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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五十一章 蛛母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一個月後。

聖火宗的事塵埃落定,阿伊莎坐穩了宗主之位,霍岩被關進了地牢。葉迦塵迴到山嶽會,日子恢複了平靜。他每天清晨練功,上午劈柴,下午和紮姆喝茶,晚上和蘇清玉坐在台階上看月亮。新月玄功的第三層已經練得很熟了,那粒金色的沙子在他體內穩穩地旋轉著,不急不躁,像一顆被馴服了的心髒。

但這種平靜,像一層薄冰——你知道下麵有水,但不知道水有多深。

影也察覺到了。他坐在老槐樹下,手裏端著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的眼睛看著北方,那裏是無形塔的方向。

“她在等。”影說。

蘇蘭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針線,正在補一件舊衣裳。“誰?”

“蛛母。我的弟子。無形塔現在的管事人。”影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稱過重量之後才說出來的,“她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你。更不會放過米裏婭姆。”

蘇蘭的針停了一下。“為什麽?”

“因為她知道得太多了。她知道無形塔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暗樁,所有的髒事。我不死,她就永遠是我的人。我死了,她纔是主人。”

蘇蘭低下頭,繼續補衣裳。針腳很密,很細,和她平時一樣。

“那你打算怎麽辦?”她問。

“等。”

“等什麽?”

“等她出手。”

北邊,無形塔。地下第二層。

蛛母坐在那張巨大的羊皮地圖前,麵前點著一盞油燈,燈光昏黃,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個巨大的、張牙舞爪的蜘蛛。她已經在這裏坐了七天七夜了。七天裏,她發出了十七條密令,調動了十九個暗樁,佈置了三套方案。每一套方案都環環相扣,每一個環節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她不是要殺影。殺影太容易了。影現在住在山嶽會,沒有麵具,沒有防備,甚至開始學著做飯洗衣。一個會做飯洗衣的老人,殺他隻需要一把匕首、一個夜晚、一個不怕死的人。

但蛛母要的不是影的死。她要的是無形塔的複活。影死了,無形塔就真的散了。那些暗樁會各自為政,那些刺客會另尋出路,幾十年的心血就會化為烏有。她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她要的是一個“名正言順”的繼承。影必須“自願”把塔主之位傳給她。如果影不自願,她就得讓他“被迫自願”。

她需要一個棋子。

牆上的掛毯被掀開了。鐵門上的小窗被開啟,光透了進去。

裏麵坐著一個人。男人,四十多歲,滿臉胡茬,穿著一件破爛的灰色囚衣。手和腳都被鐵鏈鎖著,鎖鏈的另一頭嵌在牆壁裏。他叫夜梟,影的大弟子,二十年前無形塔最鋒利的刀。

他殺過很多人。聖火宗的長老,天劍盟的堂主,山嶽會的頭領,西武林盟的騎士。他的刀很快,快到目標看不到刀光。但他的刀也鈍了——被關在第三層的這十年,他連磨刀石都沒有摸過。

“夜梟。”蛛母的聲音從視窗傳進來。

夜梟睜開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盞被點燃的燈,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蛛母。”他的聲音很啞,像很久沒有喝過水的人。

“你想出去嗎?”

“想。”

“想報仇嗎?”

夜梟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蛛母說的“仇”是什麽意思。十年前,影把他關進了第三層,罪名是“擅自行動,暴露了無形塔在西武林盟的暗樁”。但真正的罪名,是他太強了,強到影感到了威脅。影不能殺他——殺了他,其他弟子會寒心。所以影關了他,關了十年。

“想。”他說。

蛛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像一把刀在石頭上颳了一下。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卷紙,從小窗扔了進去。

“這是影現在的住處。山嶽會。他摘了麵具,住在一間石屋裏,每天喝茶、曬太陽、跟女兒說話。”

夜梟撿起那捲紙,展開。紙上畫著一張地圖,標注了山嶽會的寨門、正廳、老槐樹、石屋。影的石屋在馬廄旁邊,窗戶朝東,門口有一棵老槐樹。

“你想讓我殺他?”

“不。”蛛母的聲音很輕,“我要你去見他。告訴他,你出來了,你想迴來。他會心軟。他一心軟,就會留你。你留在他身邊,幫我做一件事。”

“什麽事?”

