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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四十四章 無形塔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葉迦塵站在山嶽會最高的那座山峰上,看著北方的天際。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但他沒有動,隻是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釘在山頂上的、不會彎腰的樹。蘇清玉站在他身後,懷裏抱著兩件連夜趕製的深灰色鬥篷。米裏婭姆蹲在一塊岩石後麵,用手指在沙地上畫著無形塔的地圖。

“無形塔在大漠的最深處,”米裏婭姆的手指在沙地上移動,畫出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從山嶽會往北走七天,再往西走三天。塔沒有門,入口在地底下。地下有三層,第一層是宿舍,住著刺客和暗樁。第二層是訓練場,有機關、暗器、毒藥。第三層是牢房,關著不聽話的人。”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關著影不殺的人。”

葉迦塵蹲下來,看著沙地上的地圖。“你進去過第三層嗎?”

“沒有。”米裏婭姆的聲音很平,像一塊被磨平了的石頭,“第三層隻有影和他的親信能進。其他人進去,死。”

蘇清玉把鬥篷遞給他們。“穿上。晚上冷,進了塔更冷。”

葉迦塵接過鬥篷,披在身上。鬥篷很大,把他整個人都裹住了,隻露出一雙眼睛。他把蘇清玉的短劍掛在腰間,又把那柄鐵劍背在身後。兩柄劍,一長一短,一鐵一玉,像兩個人並排站在一起。

“我跟你去。”米裏婭姆站起來,把短刀插進靴子裏,“第三層我進不去,但第一層和第二層我熟。我可以帶你們避開機關。”

蘇清玉看著她,看了很久。“小心。”

米裏婭姆點了點頭。

三個人,三匹馬,趁著暮色,下了山。蘇勒拄著柺杖站在寨門口,看著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沒有說話,沒有說話的習慣。他隻是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但始終沒有倒下的老樹。

紮姆站在他旁邊,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茶是熱的,燙得他眯了一下眼。

“她會迴來的。”紮姆說。

“我知道。”蘇勒說。

“他也會。”

蘇勒沒有說話。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迴了正廳。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把什麽話關在了裏麵。

走了五天,大漠的顏色從金色變成了灰色。沙子越來越粗,石頭越來越多,風越來越大。米裏婭姆走在最前麵,她的灰色老馬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不需要看路,路在她心裏,在那些她走了無數遍的、刻在骨頭裏的記憶裏。

第六天傍晚,她勒住了馬。

“到了。”

葉迦塵抬起頭,看著前方。什麽都沒有。隻有沙子,石頭,和一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天空。

“在哪裏?”他問。

“腳下。”

米裏婭姆跳下馬,蹲在地上,用手撥開沙子。沙子下麵是一塊鐵板,鐵板上有一個拉環。她拉住拉環,用力一提。鐵板被掀開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濕的、腐朽的氣味從裏麵湧出來,像一張張開了很久、但從來沒有合上過的嘴。

“這是通風口。”米裏婭姆說,“從這兒下去,是第一層的雜物間。平時沒有人來。”

葉迦塵把黑風的韁繩係在一塊岩石上,蹲在洞口,往下看。裏麵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他摸出火摺子,吹亮,扔了下去。火摺子落在地上,彈了一下,滅了。但他看清了——不深,一丈左右。他跳了下去,落在一堆破布和碎木頭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蘇清玉跟著跳下來,落在他旁邊。米裏婭姆最後一個跳下來,把鐵板從裏麵拉上,扣住。三個人被黑暗吞沒了。

米裏婭姆走在最前麵,她的腳步很輕,輕得像貓踩在瓦片上。葉迦塵跟在她後麵,手按在劍柄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蘇清玉走在最後,手裏握著短劍,劍刃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光。

走廊很長,很窄,兩邊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凹槽,凹槽裏放著油燈。燈是滅的,但燈油還是滿的。米裏婭姆沒有點燈,她不需要燈,路在她心裏,在那些她走了無數遍的、刻在骨頭裏的記憶裏。

