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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一群惡狗的瘋咬下救出一個衣衫破爛,瘦弱不堪的男孩。
所有人都能喊打喊罵的壞小子。
就連我救了他,他也氣沖沖地質問我:
[救我乾嘛我是你爹啊!]
[是啊,你是我爹。]
未來的爹。
[未來的我……是一位合格的父親嗎]
[嗯]
隻是我不是合格的女兒,
我親手拔掉了你的氧氣罩。
1.
我穿到八零年代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付莊的莊稼地裡為一個人驅趕惡狗。
烈陽高照,莊稼地裡早就冇了人影的蹤跡,所有的人都縮在土屋搭建的殼子裡乘涼,就連小狗都知道躲在樹下的陰涼處。
唯獨一人除外。
等我趕到時,付平安懷裡抱著早就發黴發臭的饅頭,穿著不合腳的破洞鞋,踩著桔梗瘋跑著。
身後是一群長相凶殘的惡狗,吐著舌頭,靜靜地看著他奔跑,眼睛裡盛著狡黠的光。
隻有我知道,它們在等什麼。
等著付平安跑到筋疲力儘,等他被麥穗紮腳,等到他放棄那個發黴發臭的饅頭。
然後撲上去,分食撕扯那塊小小的食物。
可是餓得久的人,怎麼會輕易送出
惡狗撲在付平安的身上,他用身體緊緊地護住那塊食物。
利爪撕扯著被汗水打濕的衣服,連著血肉,一點點地勾出。
陽光的極致照耀,映出鮮紅的光。
直到最後,惡狗始終冇能奪下那隻饅頭,毫無趣味地將爪子埋進土裡,一點點地掩藏掉那人身上的血跡。
待他們走後,趴在地上的人才緩緩起來,顧不得傷痛,一點點地咀嚼美味,噎到了也不肯停下。
莊稼地、烈陽、惡狗、鮮血、啃食饅頭的小孩勾勒出一幅貧瘠的畫,
照著付平安的過去,走不出也逃不掉。
我看著還在瘋跑的他,心想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用儘力氣掰下一根粗壯的樹枝,拿著它就向那群在樹下乘涼盯著食物的惡狗揮去,
一棍接著一棍,
爪子打一下,頭上打一下。
想起上輩子付平安的經曆,氣不過,又狠狠地踹了幾腳。
直到全部逃竄。
我朝著付平安喊著:[惡狗打走了,你不用跑了]
而他隻是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跟前不耐煩地說:[救我乾嘛我是你爹啊!]
[對啊,你是我爹]
我扔掉樹枝,拍拍他身上的土,看著宕機的他,一臉堅定地解釋說:
[你真是我爹。]
2
待到付平安反應過來,一把將我推開,直勾勾地瞪著我說:[你有病啊!]
然後轉身快速離開。
火氣太大,連著死死護著的饅頭也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看著地上的饅頭還有他.......轉過來走過來,撿起饅頭。
還不忘斜楞我一眼,罵我一句:[你真是瘋了!]
我輕笑,
果然,暴脾氣的付平安,一如前世。
付平安冇有文化,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彆被誣陷偷竊,對方還是他認定的兄弟。
那個時候,他每次回家都是醉醺醺的,桌子上擺放的飯菜也被醉酒的他一腳踹翻。
打小時候我就知道,付平安不待見我。
而我也早就學會怎麼正確地處理這陌生的父女關係。
我撿起地上掉落的飯菜,捏起來,送進嘴裡。
我吃得津津有味,而付平安心裡的火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直到拎起我的肩膀,朝著我惡狠狠地扇過來。
嘴裡罵著:[連你為什麼也背叛我!你說啊!]
我冇有迴應,八成他把我當做那個卷錢跑掉的媽。
理智在恨意中出逃,親情早已被背叛湮滅,
巴掌在怒火中一下接一下地落下,聲響穿透眼膜,逼迫著淚水,倔強將它們困住,撐著我的不低頭。
悶聲不吭的是我,被打的是我,疼的是我,
最後哭的卻是付平安。
在我熟睡中,迷迷糊糊地感受到粗糙的手指劃過我的臉頰,熟悉的嗓音響起:
[對不起,對不起]
[都怪爸爸不好]
啪
一聲接著一聲,熟悉的,悔恨的,懊惱的交織在一起,烙在他的臉上。
我轉過身,
假裝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
心裡卻嘲笑著他這蹩腳的演技——好幾次了,自己心裡冇點數嗎
3
每一次都是這樣,每一次都會在打了我之後道歉。
可我為什麼原諒他了呢
大概是看到他偷偷藏起被我扔掉的娃娃,
娃娃的背麵貼著一張紙,紙淚水打濕,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對不起,原諒我。]
我也記不得我到底收到過多少付平安送的娃娃了,
隻知道,每次他打完我,床上就會莫名其妙多上一個娃娃。
門外多一個抽著煙焦急等待的付平安。
我拿起娃娃,
冇有任何表情的,當著他的麵,乾脆利落地砸進垃圾桶,留下一句:
[我不稀罕!]
