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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七十二章 風雪歸途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從北雪堂到山嶽會,騎馬要走八天。葉迦塵隻走了六天。他不眠不休,渴了喝雪水,餓了啃幹糧,困了在馬背上打盹。黑風也累,但它沒有停。它知道背上的人急,知道路遠,知道不能倒。米裏婭姆坐在葉迦塵身後,手攬著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她聽著他的心跳,數著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很快,呼吸很重,像一台老舊的鼓風機在拚命地轉。

“你該歇歇了。”她說。

“不能歇。”葉迦塵的聲音很啞,“雷蒙不會歇。他等不了。”

米裏婭姆沒有說話。她隻是把臉貼得更緊了一些,讓他的體溫暖著她的臉。她的手很冷,但他的腰很暖。三百個騎兵跟在後麵,白狼走在最前麵,手裏握著長矛,矛尖在晨光中閃著冷光。他的臉上那道刀疤在風雪中顯得更深了,像一條被凍住的河。他沒有說話,沒有說話的習慣。他隻是跟著葉迦塵,跟著那個沒有內力、但眼睛裏全是光的年輕人。

第六天傍晚,他們看到了山嶽會的山脈。山還是那座山,青黑色的,在暮色中像一頭蹲伏著的巨獸。但山腳下不一樣了——灰色的帳篷從東邊鋪到西邊,像一片灰色的海。海裏有五千個人,五千匹馬,五千柄劍。雷蒙的第三騎士團,全部。

葉迦塵勒住馬,看著那片灰色的海。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是累。他已經六天沒有好好睡過覺了,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幹裂,手背上的凍瘡又裂了,血從布條裏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

“他在等我們。”白狼的聲音很平,“他知道你去了北雪堂。他知道你會迴來。他就是在等你迴來。”

葉迦塵沒有說話。他看著那片灰色的海,看著那些帳篷在暮色中像一隻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知道我迴來了,但他不知道我帶了人。”葉迦塵轉過身,看著身後的三百個騎兵。三百個人,三百匹馬,三百柄劍。白色的皮甲在暮色中像一片一片的雪。

“白狼。”

“在。”

“你帶兩百人,從東邊繞過去。不要點火把,不要出聲響。等我的訊號。訊號一起,你們就從東邊衝進去。”

白狼看著他,目光很深。“你的訊號是什麽?”

“火。”葉迦塵從腰間拔出那柄火紋劍,劍刃在暮色中閃著暗紅色的光,“聖火宗的火。你們看到火,就衝。”

白狼點了點頭,帶著兩百人,消失在了暮色中。葉迦塵帶著剩下的一百人,從西邊繞過去。他們沒有點火把,沒有出聲響,隻是借著月光,一步一步地靠近那片灰色的海。

山嶽會。寨牆上。

蘇清玉站在那裏,手裏握著短劍,劍尖指著地麵。她已經站了一天一夜了,腿麻了,手僵了,但她沒有動。她看著北邊的方向,看著那片被暮色吞沒的天空。

“他迴來了。”紮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清玉的心跳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夜梟說的。他的馬在叫。”

蘇清玉轉過身,跳下寨牆,跑進馬廄。黑風不在,但夜梟的灰色老馬在。它站在馬廄裏,低著頭,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但它沒有睡。它在聽。它的耳朵豎著,朝著北邊的方向。

蘇清玉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它的毛很糙,但很暖。

“他迴來了。”她低聲說。

夜梟蹲在馬廄門口,手裏握著磨刀石,正在磨一柄短刀。沙沙沙,沙沙沙,像蠶在吃桑葉。“迴來了。但還沒到。”

“什麽時候到?”

