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城祭 第一章 隻能看見黑白色的孩子

瀾影江畔。

遠遠看去，一個四五歲大的小男孩正坐在河邊釣魚。寬大的蓑笠，細長的魚竿，搭配上肉嘟嘟的身形，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微微的風拂過，茫茫的瀾影江麵竟不起一絲漣漪。

一片柳葉晃晃悠悠似喝醉了酒的老頭，不緩不急地躺在江麵上，倏地，冇入江底，不見蹤影。

魚浮子有些下沉，小男孩濃密的黑眉微微一皺，迅速半蹲，握緊魚竿，收線，甩杆，順勢一條胖丁魚便安安穩穩的落進了桶裡。

小胖子伸出白皙的手，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鬍鬚，滿意地點了點頭。

“孃親！孃親！我又抓到一條魚！你快來看哪！”

不遠處，一位躲在樹後的年輕婦人靜悄悄地邁步到男孩身旁，然後微笑著朝著男孩說道

“源兒，真棒！”眼中，卻有絲絲淚光閃爍。

“源兒乖，跟娘回去吃飯吧。”婦人不著痕跡地拭去了眼淚。

“好呀好呀，源兒要吃青椒炒肉絲！”

…………

樂安街上，婦人牽著小漁翁的手朝城主府慢慢走著。

繁華的樂安街熙熙攘攘，隻是寬敞的街道不見大聲喧嘩，也不見隊列士兵的巡邏。

“夫人好，小少爺好。”街道上的百姓見到兩位，都輕聲問安，然後再做自己的事情。一切都井然有序。

“母親，你說這條魚怎麼吃好吃呢，要不還是烤著吃吧。”

婦人微笑著帶著孩子回去了。

街坊們望著遠去的一大一小的身影，目色複雜。

街坊們都知道。自從獄府的小公子獄思源出生起，便成了全色盲，眼中隻有黑白色的世界，所以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紅色，他眼中“紅色的胖丁魚”隻是一條黑白相間的胖丁魚。

他不知何為青，隻知道一盤黑白色的“青椒炒肉絲”很好吃。

他問母親，“母親，青色到底長什麼樣？”

婦人溫婉的臉龐頓時停滯了，轉瞬又恢複了正常，“青色啊，青色很醜的，黑色和白色纔是最美麗的。”

對於一切變化都很敏感的獄思源將這一切都看在眼中，“源兒喜歡黑白色，黑色的地，白色的天，黑色的山，白色的水，黑色的父親，白色的媽媽。黑色的肉絲，白色的白椒。”

婦人強忍著淚水，喚來丫鬟小梅把少爺帶回房間。

待到源兒離開，淚水便止不住的湧出來。伏在案上，麵色說不儘的疲憊。

“染晴，怎麼了，誰欺負你了，敢惹我獄英夫人的不快！”

箭步衝上前來摟住妻子的肩膀，俊逸的麵龐上有道短小的刀疤。

“英，源兒他，他以後的生活怎麼辦啊？”

“唉，我訪遍城中名醫，竟無一人能治，重金懸賞，也依舊一無所獲，莫非我做的孽還要用我親生兒子的雙眼來償還嗎？！”

…………

獄思源提著被拍暈的胖丁魚小跑到院子裡，吹了一聲口哨，不一會兒，一隻頭頂冒著一小簇火焰的赤紅色小鳥便飛來了。

“玄采，看看我抓到了什麼，你最喜歡的胖丁魚哦，等會我烤給你吃哦。”

赤色小鳥不高興的叫了一聲，好似不認可他的稱呼，但一看到那條胖丁魚，立刻用頭蹭了蹭獄思源的臉頰，迫不及待地樣子，小小的鳥喙好似要留出口水來。

說來奇怪，豔麗的火焰碰到獄思源的臉頰一點事兒都冇有發生，剛一碰到木柴卻猛烈的燃燒起來，濺出劈裡啪啦的火星。

嫻熟地殺好魚，將魚串好架在火堆上，慢慢的翻滾，塗上油，撒上些許早就準備好了的鹽巴、孜然等作料，魚皮漸漸的焦熟，散發出迷人的香味。

捋了捋下巴根本不存在的鬍子，獄思源滿意地點點頭，“嗯，應該熟了。”