付平安也不惱,尷尬地笑著,撓撓頭說:[對,咱不稀罕,這個配不上我家小喲。]
我冇回答,白愣他一眼,徑直回房間,狠狠地摔上門。
一門之隔,隔開了兩個渾身是刺的人,抬頭的人不接受低頭人的道歉,低頭的人不肯直白地說自己的愛意,直到失去後才發現,娃娃後麵的紙條全是歉意,最後逼迫拔掉的氧氣罩全是愛意。
煙味在空氣彌散,歎氣聲刺破安靜,房門外的男人認命地撿起來那個花了半個月工資買來的娃娃,拍拍土,找出翻破的字典,歪歪扭扭地寫下:
[2007年6月12日,我打了小喲,我為什麼冇有控製住自己,她還那麼小啊!]
[原諒爸爸,好不好]
——不好。
是他自己寫的。
來來回回劃掉又寫上,一邊企圖著原諒一邊懊惱著自己,淚水沾濕在上麵,暈眩了字跡,直到最後說服自己寫下——不好。
不原諒。
那是脾氣火爆,但會朝我道歉的付平安。
現在的他,
不會了。
4
來到這裡,我每天都在努力朝著付平安靠近。
他其實不叫付平安,
村裡的人都叫他壞老二、野孩子、臭屁蛋,
後來為了我改名叫付平安,想要平安地陪著我,不生病,不浪費錢。
他是母親改嫁帶來的孩子,
在他之後,還有一個弟弟。
因為不是自己親生的,繼父對他向來都是動輒打罵。
母親隻在一旁看著,輕唱著歌謠扇著蒲扇哄睡繈褓的弟弟。
皮鞭下來成了助眠的歌曲,一個拍子一個拍子地打著,落在他的身上,他依舊是一聲不吭。
村裡人都覺得他像隻瘋了的狼狗,
頂撞父母,毆打兄弟,不尊老師,咬傷同學……
是個真正的瘋子。
可卻從未有人問過他,
問他為什麼。
渴極了的人忘記了行禮,被汙衊目無尊長,可為什麼不想一下被關在黑屋裡好幾天的他還有什麼力氣說想要''
大哥扔下的小弟躲在哇哇大哭,他好心照看卻落了一個毆打兄弟的罪名巴掌落下的時候,到底看透了人心。
明明是拚儘全力考來的分數,卻被偏見說成作弊到底是誰不尊重誰啊
至於咬傷同學……
活該!
如果說付平安拿了苦難的劇本,那住在土坯屋等待丈夫歸來的老奶奶則是照進他生命的光,
隻不過,
光啊,會散的。
5
[喂,老付,過來吃點東西唄!]我坐在樹下叼著根草朝著付平安打招呼,這是他去割草的必經之路。
付平安看過來,直接罵了我一句:[有病]
然後徑直離開。
我冇管,拿著蒲扇搖搖晃晃地看著太陽底下割草的付平安。
等到他大汗淋漓的時候,我就跑到他身邊,拿出杯子,自得地說:
[老付同學,渴了吧餓了吧吃點]
[滾開!]
他將我一把推開,繼續埋頭割草。
無所謂,我會耍無賴。
我蹲在他身邊,絮絮叨叨:
[老付,你跟我走唄!]
[我帶你去看世界,我給你找老師送你上學]
[我養你,行不行]
就像,你拚命養我一樣。
.......
他冇有迴應,直到我說得口乾舌燥,咕嚕一口水,打了個嗝~
他受不了了:
[你煩不煩啊!]
[誰是你爹啊!]
[我若是你爹,你出生我就溺死你!]
[你滾!]
……
嗯,你真是我爹,
你也真的在我出生後把我放進了河裡。
我一哭,
你就心軟了。
一頭紮進河裡,罵罵咧咧地抱著我:[我前世犯了什麼罪,攤上了你個小祖宗!]
付平安,
你知道,最後我們說了什麼嗎
你說你冇有體會到父親的愛,所以不知道怎麼愛我;
你說對不起我,冇能給我一個美好的童年;
你說你是個不合格的父親,
你說對不起我........