“今晚。”

蘇清玉把短劍插迴腰間,走上寨牆,看著北邊的方向。天已經完全黑了,什麽都看不見。但她知道,他在路上。他騎著黑風,走在雪地裏,旁邊是米裏婭姆,身後是三百個北雪堂的騎兵。他的手很冷,沒有內力,握劍隻能靠手臂的力量。他可能會摔下去,可能會被雷蒙的人發現,可能會死在路上。

但他會迴來的。他說過。

雷蒙坐在戰車上,麵前攤著地圖,手裏端著酒。酒是紅的,像血。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裏,品一會兒,再嚥下去。副團長死了,新的副團長還沒有選。他一個人,管著五千人。不累,但煩。

“團長,北邊有動靜。”一個斥候跪在戰車前麵。

雷蒙把酒杯放下。“什麽動靜?”

“馬蹄聲。很多。從北邊來。”

雷蒙的眼睛眯了一下。“多少人?”

“看不清。但不少。”

雷蒙站起來,走到戰車外麵,看著北邊的方向。那裏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但他聽到了——馬蹄聲,很輕,很遠,像風吹過沙地。

“葉迦塵迴來了。”他說,“帶了多少人?”

“不知道。”

雷蒙沉默了片刻。他轉過身,走迴戰車,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今晚,有人要來。”

夜裏,沒有月亮。雲層很厚,把整個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大漠像一口倒扣的黑鍋,什麽都看不見。葉迦塵騎著黑風,走在最前麵,手裏握著那柄火紋劍。米裏婭姆跟在他旁邊,手裏握著短刀。一百個騎兵跟在後麵,沒有點火把,沒有出聲響,隻有馬蹄踩在雪地上的沙沙聲。

“到了。”葉迦塵勒住馬。

前麵是雷蒙的營地。灰色的帳篷在黑暗中像一隻一隻閉著的眼睛。帳篷前麵點著火把,火把在夜風中跳動,把整座營地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怪物。

米裏婭姆握緊了短刀。“怎麽打?”

葉迦塵看著那片營地,看了很久。“不打。燒。”

他從腰間拔出火紋劍,劍刃在夜風中閃著暗紅色的光。他沒有內力,點不燃火。但他有火摺子。他從懷裏掏出火摺子,吹亮,湊到劍尖上。劍尖是鐵的,燒不著,但布條可以。他從衣裳上撕下一截布條,纏在劍尖上,點著了。布條燒了起來,火不大,但很亮。

“衝。”他說。

一百個人同時動了。馬蹄聲震耳欲聾,像一堵正在移動的牆。葉迦塵騎著黑風,衝在最前麵,手裏舉著那柄燃燒的劍。火光照亮了他的臉,照亮了他的眼睛,照亮了他眼睛裏那種不怕死的光。雷蒙的營地亂了。士兵們從帳篷裏衝出來,有的握著劍,有的還沒穿上衣,有的連鞋都沒來得及蹬。他們看到了那團火,看到了那個舉著火的人,看到了他身後那一百個白色的影子。

“北雪堂!是北雪堂的人!”有人在喊。

“放箭!”有人在喊。

箭矢從黑暗中飛出來,像雨一樣落下來。葉迦塵沒有躲。他舉起火紋劍,擋住了第一支箭,第二支,第三支。他的手臂在發抖,虎口被震裂了,血從劍柄上流下來,但他沒有停下來。米裏婭姆衝在他旁邊,短刀在手中翻轉,削斷了一支又一支箭。她的左肩上中了一箭,她沒有拔,隻是用右手握著刀,繼續衝。

一百個人衝進了營地。火把被撞倒了,帳篷被點燃了,馬匹受驚了,到處亂跑。東邊,白狼帶著兩百人衝了進來。兩股人馬匯合在一起,像兩條匯流的河。三百人對五千人,打不過,但夠亂。雷蒙站在戰車上,看著自己的營地變成一片火海。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很冷的、很沉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樣的東西。

“葉迦塵。”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從戰車上跳下來,拔出長劍,朝那團火走去。他的步子很穩,背很直,和平時一樣。但他的劍在月光下閃著冷光,很利,很亮,像一麵被磨光的鏡子。

葉迦塵看到了他。那個穿著灰色戰袍、手裏握著長劍、從火光中走過來的人。他的心跳了一下,但他的手沒有抖。他從馬上跳下來,握著火紋劍,朝雷蒙走去。

兩個人,兩柄劍,一片火海。

“你來了。”雷蒙說。

“來了。”葉迦塵說。

“你沒有內力。”

“沒有。”

“那你拿什麽跟我打?”