“前麵是訓練場。”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用嘴唇摩擦空氣,“有機關。跟著我走,不要踩錯。”

她邁開步子,左腳踩在一塊方形的石板上,右腳踩在另一塊圓形的石板上,然後跳起來,落在第三塊三角形的石板上。葉迦塵跟著她的腳步,每一步都踩在她踩過的位置上,不敢踩偏。蘇清玉跟在後麵,三個人像三隻在黑暗中跳舞的貓,無聲無息地穿過了訓練場。

第二層的盡頭是一扇鐵門。米裏婭姆停下來,把手按在鐵門上。門是涼的,涼得像一塊從冰窖裏拿出來的鐵。

“這門隻能從裏麵開啟。”她轉過身,看著葉迦塵,“我進不去。”

葉迦塵走到門前,把手按在鐵門上。體內的那粒金色的沙子動了一下,不是轉動,是膨脹。熱從右手湧出來,湧進鐵門。鐵門開始發紅,像一塊被放在火裏的鐵。冷從左手湧出來,湧進鐵門。鐵門開始收縮,發出吱吱的聲響,像一個人在咬牙。熱和冷交替著,鐵門受不了了。它裂開了,不是從中間裂,是從邊緣裂,從門縫裂,從每一個鉚釘的位置裂。鐵門碎成了十幾塊,落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米裏婭姆看著他,目光裏有驚訝,有恐懼,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能開啟它。”

“能。”葉迦塵把鐵劍從背後拔出來,握在手裏,“走。”

第三層沒有燈。完全的黑,伸手不見五指。葉迦塵舉著火摺子,火光在窄小的空間裏跳動,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一個正在變形的東西。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一扇的鐵門,門上有一個小窗,小窗上焊著鐵柵欄。他走到第一扇門前,踮起腳尖,往小窗裏看。裏麵是空的,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第二扇,空的。第三扇,空的。第四扇,第五扇,第六扇,都是空的。

第七扇。他踮起腳尖,往裏麵看。

裏麵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頭發全白了,披散著,垂到腰際。她的臉很瘦,顴骨凸出,眼窩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擦幹淨的星星。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囚衣,囚衣上有很多補丁,補丁的顏色不一樣,深深淺淺的,像一幅被畫壞了的畫。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著天花板,像是在看什麽東西,又像是什麽都沒看。

葉迦塵的心跳了一下。“阿娜希塔?”

女人轉過頭,看著小窗。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

“你是誰?”她的聲音很啞,像很久沒有喝過水的人。

“葉迦塵。法赫德讓我來的。”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不是火摺子的光,是另一種光,從裏麵透出來的,像一盞被重新注滿了油的燈。“法赫德?他還活著?”

“活著。他很好。他讓我帶你迴去。”

女人站起來,走到門前,把手按在鐵門上。“這門,打不開。二十年了,我試過無數次,打不開。”

葉迦塵把手按在鐵門上。熱和冷同時湧出來,湧進鐵門。鐵門開始發紅,開始收縮,開始變形。它沒有碎,但門鎖壞了。他推開門,走進去,站在女人麵前。

阿娜希塔看著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涼,涼得像深秋的井水。

“你像一個人。”她說。

“像誰?”

“像葉無痕。你的父親。”

葉迦塵愣了一下。“你認識我父親?”