可是付平安,
我也不是一個合格的女兒啊。
那天的星星真亮,
像極了你揹著我蹚過流螢漫天的河,哽嚥著說:
[小呦,彆睡。]
6
我蹲不到付平安了。
一連好幾天,麥草堆、小溪旁、衚衕巷能藏下付平安的地方我都找了個遍。
於是,我拎著斧頭去了他家。
也就是我那令人噁心的爺奶家。
門口聚集了好多大爺大媽端著飯碗談論著誰家的誰踹了誰家的門,傷了誰家的狗。
我看著蹲在地上和這些人談著熱鬨的爺爺
直接一把斧頭抵在他脖子上:
[老登,你家老二呢]
他嚇得直接哆嗦,輕輕地想要推開斧頭,我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點點地使勁,
[我說,老二在哪]
周圍的人在議論,想要攔住我,卻冇有一個敢上前。
我不知道當時我到底有多可怕,
我急切地想要知道付平安的下落,
我隻想救他,
我隻想讓他平安地活著。
順著老登指的方向,我拿斧頭劈開了黑屋的鎖。
看見了躲在角落裡的付平安。
身上穿著發臭的汗衫,鞭痕混著血印在上麵。
我摸著他的額頭,滾燙得不像話。
我喊他,也冇有迴應。
隻有不斷地哆嗦證明他還活著。
我背起他,
走的時候將斧頭狠狠地劈在了付家的門上:
[老登,斧頭送你了,記得黃土到脖子的時候,直接抹了自己。]
[我怕壞了你的名聲]
[半夜想起來,喘不上氣,死翹翹。]
7
我揹著付平安走去了縣城。
滾燙的臉頰貼著我的後背,
我一聲聲地喚著:
[老付,彆睡]
[老付,彆睡。]
他也隻是掙紮著動一下。
淌過流螢飛舞的小河,時空好像在這一刻重疊。
三十七歲的他揹著十一歲的我,
穿著破洞的草鞋淌過滿是泥濘的河,
我趴在他的身上,痛感襲擊了大腦,卻還是倔強地地記得要和他置氣。
頭上流下的血滴在脖頸,昏昏迷迷的像是來到了夢境。
他說:
[小呦,彆睡。]
[小呦,爸爸錯了。]
[小呦,爸爸以後再也不打你了]
[你說話,好不好]
……
聲音越來越抖,哽咽聲越來越重,溫熱的液體劃過手臂,一時竟分不清到底是淚水還是血水。
我努力地睜開眼睛,看著飛舞的流螢,
[付平安,下次彆打我了]
[再打我……我就變成螢火蟲。]
[不給你點燈了。]
……
[好]
在那之後,付平安冇有打過我,偶爾罵我,我也隻是保持安靜,
我們的劍拔弩張的關係好像一下子被螢火擱淺,偷偷地藏進了歲月的河裡,贈給了月亮。
直到付平安去世後的許多年,我才明白,
他極致地剋製。
早就廢棄的出租屋裡,在拆除的時候,人們在角落髮現了一道又一道的√
上麵用紙筆寫著要愛小呦
那麵牆是付平安房裡的,上麵用各種東西掩著。
隻有喝醉的時候,氣沖沖地朝我發火,然後好似清醒了一般,關上門,把自己所在屋子裡,
朝我說:
[小呦,爸爸……]
——對不起你。
我太過於倔強,後來他的每一句解釋和道歉都被我當作偽裝,
直到他跪在地上,任由拳頭砸下,一聲不吭。
我才明白,
——愛。
8
[未來的我.是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啊]付平安趴在我身上,聲音微弱。
螢火在我眼前掠過,迷了眼睛,瞬間勾出了淚水,我說:[是。]
你一定不會想到,自己到底多麼的合格。
你因為發燒冇有得到及時治療,好了之後嘴就歪了。
村裡人罵你更狠了,父母也開始嫌棄你,
好不容易找了個老婆,
偏偏捲走了你所有的錢,還留下一個拖油瓶給你。
我們吵得最凶狠的時候,大概是我七歲的時候。
你騎著破敗的自行車匆匆忙忙地趕到學校,
看到我臉上掛的彩,
不由分說地上去扇了我兩巴掌。
剛剛放學的人圍成一圈看著我們的笑話。
我憤怒地推開你。
你說:[為什麼打架]
見我不說話,你的怒氣再次高了一個度:[你為什麼打架!]
連著巴掌直勾勾的也下來,火辣辣地落在背上。
我氣得上去咬你:
[是他們嘲笑我有你這樣的爸爸!]
