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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六十九章 兵臨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雷蒙比所有人預想的來得更快。補給線被燒後的第三天,他就動了。不是親自來,是他的先遣隊——五百騎兵,三百弓箭手,一百攻城兵。九百人,沒有旗幟,沒有號角,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山嶽會的山腳下,像一群從地底冒出來的灰色幽靈。守門的年輕戰士正在打盹,被一陣馬蹄聲驚醒,睜開眼睛,看到山下密密麻麻的灰色帳篷,嚇得從椅子上摔了下來。他爬起來,跑進院子,一邊跑一邊喊:“來了!來了!”

蘇清玉從正廳裏衝出來,手裏握著短劍,頭發散著,沒有編成單辮。她跑上寨牆,往下看了一眼。九百人,九百匹馬,九百頂帳篷。帳篷是灰色的,和山石融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蘇清玉看出來了——那些帳篷不是隨便搭的,是有規律的。前麵是弓箭手,中間是騎兵,後麵是攻城兵。攻城兵的帳篷旁邊堆著雲梯和撞木,撞木的頭上包著鐵皮,在晨光中閃著冷光。

“雷蒙呢?”法赫德也跑上了寨牆,腰間掛著那柄鑲滿寶石的長劍。他的左肋上的傷口還在疼,但他沒有時間換藥,隻是把布條緊了緊。

“不在。先遣隊。他還在後麵。”蘇清玉轉過身,跳下寨牆,跑進正廳。

正廳裏,葉迦塵站在地圖前,手裏握著筆,筆尖停在一個位置——山嶽會的山門口。影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呼吸很慢。紮希爾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臉色鐵青。阿伊莎坐在角落裏,手裏端著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隻是端著。

“九百人。”蘇清玉說,“前麵弓箭手,中間騎兵,後麵攻城兵。雲梯、撞木都帶了。”

紮希爾的手指在門框上敲了一下。“他們不是來談的。是來打的。”

“雷蒙不會打。”影睜開眼睛,“他要打,就不會隻派九百人。他是在試我們。看看我們怎麽守,看看我們有多少人,看看我們的弱點在哪裏。”

葉迦塵把筆放下,轉過身,看著影。“那我們怎麽守?”

“不守。”影拄著木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守,就中了他的計。他巴不得我們守在寨牆後麵,等他一點一點地把我們耗死。我們要出去。迎著他打。”

法赫德的眉頭皺了起來。“迎著打?我們隻有幾百人。怎麽打?”

“不打正麵。打側麵。他的九百人,前麵是弓箭手,中間是騎兵,後麵是攻城兵。陣型很標準,但有一個弱點——側翼。弓箭手沒有盾牌,騎兵的甲冑隻護住了前胸,攻城兵沒有兵器。你從側翼衝進去,先殺弓箭手,再砍騎兵的馬腿,最後撞散攻城兵。九百人,就是九百隻無頭的蒼蠅。”

法赫德看著地圖,看著影的手指在那條灰色的陣型線上劃來劃去。“誰去?”

“你去。紮希爾去。阿伊莎去。三個人,三隊人,從三個方向同時衝。雷蒙的先遣隊沒有主將,隻有一個副團長。副團長沒見過這種打法,他會慌。他一慌,陣型就亂了。”

紮希爾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地圖前。“你怎麽知道他會慌?”

“因為我在無形塔的時候,研究過西武林盟每一個副團長的檔案。這個人叫馬庫斯,四十五歲,打了二十年仗,從來沒輸過。但他打的是平原戰,不是山地戰。山嶽會的路窄,坡陡,他的騎兵施展不開。他沒見過這種地形,他會猶豫。他一猶豫,你們就贏了。”

法赫德和紮希爾對視了一眼。兩個人打了兩年,從來沒有並肩作戰過。現在要他們從兩個方向同時衝鋒,配合不好,就會撞在一起。

“能打嗎?”葉迦塵問。

法赫德沉默了片刻。“能。”

紮希爾也點了點頭。“能。”

阿伊莎從角落裏站起來,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地圖前。“我呢?我從哪個方向衝?”

影的手指移到地圖的最左邊。“這裏。聖火宗的人擅長用火。你從左邊衝進去,放火燒他們的帳篷。帳篷一燒,他們就亂了。亂了,就退了。”

阿伊莎看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好。我去。”

三個人走出正廳,開始點兵。法赫德點了兩百人,紮希爾點了兩百人,阿伊莎點了一百五十人。五百五十人,對九百人。人少,但占據地利——山嶽會的路窄,坡陡,騎兵施展不開。弓箭手射不到高處,攻城兵推不動撞木。

葉迦塵站在寨牆上,看著三隊人馬從山門口魚貫而出。法赫德走在最前麵,騎著白馬,沒有穿白袍,穿著黑色的甲冑。紮希爾走在中間,騎著黑馬,白袍在晨風中飄動。阿伊莎走在最後麵,騎著棗紅馬,赤金色的長袍在陽光下像一團正在燃燒的火。

蘇清玉站在他旁邊,手裏握著短劍。“你覺得能贏嗎?”

“能。”葉迦塵說,“但會死人。”

“誰?”

