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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七十八章 沙隱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葉迦塵走了十天。前三天在大漠裏,後七天在碎石灘上。路很難走,沒有路標,沒有水源,連駱駝刺都不長。黑風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把蹄子從碎石裏拔出來,再踩進下一個坑裏。它的鼻息聲很重,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成一團一團的霧,像一朵一朵小小的雲。葉迦塵從馬背上跳下來,牽著它走。他怕它累,怕它倒,怕它像米裏婭姆的老馬一樣,跪在雪地裏,再也起不來。

幹糧吃完了。第五天的時候,他把最後一塊幹糧掰成兩半,一半給黑風,一半自己吃了。黑風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嚐什麽了不起的東西。水也喝完了。第七天的時候,他把最後一口水含在嘴裏,含著,捨不得咽。黑風渴得直喘氣,舌頭伸得老長,口水拉成絲,掛在嘴角。

第八天傍晚,他看到了一條河。不是海市蜃樓,是真正的河。水很淺,剛沒過腳踝,但很清,清得能看到河底的石頭。石頭是圓圓的,被水衝刷得光滑,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葉迦塵蹲下來,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泥土的味道,但很好喝。黑風把頭埋進河裏,喝了很多,喝得肚子鼓鼓的,然後抬起頭,打了個響鼻,用頭蹭了蹭葉迦塵的肩膀。

“喝飽了?”葉迦塵問。

黑風又打了個響鼻,像是在迴答:喝飽了。你呢?

“我也喝飽了。”

他牽著黑風,沿著河岸往西走。河不寬,但很長,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被隨意扔在地上的繩子。兩岸長著一些矮矮的灌木,灌木上開著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黃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星星點點的,像誰不小心把顏料灑在了綠色的畫布上。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綠色了。山嶽會有鬆樹,北雪堂有雪山,大漠有沙子,碎石灘有石頭。但綠色,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第十一天,他看到了一個人。不是騎馬的人,不是走路的人,是坐在河邊釣魚的人。一個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齡。頭發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秋天沒落幹淨的樹葉。背駝得很厲害,整個人像一張被拉彎的弓。他的手裏握著一根魚竿,魚竿是竹子的,很細,很彎,魚線垂在水裏,一動不動。

葉迦塵走到他旁邊,站住了。老人沒有抬頭,隻是看著水麵的浮漂。

“你來了。”老人的聲音很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

“來了。”葉迦塵說。

“等了你二十年。”

“你怎麽知道是我?”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浮漂在水麵上晃了晃,蕩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因為你像你父親。”

葉迦塵在他旁邊坐下來,把黑風的韁繩係在一塊石頭上。他看著老人的側臉,那張臉很老,皺紋很深,眼睛下麵的青色很重,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兩顆被擦幹淨的星星。

“你是祖父?”

老人的手又抖了一下。魚竿從手裏滑落,掉在河裏,被水衝走了。他沒有去撿,隻是看著河麵,看著那根魚竿越漂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河道的拐彎處。

“我是。”他說,“我叫葉遠山。你父親叫葉無痕。你叫葉迦塵。你的名字,是我起的。迦塵,西域的塵土。你父親說,不好聽。我說,好聽。從西域來的塵土,落在哪裏,哪裏就是家。”

葉迦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繭,有劈柴的繭,有握劍的繭,有挑水的繭。他的手比一年前粗了一圈,但力氣小了。沒有內力,隻能靠蠻力。蠻力不夠,隻能靠腦子。腦子不夠,隻能靠走。走,總能走到。

“你為什麽不來找我?”

葉遠山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河麵,看著那些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水波。

“因為我對不起你父親。他來找我,我讓他走。他走了,就死了。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沒有臉見你。”

葉迦塵伸出手,握住了祖父的手。葉遠山的手很涼,像一塊被遺忘在河邊的石頭。但葉迦塵的手是暖的——不是內力,是體溫。

“他沒有怪你。”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把地圖留給了我。他說,你去過那裏,就知道自己是誰。他不是讓我去找你,是讓我去原諒你。”

葉遠山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但他把手翻過來,握住了葉迦塵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一老一少,一大一小,一涼一暖。

“你不恨我?”

“恨過。”

“現在呢?”

“現在不恨了。”葉迦塵的聲音很平,“恨一個人太累了。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麽事?”

“活著。讓身邊的人也活著。”

葉遠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你比你父親會說話。”

“不。隻是沒有退路。”

夜裏,葉迦塵住在祖父的石屋裏。屋子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但窗戶很大,正對著那條河。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上,照在桌上,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銀霜。葉遠山坐在椅子上,手裏端著一杯茶,茶是熱的,熱氣在月光中像一縷細細的白煙。

“你父親小時候,也喜歡喝茶。我泡的茶,他不喝。他說苦。我說,苦就對了。不苦,記不住。”

葉迦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皺了一下眉。

“苦嗎?”葉遠山問。

“苦。”

“記住了嗎?”

“記住了。”

葉遠山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你明天就走?”

“明天。”

“不多住幾天?”

“不了。有人在等我。”

葉遠山睜開眼睛,看著他。“誰?”

“很多人。”

葉遠山沉默了很久。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牆邊,從牆上取下一柄劍。劍鞘是黑色的,上麵刻著火焰紋,紋路很深,像是被火燒過一樣。他把劍遞給葉迦塵。

“這是你父親的劍。他留在這裏的。你帶走。”

葉迦塵接過劍,握在手裏。劍柄是涼的,但握著握著就熱了。他把劍拔出來,劍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很利,很亮,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謝謝。”

“不用謝。它是你的。”

葉迦塵把劍掛在腰間,兩柄劍並排掛著——一柄鐵劍,一柄火紋劍。一舊一新,一鏽一利。

“我走了。”

“不等天亮?”

“不等。”

葉遠山站起來,送他到門口。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像兩棵被種在同一個花盆裏的、根係還沒有纏在一起的樹。

“葉迦塵。”

“嗯。”

“你還來嗎?”

葉迦塵轉過身,看著祖父的臉。那張臉很老,皺紋很深,眼睛下麵的青色很重,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兩顆被擦幹淨的星星。

“來。每年都來。”

葉遠山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

“好。我等你。”

葉迦塵翻身上馬,拉著韁繩。黑風邁開步子,朝東邊走去。走了很遠,他迴過頭。祖父還站在門口,手裏沒有茶,沒有劍,什麽都沒有。他隻是站在那裏,像一棵被種在河邊的、已經老了但還沒有倒下的樹。

葉迦塵轉過身,騎著馬,消失在了夜色中。

風吹過河麵,水波蕩漾。月光照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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