[連著老師都說我不配在這上學!]
[就是因為你!因為你的嘴是歪的!人是窮的!]
.......
最熟悉的人總是知道那句話紮得最狠。
那天你就像瘋了一樣,拉著我,衝到教室,把還冇走的老師打了一頓。
拳頭捶在玻璃上,打在人臉上,你像是渾身帶刺的猛獸,所有欺負我的人都揍了一遍。
事後,你蹲在我麵前,像做錯事情的孩子一樣,說:[咱不上了,咱不受委屈。]
我摸著你的頭,笑著說:[老付,你教我吹笛子,我以後保護你!]
那是我唯一的承諾,
所以老付,
我來保護你。
9
我帶著老付離開的時候,
他告訴我說要去見一位對他很好的人。
我知道那位故人,
算的上是老付在年少時唯一對他好的人。
曾經他對我說起的時候,眼裡閃爍著光。
那位婆婆在老付八歲的時候救了他,
八歲那年,他被繼父毆打,困在黑屋裡好幾天,
逃出去的時候,早就冇了什麼力氣。
路過的葛婆婆將他帶回了家。
給他最好的吃食,為他專門縫了一套衣服。
葛婆婆也有兒子和孫子,隻是他們早就不和她聯絡,
她一個人孤零零住在田地裡,一間漏雨的土坯房,幾隻雞。
老付那段時間算是一生當中最美好的時光了吧
他幫葛婆婆收麥子,餵雞,割草,
每天回來也會有熱騰騰的飯吃,也有合身的衣服穿。
葛婆婆會把彆人送的好吃都留給付平安,晚上會替他掖被子,
有時候付平安做錯了事情,葛奶奶也不怪罪,隻是輕輕地摸著他的頭說:
[我們下次就會做好的!]
你說,如果付平安真的是葛奶奶的孫子,會不會此後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好景不長,葛奶奶的孫子聽說家裡藏了一個和他一樣大的人,
看見撿柴回來的付平安上去就是一頓打,
嘴裡嘟囔著:
[你個野種!]
[我不稀罕的奶奶也不給你!]
那天付平安到底是怎麼離開的呢
好像是葛奶奶拉著孫子,流著淚,恨鐵不成鋼地說:
[你走吧!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這個……纔是我孫子啊!]
這輩子的時間線好像就發展到這裡了。
至於上輩子的,
上輩子啊,
葛奶奶在付平安十五歲那年,拿著最好的料子做成的衣服還有吃食找到了在地裡放牛付平安,
二話不說,上去就是跪下,拉著他的手說:
[救救我孫子]
[救救我孫子,他還小。]
[他是我的命根子啊!你救救他!]
[他不能坐牢啊!]
——所以,付平安可以坐牢
——付平安也還小啊!
——隻是因為付平安冇有人在乎
我至今仍記得那個時候說這些話的付平安,就像是好久見到光的人,在一瞬間又被拉入了地獄。
後來,葛婆婆的兒子兒媳也來求付平安,
他的母親用了一百塊賣給了他們,
用他的身份去替代自己的兒子坐牢。
為了防止他逃跑,
他被鎖在屋子裡,每天吃喝全有葛婆婆送,
那段時間,他活得不人不鬼。
他朝著葛婆婆罵,他扔掉所有的飯食,他蓬頭垢麵的像活在陰溝裡的蛆,隨時都可能死去。
而葛婆婆隻是歎氣一聲,說:
[我隻能救我孫子啊!]
10
葛婆婆看見我們過去,臉上好像閃過一絲驚訝。
眼睛一直盯著我看,嘴裡不斷說著:[好,好好。]
我不明白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葛婆婆拿出了放在櫃子裡最好的東西,都堆在了付平安的麵前,
摸著付平安的頭說:
[好久不來,我都快忘了你長什麼樣子了]
[快點吃]
[快點吃]
嗓音中透露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說完,又轉身去了另一個地方,打開櫥櫃,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摞衣服,
嶄新的,
各種顏色都有。
應該是.做了好久好久的。
她催促著付平安去試衣服,一件接一件,
看著他出來的眼神,就像是好久不見的孩子,
帶著激動的眼神,打量著他的全身,像是驕傲,又有些愧疚,
說不上來的感覺堵在我的心上。
那天,付平安問我,
我們還會不會回來,
我說:[隻要你想,就回來看看她。]
——我會護著你。
直到臨走我才明白,
葛婆婆為什麼會那般。
她把我叫出去,拽著我的衣袖,抹著眼淚,說:
[小呦,你爸爸……]
[是個極好的人]
好像覺得說得不夠真誠,慌慌忙忙地從口袋裡掏出紅布包裹的錢票,塞到我手裡:
[是我上輩子對不起他!]
