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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七十四章 散與聚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影走後的第五天,法赫德要走了。金劍堂不能沒有主人,他已經離開了太久。哈桑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信使每隔兩天就來一趟,送來的訊息一次比一次急。他把行李綁在馬背上,隻有一個小包袱,一柄劍,一壺水。來的時候帶了那麽多東西,走的時候隻剩這些。蘇清玉站在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酒,酒是紅的,像血。

“喝了再走。”她把碗遞給他。

法赫德接過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眯了一下眼。“葉迦塵呢?”

“在後山。給影燒紙。”

法赫德把碗還給她,翻身上馬。白馬在原地轉了一圈,朝著東邊的山道。走了幾步,他勒住馬,迴過頭。

“蘇清玉。”

“嗯。”

“你選了他,我不怨你。”

蘇清玉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我知道。”

法赫德轉過身,騎著馬,消失在了山道的拐彎處。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被風吹散了。蘇清玉站在寨門口,端著那半碗酒,站了很久。然後她把酒灑在地上,灑在影的墳前。

紮希爾是第二天走的。他沒有騎馬,是走著來的,也要走著迴去。他的腿傷還沒有好全,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他不肯騎馬。他說,騎馬太快,快了他會想事情,想了事情就會後悔,後悔了就走不了了。

阿伊莎站在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茶,茶是熱的,冒著熱氣。“喝了再走。”

紮希爾接過碗,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皺了一下眉。“什麽茶?”

“苦茶。讓你記住,山嶽會還有一個欠你人情的人。”

紮希爾看著她,看了很久。“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我們扯平了。”

他把碗還給她,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朝南邊走去。阿伊莎站在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大漠的盡頭。

她沒有哭。阿伊莎不會哭,至少不會在別人麵前哭。但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久到她的影子從身後移到了身前。

阿伊莎是最後一個走的。她說要等雪化完,雪化完了又說要等路幹,路幹了又說要等葉迦塵的手好。葉迦塵的手一直沒好,但她不能再等了。聖火宗的信使已經來了三趟,每一趟都比上一趟急。

“我走了。”她站在寨門口,手裏沒有茶,沒有酒,什麽都沒有。

葉迦塵站在她麵前,手裏握著那柄火紋劍。劍是她的,她送給他的,但他現在握著它,像是握著她的手。“這柄劍,還給你。”

“不還。它是你的。”

“它不是我的。它是聖火宗的。”

阿伊莎看著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劍柄。兩個人的手碰在一起,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他沒有內力了,手心不再發熱。

“你留著。”她說,“我走了,你看著它,就當看著我。”

葉迦塵鬆開手,把劍遞給她。“你留著。我走了,你看著它,就當看著我。”

阿伊莎接過劍,握在手裏。劍柄是溫的,帶著他的體溫。她把劍掛在腰間,轉過身,翻身上馬。

“葉迦塵。”

“嗯。”

“你心裏那個人是蘇清玉。我知道。但我在你心裏,還有一點點位置嗎?”

葉迦塵沉默了很久。“有。”

“多大?”

“這麽大。”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圈。很小,但夠放一個名字。

阿伊莎看著那個圈,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很輕的、很短的笑,像大漠裏偶爾吹過的一陣風。她騎著馬,朝北邊走去。赤金色的長袍在晨風中飄動,像一麵正在遠去的旗。

葉迦塵站在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金點,消失在大漠的盡頭。

他沒有哭。但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蘇清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你難過?”

“有一點。”

“一點是多少?”

“這麽大。”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圈。和剛才一樣大。

蘇清玉看著那個圈,嘴角彎了一下。“夠了。夠放一個名字。”

兩個人站在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山道,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

紮姆蹲在井台邊,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眯著眼,看著寨門口的兩個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沒有皺眉。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迴了石屋,關上門。門縫裏透出一線光,很細,很亮,像一把被抽出來的劍。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也送過一個人,也站在寨門口,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那個人說,“我會迴來的。”他沒有迴來。但這句話還在。

紮姆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外,陽光很好。葉迦塵和蘇清玉還站在寨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握在一起,但他們的影子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覺得,今天這碗茶,比平時甜。

北雪堂的三百騎兵走了。白狼走在最前麵,手裏握著長矛,矛尖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沒有說話,沒有說話的習慣。他隻是騎著馬,帶著他的人,朝北邊走去。

米裏婭姆站在寨門口,看著那三百個白色的背影。她手裏握著那柄短刀,刀柄上纏著那圈青色的布條。夜梟蹲在她旁邊,手裏握著磨刀石,磨著另一柄短刀。

“你捨不得他們?”夜梟問。

“不是捨不得。是謝謝。”

“謝什麽?”

“謝他們來。謝他們走。”

夜梟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長大了。”

“我早就長大了。”

“不。以前你隻是老了。現在纔是長大了。”

米裏婭姆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短刀。刀柄上的布條已經髒了,邊角起了毛,但顏色還是很亮,像新的一樣。

“夜梟。”

“嗯。”

“你以後去哪兒?”