旋即便搓了搓小手，舔了舔嘴唇，用筷子夾一小筷子塞到嘴裡，也顧不得燙，呼哧呼哧三下兩下就嚥下肚子了。

“不愧是我獄思源烤出來的魚，就是好吃哈，來來來，玄采快趁熱吃吧。”

紫黑色的鳥喙快速啄實魚肉，十幾斤的魚肉下肚，鳥腹卻不見絲毫凸起。玄采學著獄思源的動作摸了摸鳥喙，然後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

對此他也感到神奇，隻是敏感地發現玄采頭頂的黑色火焰似乎更加凝實了一些。

回想起當初。父母帶著幼小的自己到喀荒鼎大森林外緣尋找蛇腥草時，這隻玄采便不知從何處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因為眼裡的玄采渾身都是深黑色，故取名玄采。

圓溜溜的眼睛似乎認準了自己，嘰嘰喳喳的指著一個方向，一家人循著方向竟然發現了蝡（ru，第二聲）蛇棲息的盤靈樹。

幾十米長的蝡蛇朝著入侵者厲嘯，墨綠的蛇眸緊盯一行人，蛇尾蓄勢待發。即便是獄英這等強者也未曾想到會在喀荒鼎大森林外緣遇到成年期的上古凶獸蝡蛇，遇到了幾乎隻有死命一條，因為蝡蛇異常厭惡入侵者，往往喜歡生吞生物，牙齒中滲漏下來的蛇涎澆灌在不起眼的盤靈樹根部，日積月累這才形成了這七階靈珍蛇腥草。

“蛇大人，我們無意打擾，隻是想尋一株蛇腥草治療兒子的眼疾，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形勢劍拔弩張，蝡蛇不為所動，就在獄英已經準備拔劍出鞘之時，小巧的玄采慢悠悠的飛到蝡蛇上方，清脆的一聲鳴啼，蝡蛇似是受了莫大的刺激，高昂的蛇頭低垂至地麵，以示恭敬。

獄英和妻子的嘴巴張的大大的，無論如何他們也想不到，這樣一隻小巧的赤紅的小鳥是如何讓強大的蝡蛇低下高貴的頭顱的。

然而獄思源不懂什麼，小跑過去抱住玄采，然後又摸了摸蝡蛇的頭。

雲染晴剛準備疾呼危險，獄思源便在兩雙睜大的雙眼中跑了回來。

蝡蛇巨大的墨綠色雙眼亦充滿了驚訝，但想了想，很快便釋然了。蛇頭轉向蛇腥草，示意獄英夫婦來取摘靈草。

獄英一步一頓，強鎮心神，最終顫巍巍地摘取了蛇腥草的一片葉子，快速跑了回去。

又想起喝下以蛇腥草為主藥製作的湯藥時，那雙眼清涼的感覺，整個世界的細節都變得更加微妙了，胸口的龍首印記有些發燙，閃爍了幾下又隱匿不見，冇有被髮現。

兒子雙眼的全色盲病症似乎冇有任何起色。

父母感覺很失望，獄思源卻冇有絲毫難過，服下蛇腥草那天，獄思源隱約感覺自己力氣大了許多，跑步比以前快也比以前更輕鬆了，他知道這不是錯覺。

雖然他不懂彩色的世界究竟有多美，但是他從出生起便隻能看見黑白構成的世界，習慣已然成自然。

看著貪吃的玄采，獄思源開心的笑了，熊抱住玄采，他呢喃自語。

很多人都說我的寵物好看，但是好像冇什麼用，我可不這麼認為，因為你可厲害啦。

就算你不厲害，

我也無所謂，

因為玄采不是我的寵物，而是我唯一的夥伴呢。

是啊，是唯一的夥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