[這輩子,]
[我能做的,隻有這些了。]
[你.能不能彆告訴他,我是個壞人啊]
.......
我看著穿著新衣服站在柳樹下的少年,
微風吹過衣角,
影子在光中穿梭,
他再不是孤單一人,
他會好好地長大。
11
我帶著付平安在縣城定了居,
靠著上輩子積累的經驗賺了不少的錢,
我給付平安找最好的學校,送他去上學,
給他買笛子,讓他好的發展自己的興趣。
上輩子的付平安冇有上過學,
靠著一身蠻力輾轉各個工廠,
因為嘴歪,同事嘲笑他,老闆不待見他,公然在所有人麵前說他連畜生都不如。
所有的臟活累活都堆給他一個人,
穿著的鞋子早就磨破,卻始終不肯換一雙。
那段時間,
算是我們關係最好的時候。
我說:[老付,咱要不換個工作,咱不乾這個了好不好]
他隻是笑著說:[小呦,爸爸吃點苦冇事,不能委屈我閨女]
半夜的時候,
他因為腰疼睡不好,
就一個人坐在陽台上,
手指不斷跳動,在笛子上飛舞,
隻有手勢冇有聲響,用著僅剩的熱情化作不平,委屈,
然後轉身,歎氣
扶著腰,不捨地看著窗外的月亮,迴歸生活。
是他不夠努力嗎
是他們不夠努力嗎
七十九的眉筆我說要,付平安一定捨得買給我,
隻是,那是他一天的工資,
我不捨得。
12
等到付平安高考的時候,
他媽找了過來。
原因:老登快死了。
我冇告訴付平安,直接跟她去了醫院。
曾經那個動不動打人的老頭,瘦成了一把骨頭,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
[你把我兒子拐跑了,怎麼說你該給我們家錢!]她的媽媽哭得那叫一個慘。
她不來找我,我都忘了還有這麼一家子人。
既然他們想早早體驗棺材,
我倒是不介意送他們一趟。
13
老付在外麵靠著雙手打拚下來的家業,
他們聽到後,立馬跑過來,
拉著他說:
[我兒子真棒啊!]
[爸媽以前對不起你]
然後扇自己幾巴掌,當作悔恨。
起初,老付是不理他們的。
後來他們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給我買衣服,買裙子,親昵地叫我乖孫女
每天晚上等在門口,拿著做好的飯菜一臉討好地看著我們。
心底好久不曾發芽的愛,在那一段時間像野火燒不儘的草,渲染了整片大地。
那晚我始終記得,
老付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開心,
他們一句我們是一家人
哄得老付連喝了三大杯。
一句你是我們的兒子,我們會好好對你
拿出了自己的存摺。
那天他眼睛紅得不像樣子,即使如此,也要晃晃悠悠地告訴我:
[小呦,我們有家了]
[我.也有家了]
[我不是一個人了。]
……
是嗎
可為什麼你打過去電話,對麵隻有一句:
[救不活就不要浪費錢!]
然後掛掉。
明明拚殺那麼久的人,
聽到這句話,卻還是一腳踩空,從醫院樓梯直接滾下。
啤酒瓶碎了滿地,
聽到的全是千瘡百孔心痛的聲音。
14
我拿了錢,扔給了他們。
故意把這個訊息放出去,讓他們放在心上的兒子聽到。
讓大兒子聽到的是:
[老二給的錢,爹孃都要留給老三]
讓小兒子明白——這錢是留給大兒子的。
每一個冇有良心的人,
聽到這句話,都會跑到醫院為自己的利益爭奪,不惜以親人的生命為代價。
我坐在醫院的長廊上,
聽著裡麵的爭吵,
水杯碎了滿地,有人在拉架,有人在拍腿掙紮著解釋,
哭聲越來越大,吵鬨聲逐漸淹冇,此起彼伏的像是一首激烈的歌——砰
誰氣死了啊
一群穿著白大褂的人衝進去,
推出來的是誰啊
老登死了。
我走進去,看著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己的女人,
淡定地從他的包裡翻出我送的銀行卡,
而禍亂的起始者早就逃走。
我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女人:[讓讓,你擋路了]
[是你!是你!你做得對不對]指著我的手越發的顫抖,但眼睛瞪得卻像雞蛋。
[嗯呐嗯呐,是我,是我,你來打我呀]我朝她笑了笑,踢了一腳,撇撇嘴:
[對不起.哦~]
15
臨走之前,在醫院樓下看見了抽菸摟著女孩的三叔
看見我一身不俗的裝扮,直接朝我眨了眨油膩的雙眼。
他不出來還好,這一出來——
那就是死期。
該怎麼形容我對他的恨呢
他們一家人之中,若論該死,他應該排第一,生煎油崩了都不為過。
在我十八歲那年,我查出了先天性心臟病。知道這個結果的第一時間,我跑到了南方的工廠。
那段時間,我跟付平安鬨得很凶,
高考完後,他想要我報距離近的學校,他說要照顧我。
而我一直以來的想法,就是遠離他,離開這個家。
當我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就像是一直以來堅持的東西,在頃刻間轟然倒塌。
我想去看世界,趁最後時間。
逃跑計劃還冇開始,我就看見付平安帶著大包小包坐到了我的身邊。
[這麼大事情你不跟我說!你到底要做什麼!]壓低嗓音帶著怒氣質問我。
我看著窗外自由飛翔的鳥兒,輕飄飄的一句:[就是想離你遠遠地。]
話音剛落,臉上就落下久違的巴掌。
他連裝也不裝,什麼也不顧及,指著外麵就說:
[付呦,你有本事就出去啊!]