葉迦塵沒有說話。他看著那三隊人馬消失在晨光中,看著山腳下的灰色帳篷,看著那些帳篷在風中輕輕晃動。

“不知道。”他說,“但不管誰死了,我都欠他一條命。”

蘇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

“那就好好活著,還他們的命。”

戰鬥在午時打響。法赫德從東邊衝進去,紮希爾從西邊衝進去,阿伊莎從北邊衝進去。三個方向,三隊人馬,三柄劍。西武林盟的先遣隊沒有防備——他們以為山嶽會的人會守在寨牆後麵,等他們攻城。沒想到對方會衝出來,而且是從三個方向同時衝。副團長馬庫斯站在營地中央,手裏握著劍,臉色發白。他打了二十年仗,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打法。

“穩住!穩住!”他大喊,但聲音被喊殺聲淹沒了。

法赫德的白馬衝進了弓箭手的陣營。他沒有砍人,砍的是弓。一柄劍下去,三四張弓被砍斷。再一劍,又是三四張。弓箭手沒有盾牌,沒有近戰兵器,隻能往後跑。往後跑,就撞上了騎兵。騎兵的馬被撞得亂跳,騎兵被甩下來,被踩死,被法赫德的劍砍死。

紮希爾從西邊衝進來,砍的是馬腿。他的彎刃新月劍很短,但很利,一劍下去,一條馬腿就斷了。馬倒下來,背上的騎兵摔在地上,被後麵的馬踩踏。慘叫聲,馬嘶聲,刀劍碰撞聲,混在一起,像一首隻有噪音的歌。

阿伊莎從北邊衝進來,放火燒帳篷。她的火紋劍不是用來砍人的,是用來點火的。劍身上帶著聖火宗的內力——不是葉迦塵那種金色的火,是紅色的,普通的,但夠用。她一劍刺穿一頂帳篷,帳篷就著了。再一劍,又一頂。火借風勢,風助火威,轉眼間,半片營地都燒了起來。

馬庫斯終於慌了。他騎上馬,帶著十幾個親兵,朝南邊跑了。主將一跑,士兵就更亂了。有的跟著跑,有的投降,有的跪在地上,把劍舉過頭頂。

戰鬥不到一個時辰就結束了。九百人的先遣隊,死了兩百多,傷了三百多,跑了三百多。投降的不到一百人。法赫德從馬上跳下來,站在營地的廢墟中,渾身是血——不是自己的血。他的左臂上又多了一道傷口,這次不是他自己劃的,是敵人的劍劃的。傷口不深,但很長,從肩膀一直劃到手腕,和之前那道刀傷交叉在一起,像一個紅色的十字架。

紮希爾從馬上跳下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的腿傷又裂了,血從褲腿裏滲出來,但他沒有停下來。他走到法赫德麵前,伸出手。法赫德握住他的手。兩隻手,一黑一白,一大一小,都是血。

“你沒死。”紮希爾說。

“你沒殘。”法赫德說。

兩個人看著對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很輕的、很短的笑,像大漠裏偶爾吹過的一陣風。

阿伊莎從火場裏走出來,臉上有灰,頭發被燒焦了幾縷,但眼睛還是亮的。她走到兩個人麵前,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

“你們打完了?”

“打完了。”法赫德說。

“那該我了。”阿伊莎伸出手,放在兩個人的手上。三隻手,三個人,三家人。

“走。迴去。葉迦塵等著。”

葉迦塵站在寨門口,看著三隊人馬從山道上走迴來。法赫德走在最前麵,紮希爾走在中間,阿伊莎走在最後麵。他們的衣裳上全是血和灰,但他們的背是直的,眼睛是亮的。葉迦塵走過去,站在他們麵前。

“贏了?”他問。

“贏了。”法赫德說。

“死了多少人?”

“金劍堂,十二個。新月堂,十五個。聖火宗,八個。一共三十五個。”

葉迦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沒有繭,沒有傷疤,什麽都沒有。他攥了攥拳頭,指節發出哢哢的響聲。

“三十五條命。”他說,“我欠他們的。”

“不是欠。”阿伊莎的聲音很平,“是他們選的。他們選了跟你站在一起。”

葉迦塵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擦幹淨的星星。

“那我也選。”他說,“選活著。選讓他們沒有白死。”

夜裏,葉迦塵一個人坐在練武場上,手裏握著那柄火紋劍。劍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火焰紋在劍身上像一條一條被凍住的河。他把劍舉起來,對著月亮。劍身映出他的臉,很年輕,但眼睛不年輕了。

“你睡不著?”蘇清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迦塵沒有迴頭。“睡不著。”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裏沒有茶,沒有劍,什麽都沒有。她隻是坐下來,坐在他旁邊,靠在他的肩膀上。

“累了嗎?”她問。

“累了。”

“睡吧。我守著。”

葉迦塵閉上眼睛,把頭靠在她的頭發上。她的頭發很軟,有一股皂角的味道。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織在一起,像一幅被畫壞了的、但怎麽看都好看的畫。

蘇清玉沒有動。她隻是坐在那裏,讓他靠著,讓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讓他的手從劍柄上滑落,落在她的手裏。

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涼的。

但她的手是暖的。

暖得像冬天的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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