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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九十八章 鬼的籌碼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信是第二天清晨送來的。不是人送來的,是箭射來的。一支羽箭釘在老槐樹的樹幹上,箭桿上綁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守門的年輕戰士嚇壞了,他在寨牆上站了一夜,沒有看到任何人靠近。那支箭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無聲無息,沒有一點征兆。葉迦塵把箭從樹幹上拔下來,解開綁繩,抽出信紙。紙很薄,是那種便宜的草紙,上麵有幾處被水漬洇開的痕跡。字跡很細,很密,像蜘蛛的絲。

“葉迦塵:米裏婭姆的母親還活著。她在西武林盟的監獄裏,關了二十年。你想救她,拿名單來換。鬼。”

葉迦塵把信看了三遍,摺好,塞進懷裏。蘇清玉站在他旁邊,手裏握著短劍,劍尖指著地麵。她的臉色很難看,不是怕,是怒。

“他在撒謊。”

“也許。也許不是。”

米裏婭姆蹲在馬廄旁邊,抱著膝蓋,看著葉迦塵把信塞進懷裏。她的手裏沒有短刀,短刀插在腰間,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她的頭發上紮著兩根青色布條,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夜梟蹲在她旁邊,手裏握著磨刀石,磨著那柄短刀。沙沙沙,沙沙沙。

“你不去看看信上寫了什麽?”夜梟問。

“不看。”

“為什麽?”

“看了,就會想。想了,就會去。去了,就會中他的計。”

夜梟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在山嶽會。葉迦塵教的。”

“他教你練劍,不是教你說話。”

“練劍練到一定境界,說話也會變。”

夜梟笑了。米裏婭姆也笑了。兩個人蹲在馬廄旁邊,對著黑風。黑風站在馬廄裏,低著頭,吃著草料,耳朵豎著,聽著兩個人笑。

蛛母站在影的墳前,手裏沒有茶,沒有刀,什麽都沒有。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根在老槐樹枝頭飄動的青色布條。蘇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手裏端著一碗粥。粥是熱的,冒著熱氣。

“你猜到了?”蘇蘭問。

“猜到什麽?”

“鬼會用米裏婭姆的母親做籌碼。”

蛛母沉默了很久。“他在無形塔的時候,就喜歡收集別人的秘密。誰的母親,誰的父親,誰的孩子,誰的愛人。他都記著。他說,秘密是繩子。你抓住了別人的秘密,你就抓住了他的命。”

蘇蘭把粥碗遞給她。“喝了。喝了就不想了。”

蛛母接過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但她沒有停下來。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她搶。

“蘇蘭。”

“嗯。”

“如果米裏婭姆的母親還活著,你會去救她嗎?”

蘇蘭沉默了片刻。“會。因為她是米裏婭姆的母親。”

蛛母把碗還給她,用袖子擦了擦嘴。“你比你母親心軟。”

“不。隻是知道失去母親的滋味。”

夜裏,葉迦塵一個人坐在影的墳前,手裏端著兩杯茶。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影。茶是熱的,熱氣在月光中像一縷細細的白煙。

“影,鬼說米裏婭姆的母親還活著,在西武林盟的監獄裏。我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但如果是真的,我就要去救她。如果是假的,我也要去——因為不去,米裏婭姆會恨自己一輩子。”

他把另一杯茶灑在墳前,灑在老槐樹的根上。茶水滲進土裏,很快就不見了。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米裏婭姆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裏沒有粥,沒有茶,什麽都沒有。她隻是坐下來,抱著膝蓋,看著影的墳。

“葉迦塵。”

“嗯。”

“信上寫了我母親的事?”

“嗯。”

“她活著?”

“鬼說的。不一定真。”

米裏婭姆沉默了。她把頭發上的青色布條解下來,握在手心裏。布條是溫的,帶著她的體溫。她把它握得很緊,緊到手指發白。

“我想去。”

“去見她?”