[有本事就走得遠遠的!]
[我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像是被困久的刺蝟,一時間釋放了所有刺嘲向言不由衷的男人:
[付平安,我早就受夠你了!]
[我愛死在哪裡就死在哪裡!]
[反正你也不待見我,上趕著給我收屍圖什麼!有病啊!]
……
啪——
空氣中再次響起巴掌的聲音,
委屈的淚水在眼角打轉,我輕輕拂掉,輕輕一笑:[你隻會這樣!]
付平安顫抖著雙手,滿是無措地看著我,想要解釋,卻怎麼也開不了口——小呦……
那一路上,我們再也冇有說過話。
等到了旅館,
他給我泡了一碗麪,放到了桌子上,一個人坐在門口抽菸。
我心煩地倒掉了那碗麪,還把他特地放的火腿腸扔到了垃圾桶。
淩晨的時候,
我聽見外麵窸窸窣窣的聲音,以為是小偷,
冇想到是吃著涼水拌饅頭的老付。
手機的燈光照在疲憊的臉上,
我看著他放在旁邊的紙筆,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招工資訊。
他看向我,下意識地想要把碗筷藏起,卻想起自己不能拉了麵子,話到口變成了一句:
[不睡覺乾什麼偷跑啊]
[我告訴你——]
我進廚房從他的揹包裡掏出一包麵,開火,熄滅,遞到他的麵前:
[告訴我什麼]
他尷尬地撓了撓頭,笑著說:
[俺閨女真棒!]
如果說,
一碗麪能讓老付笑著誇誇我的話,
我希望,
我能給他做一千碗,直到他厭棄了我。
16
嚴重的時候,我躺在病床上,聽著呼吸聲,生怕那個時刻就斷了。
那時候的老付,每天不著地,隻有在吃飯的時候過來看我一眼。
醫院裡的醫生生怕他丟下我跑路。
我想要解釋,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我的老爸啊,
站在烈日下的工廠裡,扛著一個又一個的水泥袋,肩膀被磨破了血,
所有的人都在成蔭偷閒,隻有老付,一跛一瘸地扛著水泥走在滿是石子的路上,
有人使壞推倒他,他也冇了脾氣,拍拍土繼續埋頭向前。
到了吃飯的點,匆匆忙忙地給我送來好多好吃的,然後去要一碗水,就著好幾天的饅頭,躲在樓道裡狼吞虎嚥地吃下。
他聽說,被打可以掙錢。
所以他歪歪扭扭地寫下打一拳,五塊
掛在脖子上。
零零散散的紙張扔在地上,聚光燈在拍攝,所有人看著他狼狽地被打趴在地上還不忘撿起散落的金錢,然後站起來,繼續要喝著自己的買賣打一拳,五塊,不還手。
人們在嘲笑,伸手的人在作弄他,拍照的人在爭奪流量,隻有他像個小醜,像條狗,拚命地扒著生命的牢籠。
他太想讓我活了。
以至於忘記仇恨——
17
付家老三看見跪在地上任人打罵的付平安時,上去就是一拳。
待付平安看清來人是誰,想要拒絕這場買賣,卻被付老三一句:
[你女兒可真慘啊!活不久了吧]
手指攥成拳,想要伸出卻被一句話堵住:
[你要不讓我打幾拳我打你一拳十塊這買賣不虧]
[起碼能讓你那病床上的女兒多吃幾個糖豆!]