“找到那本手劄。月無痕留下的最後一卷手劄。影把它藏在山嶽會的某個地方。裏麵記載著新月玄功的反噬之法和克製之法。葉迦塵練到了第三層,但很快他就會發現,他的身體開始承受不住了。到時候,他會需要那本手劄。而你,會在那時候出現。”

夜梟看著地圖,看了很久。

“你不想殺影。你想控製他。”

“我想讓無形塔活下去。”蛛母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像一台被上了發條的機器在說話,“影活著,無形塔就有主心骨。我控製了他,就等於控製了無形塔。葉迦塵練成了新月玄功,他是這片土地上最強的人。我控製了他,就等於控製了新月沃土。”

她關上了小窗。掛毯落下來,遮住了所有的光。

夜梟坐在黑暗中,攥緊了那捲地圖。鐵鏈嘩啦作響。

三天後,山嶽會的寨門口來了一個人。灰袍,瘦馬,滿臉胡茬。守門的年輕戰士握住了刀柄。

“我找影。”夜梟說,“告訴他,夜梟來了。”

影正在老槐樹下喝茶。聽到“夜梟”兩個字,他的手猛地一抖,茶水灑了出來,落在青石板路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站起來,走到寨門口,看著那個被關了十年的人。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影的嘴唇在發抖,不是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撥動了。

“你出來了。”影說。

“蛛母放我出來的。”夜梟說,“她讓我來殺你。”

影沒有說話。

“但我不會殺你。”夜梟從懷裏掏出那捲地圖,放在地上,“你是我的師父。你關了我十年,我不恨你。但我不幫你。我誰也不幫。我隻想找一個地方,安靜地活著。”

影蹲下來,撿起那捲地圖,展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你知道了多少?”

“知道蛛母想控製葉迦塵。知道她想要那本手劄。知道她不會善罷甘休。”

影沉默了。他看著夜梟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疲憊,有滄桑,有十年囚禁留下的痕跡,但依然很亮。

“留下來。”影說,“山嶽會缺一個教功夫的人。”

夜梟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他說。

葉迦塵站在練武場上,手裏握著鐵劍,看著寨門口的兩個老人。一老一少——不,一老一老。影老了,夜梟也老了。兩個被時間磨損了的人,站在陽光下,像兩棵被風吹了很多年、但始終沒有倒下的樹。

蘇清玉站在他旁邊,手裏端著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

“那個人是誰?”她問。

“影的弟子。”葉迦塵說,“被關了十年。蛛母放他出來,讓他來殺影。”

“那他為什麽沒殺?”

葉迦塵看著夜梟的背影,看著他一瘸一拐地走進山寨,走過老槐樹,走進紮姆給他收拾的石屋。

“因為他累了。”葉迦塵說,“殺人累。恨人累。活著本身,就已經夠累了。”

蘇清玉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像一口井,你往裏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你也累了?”

“有一點。”葉迦塵把鐵劍插迴腰間,“但還沒到停下來的時候。”

“什麽時候停下來?”

葉迦塵看著北方,那裏是無形塔的方向。他又看了看東方,那裏是金劍堂的方向。他又看了看西方,那裏是大漠,大漠的盡頭是一片空白。

“等所有的事都做完。”他說。

“什麽事?”

“活著。讓身邊的人也活著。”

蘇清玉把茶杯放在井台上,走過來,站在他麵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

“那我陪你。”她說。

兩個人站在練武場上,握著彼此的手,看著天上的太陽。

米裏婭姆蹲在馬廄旁邊,抱著膝蓋,看著新來的那個人。夜梟。她的教官。教她怎麽無聲無息地走路、怎麽從背後接近目標、怎麽一刀斃命的人。他老了,背駝了,頭發白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她站起來,走到夜梟的石屋門口,站住了。

夜梟正在收拾東西——一張床,一床被子,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他把被子疊好,放在床上,把椅子擺正,把桌子擦了擦。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看著米裏婭姆。

“你長大了。”他說。

“你教我的東西,我都記得。”米裏婭姆說,“走路不出聲,殺人不見血。”

夜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傷疤,有刀傷,有燙傷,有凍傷,密密麻麻的。

“那些東西,忘了吧。”他說,“你現在不需要了。”

“為什麽?”

“因為你現在有家了。”

米裏婭姆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但她走過去,抱住了夜梟。夜梟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軟了下來。他伸出手,抱住她,像抱著一個女兒,像抱著一個等了十年纔等到的擁抱。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紮姆站在石屋門口,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眯著眼,看著馬廄旁邊的兩個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沒有皺眉。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迴了石屋,關上門。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也被人抱過,也被人在耳邊說過“你有家了”。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但那句話還在。

紮姆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外,陽光很好。米裏婭姆和夜梟還抱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覺得,今天這碗茶,比平時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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