夜梟沉默了很久。“留下來。這裏有人需要我。”

“誰?”

“你。”

米裏婭姆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涼的,但她的手是暖的,暖得像春天的陽光。

“好。”她說,“留下來。”

夜梟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很輕的、很短的笑,像大漠裏偶爾吹過的一陣風。

蘇蘭站在影的墳前,手裏拿著那根青色布條。布條已經被風吹得褪色了,從青色變成了灰白色,但她沒有換。她說,褪色了也是青色。

“你走了,茶碗還在。你走了,老槐樹還在。你走了,我還在。”她把布條係在樹枝上,打了個死結。“你以前說,看到這個顏色,就知道到家了。現在你到了。”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布條在風中飄著,像在迴答。

蘇蘭轉過身,走迴了石屋。門在她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把什麽話關在了裏麵。

夜裏,葉迦塵一個人坐在練武場上,手裏沒有劍,隻有那本小本子。影留給他的,無形塔的暗樁名單。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頁,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這些人,有的在金劍堂,有的在新月堂,有的在聖火宗,有的在山嶽會。他們不知道葉迦塵知道他們的名字。他們以為自己是安全的。

葉迦塵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裏。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本本子的存在。不是不信任,是不需要。這些人,他一個都不會動。不是因為他仁慈,是因為他不想變成影。影用這本本子控製了幾十年,他要用這本本子結束這一切。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裏沒有茶,沒有劍,什麽都沒有。她隻是坐下來,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不睡?”

“不睡。”

“想什麽?”

“想以後。”

“以後怎麽了?”

葉迦塵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練武場像鋪了一層銀霜。

“以後沒有仗打了。以後要種地,要養馬,要修寨牆。以後要活著,讓身邊的人也活著。”

蘇清玉把他的手臂拉過來,抱在懷裏。“那就活著。”

葉迦塵低下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像一塊被凍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熱的,熱得像兩團被壓在石頭下麵的火。

“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練劍,不是教你說話。”

“練劍練到一定境界,說話也會變。”

葉迦塵笑了。蘇清玉也笑了。兩個人坐在練武場上,靠著彼此,看著天上的月亮。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

老槐樹的枝頭上,一隻麻雀醒了,叫了一聲,又睡了。

第七十七章暗流

影去世後的第十天,山嶽會收到了一封信。信沒有署名,沒有地址,隻在信封上畫了一隻蜘蛛。蛛母的標誌。蘇清玉把信拿給葉迦塵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在劈柴。散功後,他每天劈柴、挑水、練劍,手上全是新繭,舊傷還沒好全,新傷又添了。他接過信,拆開,抽出裏麵的信紙。紙很薄,是那種便宜的草紙,上麵有幾處被水漬洇開的痕跡。字跡很細,很密,像蜘蛛的絲。

“葉迦塵:影死了,你很傷心。我知道。但你的傷心不會持續太久,因為很快你就會有更重要的事要傷心。你在山嶽會等著,哪也別去。我會來找你。不是來找你聊天,是來找你算賬。蛛母。”

葉迦塵把信看了兩遍,摺好,塞進懷裏。蘇清玉站在他旁邊,手裏握著短劍,劍尖指著地麵。

“她什麽時候來?”

“不知道。”

“來做什麽?”

“算賬。”

蘇清玉的手指在劍柄上敲了一下。“她一個人?”

“不會。她不會一個人。她會帶人來。帶很多。”

葉迦塵走到老槐樹下,在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竹子的,影坐了一年,坐出了一個凹坑。他坐在那個凹坑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

“你在想什麽?”蘇清玉站在他旁邊。

“想影。他活著的時候,蛛母不敢來。他死了,蛛母就來了。”

“她怕影?”

“不是怕。是敬。影是她師父,她敬他。但影死了,她就不用敬了。”

蘇清玉沉默了片刻。“你能打過她嗎?”

“打不過。我沒有內力。”

“那怎麽辦?”

葉迦塵睜開眼睛,看著天上的太陽。太陽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不打。談。”

“談什麽?”

“談條件。她想要無形塔,給她。她想要暗樁名單,給她。她想要什麽,給她什麽。隻要她不殺人。”

蘇清玉看著他,看了很久。“你變了。”

“哪裏變了?”