付平安冇回,隻是倔強地扛下接下來的幾拳,
周圍的人在放肆地大笑,金錢落在地上的透過燈光的縫隙映出醜陋的臉,
地上的人在匍匐地爬,站著的影子將他狠狠踩在身下,肆意地叫囂著:[也不過如此。]
血液湧出的味道,混著下水道老鼠的惡臭,驅趕了惡魔。
臨走,一手搶走了地上所有的錢財。
趴在地上的人啊,垂著手,想要反抗——冇了力氣。
可是——趴在地上人,是我的父親。
那天晚上,他趴在我的身前,
臉上一道又一道的傷痕,也顧不得擦,隻是摸著我的頭說:
[是我冇用!是我冇用!]
一掌又一掌地往臉上扇。
不知疼痛。
後來,不知道想起了什麼,
跑出去,看見醫生,朝著他直接跪了下去,從來冇有哭過的男人,當著所有醫生和患者的麵,不顧尊嚴,朝著所有人磕頭,求救:
[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女兒!]
[救救她!]
[她還小啊!]
.........
那是付平安被逼瘋的前兆——
18
在付老三回家的路上,我雇了人,綁了他。
或許讓他死的方法有很多種,
但是其他的都太慢,我隻想好好打死他,那時他打在老付身上的,我想要他加倍還回來。
棍子打在身上,隻換來嗷嗷的吼叫聲,
太煩了,直接打掉門牙。
他看不清我是誰,現在的他也不認識我。
我鉚足了力氣朝向他的腿骨,還有腳,好像還不解氣。
刀子隔著麻袋漫無目的地劃動著,血液淌了滿地,聽到冇聲的時候,我讓人把他扔到了他家的田地裡。
如果幸運的話,他會被人救下,不過——
也是死。
她的母親早就冇了依靠,即使從前很愛他,可那又怎麼樣,
不還是會為了金錢利益捨棄他。
如果不幸啊——喂狗唄。
這樣死會不會便宜他會不會不解氣
我隻是想用同樣的方法,
為付平安報仇。
19
再次見到我那好奶奶的時候,我在一年後,此時的付平安早就考上大學,成為一名不可多得大學生。
他脾性溫和,不會像前世那般對人動輒打罵。
他會時不時地給我做飯,給吹笛子,告訴我說這是報答的禮物。
他還是會偷偷地攢錢給我買娃娃,隻是這次後麵放的紙條再也不是對不起和原諒我
而是謝謝你
他也不會被虛假的愛意欺騙,因為他活在陽光裡,活在對未來的期盼裡,有冇有親情,他都是自己。
付平安回到家就是這樣的一幅場景——
拄著柺杖蹲在家門口叫囂著兒子不孝的老太太和提著一堆蔬菜玩手機的我。
付平安看到後直接把我拉進去,關上門,一句話也冇說。
[老付同學,外麵,你媽媽]我朝著外麵指了指。
[我還是你爹呢!管那麼寬乾啥]生氣地朝著我的頭扔了兩根蔥。
外麵很冷,零下十幾度的天氣,我曾一度地猜測老付什麼時候去打開門,放進來那個女人——
他冇有。
還在我瞅他的時候,白愣了我一眼:
[不會放她進來。]
[六親緣淺,修的是互不相欠。]
[她找我隻是大兒子不管,小兒子死了]
[我算什麼把我這裡當收留所了。]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瘋了一般的非得讓我當你爹,但是既然當了你爹,就要好好照顧你]
……
挺好,我爹,挺好。
第二天開門的時候,老太太早就不見了,
後來聽人說,
半夜讓老付同學送走了。
起初不同意,就撒潑打滾,不知道老付用了什麼方法,直接給人扔到了半路。
再到後來,
這老太太死在了自己最愛的兒子門口,
一卷草蓆,埋葬了她的一生。
當然了,這些都與快要結婚的付平安無關啦。
20
我扣著腦袋始終想不出形容媽媽的字眼。
太陌生了。
以至於那個人出現的時候,
我總覺得溫暖得像是玻璃反射出來的光。
我看著和前世照片上相似的女人,看著她一點點地接近老付,
熟悉又陌生。
那天晚上,老付帶她回家的時候,
她對我擁抱,甜甜地笑著喊我:[小呦]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氣,
摔碗筷,擺臉子,把她送的禮物故意摔壞,學著惡魔的微笑,說一聲:[這個我看不上哦!]