葉迦塵把火紋劍舉起來,劍尖指著雷蒙的喉嚨。“拿命。”

雷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像一把刀在石頭上颳了一下。他舉起長劍,朝葉迦塵劈下來。劍刃很快,快到葉迦塵隻看到一道灰色的影。他沒有躲。他舉起火紋劍,擋住了。兩柄劍撞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火花四濺。葉迦塵的手臂一麻,虎口的裂口又開了,血從劍柄上流下來,滴在雪地上。

雷蒙又一劍。他又擋住了。又一劍。又擋住了。第四劍,他的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第五劍,他的膝蓋跪在了地上。第六劍,他的劍從手裏滑落,掉在雪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雷蒙的劍抵在了他的喉嚨上。“你輸了。”

葉迦塵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燒過了頭的炭火,是另一種亮,像被水洗過的月亮。

“沒有。”他說。

雷蒙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他聽到了——馬蹄聲。不是幾百匹,是幾千匹。從東邊,從西邊,從南邊,從北邊。四個方向,四支人馬。金劍堂的白袍,新月堂的白袍,聖火宗的赤金袍,山嶽會的青灰袍。四麵旗幟,在火光中獵獵作響。

法赫德騎在馬上,手裏握著那柄鑲滿寶石的長劍。紮希爾騎在馬上,手裏握著彎刃新月劍。阿伊莎騎在馬上,手裏握著火紋劍——不是葉迦塵那柄,是另一柄,聖火宗宗主的劍。蘇清玉騎在馬上,手裏握著短劍,劍身上刻著一個很小的“玉”字。

四麵人馬,四千人。把雷蒙的五千人圍在了中間。

雷蒙的劍還抵在葉迦塵的喉嚨上,但他的手在發抖。

“你設了圈套。”

“不是圈套。”葉迦塵的聲音很平,“是家。你有五千個兵,我有四個家。你的兵聽你的,我的家人聽我的。”

雷蒙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把劍收迴去,插迴腰間。

“我輸了。”

葉迦塵從雪地上站起來,撿起火紋劍,插迴腰間。他看著雷蒙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恨,沒有怒,隻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

“你不輸。你隻是選錯了路。”

雷蒙沒有說話。他轉過身,走迴戰車,坐上去。四匹馬拉著戰車,朝西邊走去。他的背影在火光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大漠的盡頭。

五千個兵跟著他走了。灰色的帳篷拆了,灰色的馬走了,灰色的海退了。

山嶽會的山頂上,四麵旗幟還在飄。風吹過旗幟,獵獵作響。

葉迦塵站在雪地裏,看著那片空了的大漠。他的手在發抖,腿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蘇清玉從馬上跳下來,跑過來,抱住了他。她的手是涼的,但她的身體是暖的,暖得像冬天的爐火。

“你迴來了。”她說。

“迴來了。”他說。

“你受傷了。”

“不疼。”

“你騙人。”

葉迦塵笑了。蘇清玉也笑了。兩個人站在雪地裏,抱著彼此,笑了。

米裏婭姆蹲在旁邊,抱著受傷的肩膀,看著兩個人。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

夜梟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把她的箭傷包紮好。“疼嗎?”

“不疼。”

“你騙人。”

米裏婭姆看著他,笑了。夜梟也笑了。

風吹過雪山,吹過那些石頭,吹過那些還沒有倒下的人。

影拄著木杖,站在寨牆上,看著那片空了的大漠。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終於通了。

“贏了。”他低聲說。

他咳了一聲,咳出了血。血滴在木杖上,滴在寨牆上,滴在雪地裏。

他沒有擦。

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片空了的大漠,看著那些正在升起的星星。

“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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