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玉塵安 > 第六十一章 迴家

玉塵安 第六十一章 迴家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迴到山嶽會的那天,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篩麵粉。影從馬上下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葉迦塵扶住了他,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影很輕,輕得像一捆幹柴——他已經在無形塔坐了十幾天,每天隻喝一碗粥,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一具還沒有死透的骷髏。

蘇蘭站在寨門口,手裏撐著一把油紙傘。傘是舊的,傘麵是深褐色的,有幾處補丁,傘骨有一根微微彎曲,像一條駝背的老人。她看著影從馬背上下來,看著葉迦塵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看著他那張蒼白的、瘦削的、被時間磨損得隻剩下一層皮的臉。她沒有說話,隻是走過去,把傘舉到影的頭頂,替他擋住了雨。

影抬起頭,看著女兒的臉。雨水從傘沿滴下來,滴在她的肩膀上,滴在她的頭發上,滴在她的臉上。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別的什麽。

“你迴來了。”蘇蘭說。

“迴來了。”影說。

蘇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涼的,但她的手是暖的,暖得像春天的陽光。她牽著他,走過老槐樹,走過井台,走進那間紮姆給他收拾的石屋。屋子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但窗戶很大,正對著東邊的山脊。床上的被子是新的,棉布的,青色,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個茶杯,茶還是熱的,冒著熱氣。

蘇蘭扶著影在床上坐下來,給他倒了一杯茶。影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沒有停下來。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搶。喝完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靠在床頭的牆上,閉上了眼睛。

“累了嗎?”蘇蘭問。

“累了。”影說,“很累。”

蘇蘭把被子展開,蓋在他身上。被子是羊毛的,很厚,很暖。影的身體在被子裏微微發抖,不是冷,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根繃了六十多年的弦,終於鬆了。

“睡吧。”蘇蘭說,“睡醒了,粥就好了。”

影沒有迴答。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很慢,像一台快要停下來的老鍾。蘇蘭坐在床沿上,看著父親的臉。那張臉很老,皺紋很深,眼睛下麵的青色很重,但睡著的時候,那些皺紋好像淺了一些,那些青色好像淡了一些。他像一個孩子,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迴到家了的、可以放下所有防備的孩子。

蘇蘭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然後她站起來,走出石屋,關上門。門縫裏透出一線光,很細,很亮,像一把被抽出來的劍。

雨還在下。葉迦塵站在老槐樹下,沒有打傘。雨水從他的頭發上流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流進脖子裏,涼颼颼的。他沒有擦,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影的石屋,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蘇清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把一把傘舉到他的頭頂。“你不冷嗎?”

“不冷。”

“你騙人。”

葉迦塵轉過頭,看著她。她的頭發被雨水打濕了,貼在臉上,幾縷發絲粘在嘴角。他伸出手,把那幾縷發絲撥開。手指碰到她的臉頰,她的臉是涼的,但她的嘴唇是暖的——他感覺到她的呼吸,溫熱的,拂在他的手指上。

“冷。”他說。

蘇清玉把傘遞給他,從腰間解下短劍,連劍帶鞘塞進他手裏。“拿著。劍是鐵的,握著就不冷了。”

葉迦塵握住劍鞘。劍鞘是涼的,但握著握著就熱了。他把傘舉高,遮住兩個人。兩個人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雨絲從天上落下來,落在傘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蠶在吃桑葉。

“內力沒了,”葉迦塵說,“劍還在。”

“劍在,人就在。”蘇清玉說。

米裏婭姆蹲在馬廄旁邊,抱著膝蓋,看著老槐樹下的兩個人。她的身上也濕了,但她沒有傘,也沒有人給她撐傘。她隻是蹲在那裏,看著那把傘下的兩個人,看著他們靠得很近,看著他們的影子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

夜梟從石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件蓑衣。他走到米裏婭姆旁邊,把蓑衣披在她身上。蓑衣很大,把她整個人都包住了,隻露出一張臉。

“你不進去?”夜梟問。

“不去。”

“為什麽?”

米裏婭姆沉默了很久。“他們需要兩個人。不是三個。”

夜梟在她旁邊蹲下來,也看著老槐樹下的兩個人。雨水從蓑衣的邊沿滴下來,滴在他的肩膀上,滴在她的手背上。

“你也需要一個。”他說。

米裏婭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什麽都沒有,沒有劍,沒有刀,沒有需要她還命的人。但她不覺得空。她把手伸進蓑衣裏,摸到了腰間那柄短刀。刀柄是溫的,帶著夜梟的體溫。

“我有。”她說,“我有紮姆,有蘇蘭,有影,有黑風,有老槐樹,有這間馬廄,有這口井,有這兩扇門。我有家了。”

夜梟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

“那就夠了。”他說。

夜裏,雨停了。月亮從雲層的縫隙裏探出頭來,把整個院子照得像鋪了一層銀霜。葉迦塵坐在練武場上,手裏握著那柄鐵劍,劍尖指著地麵。他的右手上沒有布條了,斑紋已經褪了,裂口已經結了痂。左手上也沒有布條了,凍瘡已經消了,麵板恢複了正常的顏色。但他的手還在發抖——不是內力的反噬,是習慣。他習慣了體內有那粒金色的沙子,習慣了火和冰在經脈裏流動。現在什麽都沒了,空空的,像一間被搬空了的屋子。

“睡不著?”蘇清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迦塵沒有迴頭。“睡不著。”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裏端著一杯茶,茶是熱的,冒著熱氣,熱氣在月光中像一縷細細的白煙。

“想什麽?”

“想以後。”

“以後怎麽了?”

葉迦塵把鐵劍插迴腰間,看著天上的月亮。“以後沒有內力了。以後要重新學劍。以後不能靠力氣,隻能靠技巧。以後不能一個人打十個,隻能一個打一個,還要看運氣。”

蘇清玉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地上。“你以前也沒有內力。在聖火宗的時候,你連內力都沒有,隻有一本劍譜和一個地窖。你不是也活下來了?”

葉迦塵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像一塊被凍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熱的,熱得像兩團被壓在石頭下麵的火。

“那時候有你嗎?”他問。

蘇清玉愣了一下。“你說什麽?”

“在聖火宗的時候,我沒有你。在大漠裏的時候,我也沒有你。在北雪堂的時候,我也沒有你。我活下來了,但我不想活。我隻是沒有死。”葉迦塵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你了。我不想死。”

蘇清玉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

“你不會死。”她說,“你答應過我。”

“我答應過。”

“那就夠了。”

兩個人坐在練武場上,握著彼此的手,看著天上的月亮。風吹過老槐樹,葉子上的雨水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落在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上。他們沒有躲,隻是坐在那裏,像兩棵被種在同一個花盆裏的、根係已經纏在一起的樹。

紮姆站在石屋門口,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眯著眼,看著練武場上的兩個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沒有皺眉。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迴了石屋,關上門。門縫裏透出一線光,很細,很亮,像一把被抽出來的劍。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也坐在練武場上,也握著一個人的手,也看著天上的月亮。那個人說,“你會等我嗎?”他說,“會。”那個人沒有迴來。但那隻手的感覺還在,那句話還在。

紮姆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月光很好。葉迦塵和蘇清玉還坐在練武場上,兩隻手還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覺得,今天這碗茶,比平時甜,也比平時苦。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