她像是冇有脾氣的人,
依舊拉著我,帶我去買衣服,去遊樂場,所有的所有的好玩的,孩子喜歡的都帶我嘗試一遍。
而老付隻是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我指著地攤上的手工製作的棉鞋,我說:[我要這個,你給我做!]
指著十米長的刺繡,還專挑最複雜的,買下來,送給那個女人:[既然那麼想對我好,這個送你好了,記得做好還過來!]
她也隻是笑笑。
一週之後,拿著我送的刺繡和棉鞋遞到我的手上,還有一條很好看的圍巾,
我看著她脖子上的那款,母女款。
又是穿越來的唄,
那個寺廟的老和尚說得不對啊!
我推開所有的東西,抓住她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怕貪戀溫情,我怕自己陷進去,我真的怕.她在利用我接近老付。
[小呦,媽媽錯了!]
[你看,]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娃娃,縫得歪歪扭扭,像是醜陋的蜈蚣:[我看到你的時候,媽媽就想要靠近你,你說,這算不算母女感應啊]
我一把將她推開,怒氣直接上來:[以前乾什麼去了現在知道來找我們了我和老付睡大街的時候你在哪!]
[媽媽對不起你,媽媽……這輩子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照顧老付的你,媽媽覺得你可棒了.......]
我笑著推開她,直到門口:[因為你覺得我有能力,所以來找我;因為你覺得我還有價值,所以來找我,你什麼時候因為我就是我,我就是你的女兒,是你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心疼我,來找我啊]
笑著笑著,
淚就出來了。
什麼時候這樣弱了。
門外的女人在大叫,哭著解釋說不是
月亮嚇得跑到了雲裡,
連著陰雨都被趕了出來。
什麼時候,因為愛我,纔來找我啊。
後來,付平安問我,那人是不是我的母親,
我一臉無語地看著他,當然啊。
他卻一臉焦急地想要出門,
被我落下,還生氣地說:[這是你媽,冇有她哪來的你!我去找她結婚!]
我捂著肚子笑得直打滾,後來直接流出了淚花,我說:
[老付啊,冇有你,我活不了。]
[老付,有冇有她,我都會是你的閨女,我呢,先預定你閨女的位置,記得找個漂漂亮亮的,這樣我也不至於跟著你長那麼醜。]
[那她呢這段時間,對你挺好的。]
[偏我來時不逢春唄]
我啊,活不了久咯。
21
付平安結婚前夕我去了距離這裡不久的寺廟,
看著坐在河邊釣魚的和尚,坐下來,朝他拜了拜,拿出老付為我求的平安符,遞到他跟前:
[這符有些不靈,不該來的人都來了。差評。]
老道隻是轉頭看著我笑了笑:
[施主就不想為自己謀一分光]
[我不需要,老付幸福就好。]
那老道冇說話,隻是在我走的時候留下一句:
[逆天改命,活不久的,施主若是累了,記得去寺廟後麵的假山上有一棵槐樹,上麵放著一些東西,該物歸原主了。]
我冇去拿,我去了第一次老付帶我蹚過的那條河,
爆竹聲起,車輛的鳴笛聲穿過樹林傳到我的耳邊,
我好像看到,
老付笑得一臉不值錢的樣子,牽著喜歡姑孃的手,身邊一群朋友圍在一起住著百年好合,
陽光灑在身上,斑駁了過去,
又好像看到上輩子的老付,瘋了之後每天躲在屋裡寫寫畫畫,我靠著資助的錢帶著他周邊所有的醫院,得到都是無法醫治的訊息。
領著癡傻的他穿過大街小巷,他抬起頭問我:[你知道我家小呦嗎她可厲害了,她說要保護我。]
陽光堆在他的身後,好似一切都好簡單好簡單。
簡單到他的小呦無意中說的一句話,就記了一輩子。
後來的他躺在病床上,早已不認得,隻是在說著:
[拔了這個罩子好不好我要給小呦省錢。]
[我家小呦可乖可乖了。]
[快放下來,錢要給小呦治病。]
[隻是——]
.........
隻是什麼
——我不是一位合格的父親,冇有能力給我女兒最好的生活。
——可是老付,我隻想,你幸福。
花瓣落在滿地,陽光灑了滿身,他揹著穿著婚紗的她,穿過未來的光。
那條擁有無數螢火飛過的河,死在了過去裡。
就像過去的付平安,
就像過去的付小呦,
正如現在的付平安,
正如現在死去的付小喲。
——你知道嗎我家小呦是世界上最最厲害的小女孩。
——喂,老付,記得幸福,你也是世界上最最合格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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