“以前的你,不會讓步。”

葉迦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繭,有劈柴的繭,有握劍的繭,有挑水的繭。他的手比一年前粗了一圈,但力氣小了。沒有內力,隻能靠蠻力。蠻力不夠,隻能靠腦子。腦子不夠,隻能靠讓步。

“以前的我沒有家。現在的我有。有家的人,輸不起。”

夜裏,葉迦塵一個人坐在練武場上,手裏握著那本小本子。影留給他的,無形塔的暗樁名單。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頁,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這些人,有的在金劍堂,有的在新月堂,有的在聖火宗,有的在山嶽會。他們不知道葉迦塵知道他們的名字。他們以為自己是安全的。

他翻到第二頁,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不是蘇清玉,不是米裏婭姆,不是任何一個他認識的人。是另一個名字,一個他從未想過會出現在這本本子裏的名字。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他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裏。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第七天,蛛母來了。不是一個人,是帶著三十個人來的。三十個刺客,穿著灰色的鬥篷,戴著灰色的麵具,像三十個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幽靈。他們從北邊的山道上走上來,沒有騎馬,沒有點火把,沒有出聲響。守門的年輕戰士正在打盹,被一陣風吹醒,睜開眼睛,看到三十個灰色的影子站在寨門口,嚇得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葉迦塵!”他一邊跑一邊喊,“來了!來了!”

葉迦塵從正廳裏走出來,站在老槐樹下。蘇清玉跟在他旁邊,手裏握著短劍。米裏婭姆從馬廄裏出來,手裏握著短刀。夜梟從石屋裏出來,手裏握著磨刀石。紮姆從井台邊站起來,手裏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蘇蘭從廚房裏出來,手裏拿著鍋鏟。阿娜希塔從影的墳前站起來,手裏拿著那根青色布條。

三十個灰色的人站在寨門口,像三十棵被種在土裏的、不會說話的樹。蛛母站在最前麵,沒有戴麵具,沒有穿鬥篷。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頭發花白,梳得很整齊,臉上沒有皺紋,但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色。她的手裏沒有武器,但她的腰間掛著一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

“葉迦塵。”她的聲音很平,像一塊被磨平了的石頭,“我來了。”

葉迦塵走到寨門口,站在她麵前。“來了。”

“影呢?”

“埋了。”

“埋哪兒了?”

“老槐樹下。”

蛛母的目光越過他,看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樹很大,枝頭掛滿了冰淩,影的墳就在樹根下,沒有墓碑,隻有一根青色布條在風中飄動。

“他死的時候,有人陪著嗎?”

“有。我。他女兒。他外孫。他外孫女。他的朋友。”

蛛母沉默了很久。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他沒有叫我。”

“他叫了。但你不在。”

蛛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繭,有握刀的繭,有殺人的繭。

“我來,不是來哭他的。我是來拿東西的。”

“什麽東西?”

“無形塔的暗樁名單。”

葉迦塵從懷裏掏出那本小本子,握在手裏。“這個?”

蛛母的眼睛亮了一下。“給我。”

“不給。”

蛛母的臉色變了。“你說什麽?”

“我說,不給。”葉迦塵把本子塞迴懷裏,“這本本子,是影留給我的。不是留給你的。你要名單,可以。但你不能拿走本子。你隻能看,不能帶走。”

蛛母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在跟我談條件?”

“不是談條件。是談規矩。影的規矩。無形塔的規矩。誰掌握了名單,誰就是無形塔的主人。你拿走名單,你就是主人。但你不能拿走。因為你不是主人。”

蛛母的手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你找死。”

“我不找死。我找活路。”葉迦塵的聲音很平,“你殺了影,你拿不到名單。你殺了我,你也拿不到名單。因為名單不在我身上。我藏起來了。”

蛛母的手停了一下。“藏哪兒了?”

“藏在一個隻有我知道的地方。你殺了我,那個地方就永遠沒人知道了。”

蛛母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裏有恨,有怒,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像一口被打了很久的井。

“你想怎麽樣?”

“合作。”葉迦塵說,“你要無形塔,我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從今以後,無形塔不殺人。”

蛛母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像一把刀在石頭上颳了一下。“無形塔不殺人,還叫無形塔嗎?”

“叫。叫新的無形塔。”

蛛母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

“你比你父親狠。”

“不狠。隻是沒有退路。”

蛛母沉默了很久。她把腰間的短刀解下來,放在地上。“好。我答應你。無形塔,不殺人。”

葉迦塵蹲下來,撿起那柄短刀,握在手裏。刀柄是涼的,但握著握著就熱了。他把刀插迴自己的腰間——不是還給蛛母。

“刀我留著。你什麽時候不殺人了,我什麽時候還給你。”

蛛母看著他,看了很久。她轉過身,帶著那三十個灰色的影子,朝北邊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迴頭。

“葉迦塵。”

“嗯。”

“影沒有看錯你。”

她走了。三十個灰色的影子跟著她,像一陣灰色的風,從院子裏刮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守門的年輕戰士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山道的盡頭,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蘇清玉把短劍插迴腰間。“她會迴來嗎?”

“會。”

“什麽時候?”

“不知道。但總有一天。”

葉迦塵走迴到老槐樹下,坐在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他從懷裏掏出那本小本子,翻開,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的手指在第二頁停了一下,那個熟悉的名字還在那裏,沒有被劃掉,沒有被塗黑。

他合上本子,塞進懷裏。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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