“去確認她還活著。”

葉迦塵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像一張白紙,但她的眼睛是黑的,很深很黑,像兩口沒有底的井。但那兩口井裏有水了,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

“去見鬼?”

“去見鬼。”

葉迦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我陪你去。”

“不行。他隻見我一個人。”

“那就不去。”

米裏婭姆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怕我迴不來?”

“怕。”

“你不會失去我。”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不會讓我失去你。”

葉迦塵看著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很輕的、很短的笑,像大漠裏偶爾吹過的一陣風。

“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在山嶽會。蘇清玉教的。”

“她教你練劍,不是教你說話。”

“練劍練到一定境界,說話也會變。”

米裏婭姆也笑了。兩個人坐在影的墳前,握著彼此的手,看著天上的月亮。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

蘇清玉站在石屋門口,手裏沒有劍,沒有茶,什麽都沒有。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影墳前的兩個人。紮姆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

“你不去?”

“不去。”

“為什麽?”

“他們說話,我插不進。”

紮姆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沒有皺眉。“你吃醋了?”

蘇清玉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燒過了頭的炭火,是另一種亮,像被水洗過的月亮,清清冷冷的,不刺眼,但很幹淨。

“不。我隻是在等。”

“等什麽?”

“等他需要我的時候。”

紮姆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比你父親會等。”

“不。隻是等習慣了。”

紮姆笑了。蘇清玉也笑了。兩個人站在石屋門口,看著影墳前的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夜梟蹲在馬廄旁邊,手裏握著磨刀石,磨著那柄短刀。沙沙沙,沙沙沙。他不知道自己在磨什麽。刀已經夠利了,但他的手停不下來。磨刀,是他唯一會做的事。磨刀的時候,他不用想,不用怕,不用等。磨刀,就夠了。

米裏婭姆從影墳前站起來,走到馬廄旁邊,蹲在夜梟麵前。

“夜梟。”

“嗯。”

“我要去見鬼。”

夜梟的手停了一下。磨刀石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撿起來,繼續磨。沙沙沙,沙沙沙。

“他會殺你。”

“不會。他要用我換名單。”

“換完了呢?”

米裏婭姆沉默了很久。“換完了,他就不需要我了。”

夜梟把磨刀石放下,從腰間拔出那柄短刀,遞給米裏婭姆。刀柄上纏著黑色的布條,布條已經磨得發白了。

“帶著。用不上最好。用得上,別猶豫。”

米裏婭姆接過刀,插進腰間。兩柄短刀並排掛著——一柄夜梟的,一柄她自己的。刀柄上纏著不同顏色的布條,一黑一青,像兩條並行的、流向同一個方向的河流。

“我會迴來的。”

夜梟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我知道。”

米裏婭姆伸出手,抱住了他。夜梟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軟了下來。他伸出手,抱住她,像抱著一個女兒,像抱著一個等了一輩子纔等到的擁抱。

“活著迴來。”他說。

“好。”

風吹過馬廄,吹過黑風的鬃毛,吹過棗紅馬的尾巴,吹過米裏婭姆頭發上的青色布條。她鬆開手,轉過身,朝寨門口走去。葉迦塵站在寨門口,手裏握著那柄鐵劍。蘇清玉站在他旁邊,手裏握著短劍。兩個人,兩柄劍,一扇門。

“天亮再走。”葉迦塵說。

“不等天亮。”

“我送你。”

米裏婭姆看著他,看了很久。“好。”

三個人,兩匹馬,一個人走路,趁著月光,出了寨門。風吹過來,卷著沙粒,打在臉上,癢癢的。米裏婭姆沒有蒙布巾,她隻是眯著眼,看著前方,看著那條彎彎曲曲的山道。

葉迦塵牽著黑風,走在她旁邊。蘇清玉牽著棗紅馬,走在她另一邊。兩個人,兩匹馬,一個人,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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