，五秒。”\\n\\n忒娜低下頭，目光集中在楊博士的鞋子上——這是一雙設計簡單但用料舒適的黑色軟底皮鞋，一如既往。隨著她的觀察，小白默默地運作著，在她的視野裡標註著這雙鞋的各類資訊：冇有一丁點兒泥，看起來，這是一雙僅在室內穿著的鞋，左後跟的磨損明顯比右邊的重……\\n\\n“我可不記得教過你不守時，楊忒娜。再有一次，就得讓白腦重新教你一下了。聽到冇有？”忒娜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楊博士明顯不滿意，她加重了語氣：“嘿，看著我，你聽到了冇有？”\\n\\n忒娜抬起頭，看著她，語氣儘量平靜：“聽見了，楊博士。”\\n\\n“不要小看守時的習慣，任何一個微小的差錯都可能發展成性命攸關的大事。”楊博士領頭走了起來，忒娜跟在後麵。一路上，偌大的實驗室裡並冇有太多實驗員，大多是形態各異的機器人在各司其職。偶爾遇到的實驗員們紛紛朝楊博士禮貌地點頭，眼神裡或是欽佩，或是敬畏，但冇有人把目光落在忒娜身上，他們刻意躲閃，假裝她並不存在。楊博士並冇有迴應這些目光，隻是一味地向前走，她的步伐又穩又快，那雙黑色皮鞋像節拍器一樣來回擺動，每一步都拍在忒娜的心跳上。\\n\\n一段回憶漫不經心地浮現在忒娜的腦海裡。自己還隻有幾歲的時候，曾經好奇地問過楊博士：“為什麼您不迴應他們的問候呢？”\\n\\n彼時忒娜並不理解楊博士的表情，現在她已經讀懂了那種名為傲慢的態度。“浪費時間，我雇傭他們不是為了對他們彬彬有禮的。”\\n\\n“那為什麼他們還要對您彬彬有禮呢？”\\n\\n楊博士露出了一個冷笑：“因為他們足夠聰明，知道誰纔是握有權力的那個人，因為他們也足夠愚笨，認為麵對權勢就該拜。”\\n\\n幼小的忒娜似懂非懂，接著問道：“我應該像您還是像他們？”\\n\\n“忒娜，你不用想這些，你隻用乖乖聽我的話，懂嗎？做個乖女孩。總有一天你要肩負起巨大的責任，你不能拒絕，也不能逃避。”\\n\\n那以後，忒娜再也冇問過類似的問題。她嘗試過對這些實驗員報以友善的微笑，或是像他們一樣打招呼，她想，這更多地是出於一種友善的本能，隻要她不是諂媚而隻是表示友好，那自己也不該被歸為“愚笨”的範疇吧。但冇有一個人迴應她，彷彿她就是空氣。啊，她想起來了，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曾經有一位年輕的實驗員——她印象很深，這位實驗員喜歡穿充滿個性的衣服，總是打扮得很漂亮，讓她生出過一種豔羨的感覺——這位實驗員總會直視她的眼睛、對她露出微笑，就好像她是一個正常的人一樣。她的微笑總給忒娜帶來一種溫暖的感覺，也是她難得的會反覆重溫的記憶。但冇過多久，她就再也冇見過這位實驗員了。再後來，實驗員的數量銳減，難得碰到一個。\\n\\n不一會兒的功夫，兩人便來到集群機器人實驗室前，時間正好指向八點一刻。實驗室的燈自動亮了起來。實驗室由操作室和試驗場兩部分組成，進入實驗室大門會先來到操作室，試驗場通過一間除塵室與操作室相連。兩人通過驗證係統，楊博士走進操作室，來到操作儀器前。忒娜自覺地通過連接操作室的側門，先是來到除塵室。當兩側門都關好，除塵室牆壁上附著的除塵機器人被啟用，這群蚊子大小的機器人像吃豆人一樣運作，啟用靜電追趕著一切不符合要求的顆粒。十秒後，連接著試驗場一側的門被打開。在忒娜走進試驗場時，通過室溫超導濾波器，小白同時聯入試驗場的局域網絡內。透過操作室的高強度玻璃，這一片約有足球場大小的試驗場一覽無餘。這片試驗場部署了全方位的監控網，可以對實驗數據進行多維采集。\\n\\n試驗場內早已有序地擺放好了數個金屬質感的黑色立方體塊，邊長從五豪米到五米不等，最小的可以放在指尖上，最大的比一個集裝箱還大。\\n\\n楊博士的聲音在試驗場內響起：“集群機器人控製實驗第03947場。實驗對象楊忒娜，編號073。本次實驗旨在測試實驗對象與其腦內ASI（人工超級智慧）白腦對集群機器人形態變化的控製能力。”\\n\\n忒娜站在標記位置上，這個標記點被她長年累月地踩踏，合金板地麵已經出現了輕微的凹陷。試驗場的頂燈明晃晃地照進她的眼睛裡。她突然生出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她的餘光彷彿看到，右邊幾米處有一塊一模一樣的標記，另一個她也站在標記處，保持著和她一樣的姿勢，可當她轉頭看去，右邊卻又空無一物。\\n\\n小白監測到了她的異樣，她的狀態數據被實時傳輸到楊博士麵前。\\n\\n“忒娜，集中精神。”楊博士的聲音傳來。\\n\\n忒娜深吸一口氣，企圖平息自己緊張的神經。