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持續了有二十天。
第二十一天,山嶽會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沒有署名,沒有地址,隻在信封上畫了一隻眼睛——西武林盟情報部門的標誌。蘇清玉把信拿給葉迦塵的時候,他正在劈柴。斧頭砍在木樁上,哢嚓一聲,木樁裂成兩半。他接過信,拆開,抽出裏麵的信紙。紙很厚,是上好的宣紙,邊緣裁得很整齊。字跡很工整,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每一個字都一樣大,一樣方正。
“葉迦塵:四家聯盟,有人不忠。金劍堂、新月堂、聖火宗、山嶽會,四家有一家已經和我們簽了秘密協議。商路還是要建,隻是換一種方式。你猜是誰?雷蒙。”
葉迦塵把信看了兩遍,摺好,塞進懷裏。蘇清玉站在他旁邊,手裏握著短劍,劍尖指著地麵。
“誰寫的?”
“雷蒙。”
“他說的是真的?”
“不知道。”
“你信嗎?”
葉迦塵把斧頭插在木樁上,走到老槐樹下,在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竹子的,影坐了一年,坐出了一個凹坑。他坐在那個凹坑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
“不信。但有人會信。”
“誰?”
“法赫德。紮希爾。阿伊莎。他們三個人,本來就互相不信任。雷蒙這封信,不是寫給我的,是寫給他們三個人的。他挑撥我們,讓我們互相猜疑。猜疑一起,聯盟就散了。”
蘇清玉的手指在劍柄上敲了一下。“你打算怎麽辦?”
“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不怕他們更猜疑?”
“不告訴,他們會更猜疑。”葉迦塵睜開眼睛,看著天上的太陽。“告訴他們,讓他們自己選。信不信,是他們的事。說不說,是我的事。”
當天夜裏,葉迦塵寫了三封信,分別給法赫德、紮希爾、阿伊莎。信的內容一模一樣——“有人挑撥。不要信。我們當麵談。三天後,山嶽會。”他把信交給夜梟,讓他連夜送出去。夜梟騎著黑風,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後,法赫德來了。騎著白馬,沒有帶隨從,沒有帶劍。他的左臂上還纏著布條,傷口已經結痂了,但他沒有拆,說是留著提醒自己。紮希爾也來了。騎著黑馬,腰間掛著那柄彎刃新月劍,臉色鐵青。阿伊莎最後一個到。騎著棗紅馬,穿著赤金色的長袍,腰間懸著火紋劍,頭發梳成單辮,辮梢紮著赤金色的布條。三個人,三個方向,三匹馬,在山門口相遇。
法赫德看著紮希爾,紮希爾看著阿伊莎,阿伊莎看著法赫德。誰都沒有說話。
葉迦塵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三個人走進院子。蘇清玉站在他旁邊,手裏沒有劍,隻有一杯茶。米裏婭姆蹲在馬廄旁邊,抱著膝蓋,頭發上紮著兩根青色布條。夜梟蹲在井台邊,手裏握著磨刀石,磨著那柄短刀。
“坐。”葉迦塵指了指石桌旁的三個石凳。
三個人坐下了。法赫德坐在左邊,紮希爾坐在右邊,阿伊莎坐在中間。誰都不看誰。葉迦塵把雷蒙的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三個人中間。
“你們看看。”
法赫德拿起信,看了一眼,遞給紮希爾。紮希爾看了一眼,遞給阿伊莎。阿伊莎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不是我。”法赫德說。
“也不是我。”紮希爾說。
“更不是我。”阿伊莎說。
葉迦塵看著三個人。“我知道不是你們。但雷蒙說是。他會繼續寫信,繼續挑撥。今天說金劍堂,明天說新月堂,後天說聖火宗。你們信了,聯盟就散了。聯盟散了,他就贏了。”
法赫德的手在桌上敲了一下。“那我們怎麽辦?”
“不讓他贏。”葉迦塵從懷裏掏出那本小本子,影留給他的,無形塔的暗樁名單。他把本子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這是影的名單。無形塔的暗樁,每一個人,每一個地方,每一條線。我本來不想用,但現在不得不用。”
紮希爾的眼睛眯了一下。“你要用暗樁?”
“不是用。是查。雷蒙在西武林盟的暗樁,不止一個。我要找出他們,拔掉他們。”
阿伊莎的手指在桌上畫著圈。“怎麽找?”
“用這個。”葉迦塵指了指本子,“影的暗樁和雷蒙的暗樁,有重疊。有些人,既為無形塔做事,也為西武林盟做事。他們不知道我們知道。我們可以用他們。”
法赫德看著他,目光很深。“你比你父親狠。”
“不狠。隻是沒有退路。”
四個人坐在老槐樹下,從傍晚談到深夜。月亮升起來,照在四個人的臉上,照在那本小本子上,照在那封挑撥的信上。茶換了一壺又一壺,紮姆蹲在角落裏,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眯著眼,看著四個人。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
最後,法赫德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信你。”
紮希爾也站起來。“我也信你。”
阿伊莎也站起來。“我也信你。”
葉迦塵看著三個人,笑了。“謝謝。”
“不用謝。”法赫德說,“不是信你,是信我們自己。”
三個人走了。騎著馬,三個方向,消失在夜色中。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被風吹散了。
蘇清玉站在葉迦塵旁邊,手裏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他們信了?”
“信了。”
“能信多久?”
葉迦塵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能信一天,是一天。”
夜裏,葉迦塵一個人坐在練武場上,手裏握著那本小本子。月光照在本子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他的手指在第二頁停了很久,那個熟悉的名字還在那裏,沒有被劃掉,沒有被塗黑。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你還在想那本本子?”
“嗯。”
“你打算用它嗎?”
葉迦塵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裏。“用。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麽時候?”
“等他們不信任的時候。”
蘇清玉看著他,看了很久。“你變了。”
“哪裏變了?”
“以前的你,不會等。”
葉迦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繭,有劈柴的繭,有握劍的繭,有挑水的繭。他的手比一年前粗了一圈,但力氣小了。沒有內力,隻能靠蠻力。蠻力不夠,隻能靠腦子。腦子不夠,隻能靠等。
“以前的我,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現在的我,有。”他轉過頭,看著蘇清玉。“有你了。”
蘇清玉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
“你不會失去我。”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不會讓我失去你。”
葉迦塵笑了。蘇清玉也笑了。兩個人坐在練武場上,握著彼此的手,看著天上的月亮。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