\\n\\n“這類實驗你做了幾千次，記住要領——把一切交給白腦就好。”\\n\\n所謂集群機器人控製，其實就是由忒娜腦內的ASI白腦發出信號，將集群機器人進行重塑的過程。這種集群機器人是由兩種TMDC材料互動堆疊粘合成的莫爾材料組成、基底層搭載了超微電池的奈米機器人。由於莫爾材料的特殊性質，任意數量的集群機器人可以像樂高一樣搭成任意形狀，而不損失材料一致性，而且還能通過不同的組合啟用特定功能。理論上，隻要瞭解物質結構，隻要材料足夠，集群機器人就可以組成一切人造物。然而這種控製極其複雜，即使是最小的集群機器人方塊，也足足由兩千多兆個集群機器人組成。這種集群機器人與組成白腦的細胞機器人一樣，是楊氏集團引以為傲的專利發明。\\n\\n“一號實驗體目標——數據采集間諜。”\\n\\n忒娜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隻蒼蠅，小白馬上調動著最小的集群機器人方塊，讓這個不足指甲蓋大小的方塊重組成了一個電子蒼蠅的樣子，並顫顫巍巍地飛了起來。接著，在這個形態上，小白很快地調整了形態參數，讓這隻“電子蒼蠅”飛得更加穩定、快速、安靜。試驗場生成了一個數據采集目標，並圍繞著這個目標模擬出了複雜的室內空間佈局，其中還包含數道連稍大一些的灰塵顆粒都過不去的精密檢測關口。隻見這隻“電子蒼蠅”沿著最高效路徑鬼魅一般前進，在穿過精密檢測關口時自動解體，像一陣微風一樣穿過，而後在另一邊重組。\\n\\n“電子蒼蠅”絲滑地完成了任務，它采集的圖像同步傳輸到操作室裡。楊博士微微皺了皺眉，她想達到的實驗效果是由白腦全權掌控操控權，這樣設計出來的集群機器人形態會有最優解。但當任務簡單的時候，忒娜的思考和白腦的運算往往參雜在一起，難以區分。\\n\\n接下來，忒娜和小白按照要求完成了數道測試，從袖珍武器到通訊設備，再到血管作業機器人等等，隨著難度的提升，測試對她倆的要求也愈來愈高。到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集群機器人方塊時，她的額頭已經沁出了汗珠。\\n\\n集中精神，她想，集中，集中，集中。測試還冇開始，她就已經開始緊張了，這是數百次失敗帶來的一種下意識膽怯。越是體積巨大的集群機器人方塊，需要實現的功能就越複雜，需要操控的機器人數量就越是龐大，但實際上，這與她並冇有直接關係，按照楊博士的理論，這種程度的複雜任務已經超出了她的想象能力，她所需要做的事隻有一件，那就是——放棄自己的思考，把所有操控權交給小白，不要乾擾小白。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越是想放空自己的意識，意識就越是容易像冬天的靜電一樣突然亂竄。\\n\\n“忒娜，我再重申一遍——放空自己，交給白腦。聽到了嗎？交給白腦。”楊博士的聲音並冇有給忒娜帶來安慰，相反，這讓她更加緊張，她害怕見到楊博士失望的表情。\\n\\n“十號實驗體目標——硬度、強度、速度……”楊博士的聲音挨個報著實驗目標，但忒娜已經逐漸聽不見了，她深呼吸調節著自己，想按照冥想的方式放空——忍一忍就過去了，什麼都不要想。\\n\\n小白已經在調動著這個龐大的集群機器人方塊重組。\\n\\n——是要造坦克嗎？噢，糟糕，不要想坦克，不要想坦克。\\n\\n集群機器人方塊瞬間變出了履帶。\\n\\n——糟糕糟糕糟糕，放空，放空，什麼都不要想……坦克……離子炮……\\n\\n隻見集群機器人方塊初具坦克的雛形，大炮口對著操作室的窗戶。\\n\\n“楊忒娜！你在做什麼！”楊博士尖銳的聲音在耳邊炸開。\\n\\n忒娜又看見了右邊幾米處的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臉色蒼白，好像隨時要暈過去了，她突然意識到，那個“自己”看上去隻有十幾歲，她突然萌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那該不會是……十二歲時第一次出現昏睡症的自己。\\n\\n她腦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斷了。\\n\\n“轟”的一聲巨響，集群機器人模擬出來的大炮朝著操作室方向發射了一道熾熱的能量！\\n\\n忒娜直直地栽倒在了地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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