“認識。”阿娜希塔放下手,看著他的眼睛,“他是我的弟弟。同母異父的弟弟。”

葉迦塵的腦子裏嗡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蘇清玉站在門口,聽著阿娜希塔的話,手裏的短劍垂了下來。米裏婭姆蹲在走廊裏,抱著膝蓋,看著這一切。

“你父親,”阿娜希塔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他死了,我就沒有親人了。”

葉迦塵看著她,看著那張瘦削的臉,看著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看著那頭白得像雪一樣的頭發。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不會哭,至少不會在這裏哭。

“你還有。”他說,“法赫德是你的兒子。哈桑是你的丈夫。他們都還活著,都在等你迴去。”

阿娜希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傷疤,有刀傷,有燙傷,有凍傷,密密麻麻的,像一張被無數根針紮過的皮。

“他們等了我二十年。”她說,“再等幾天,應該沒關係。”

她抬起頭,看著葉迦塵,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很溫暖的、像春天的陽光一樣的笑。葉迦塵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

“走。”他說。

阿娜希塔點了點頭,走出鐵門,站在走廊裏。她看著那些空蕩蕩的牢房,看著那些被鐵柵欄封住的小窗,看著那些她看了二十年的、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的牆壁。

“二十年。”她低聲說,“我終於可以出去了。”

葉迦塵走在最前麵,鐵劍在手,火摺子在嘴。蘇清玉走在中間,短劍在手,目光掃向兩側。米裏婭姆走在最後麵,短刀在手,耳朵聽著後麵的動靜。阿娜希塔走在最中間,被三個人護著,像一件被捧在手心裏的、很珍貴的東西。

他們走到第二層的訓練場時,燈亮了。不是一盞,是所有的燈。油燈同時被點燃,把整個訓練場照得像白天一樣亮。

訓練場中央站著一個人。灰色的鬥篷,白色的麵具。影。

“葉迦塵。”影的聲音很平,像一塊被磨平了的石頭,“你來了。”

葉迦塵握緊了鐵劍。體內的那粒金色的沙子瘋狂地旋轉著,熱和冷同時湧出來,在他的體內交織、碰撞、融合。

“讓開。”他說。

影沒有動。“你母親也在這裏。”

葉迦塵的心猛地一沉。“你說什麽?”

“你母親,蘇蘭,也在這裏。”影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像一台被上了發條的機器在說話,“她沒有死在山嶽會後山,沒有死在聖火宗亂葬崗。她在這裏。在地下第三層,最裏麵的那間牢房裏。關了二十年。”

葉迦塵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怒。怒火從他的胸口湧出來,湧進右手,湧進鐵劍。劍身開始發紅,紅得像一塊被燒透了的鐵。

“你騙我。”

“沒有。”影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扔給葉迦塵,“這是你母親寫的信。她的字跡,你應該認得。”

葉迦塵接住紙,展開。紙上隻有一行字——“迦塵,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還活著。來救我。母親。”字跡很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但他認得。他認得那些字,每一個都認得。母親教過他寫字,在他很小的時候,在他還不記事的時候。那些字像刻在了他的骨頭裏,一輩子都磨不掉。

他把信摺好,塞進懷裏,貼著那塊刻著“玉”字的石頭。六顆心並排跳著——阿伊莎的信,蘇清玉的石頭,母親的石頭,三篇帛書,母親的信。

“她在哪間牢房?”葉迦塵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最裏麵。左邊最後一間。”影側身讓開,“你去救她。我不攔你。”

葉迦塵看著他,看了很久。“為什麽?”

“因為你母親,”影的聲音低了一些,“也是我的女兒。”

葉迦塵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他站在那裏,像一尊被雷劈過的、還在冒著煙的石像。蘇清玉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米裏婭姆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看著葉迦塵的臉,看著他的眼睛從亮變暗,從暗變亮。

阿娜希塔站在最後麵,看著影的麵具,看著那兩口沒有底的井。她認識那雙眼睛,二十年前就認識。那雙眼睛屬於一個叫“影”的人,也屬於一個叫“父親”的人。

“父親。”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叫一個很久沒有叫過的名字。

影的麵具動了一下。不是搖頭,不是點頭,是一種很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顫抖。

“阿娜希塔。”他說,“你老了。”

“二十年了。”阿娜希塔說,“誰不老?”

影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像一尊被遺忘了很久的、正在慢慢風化的石像。

葉迦塵鬆開蘇清玉的手,握著鐵劍,朝第三層走去。他的步子很穩,背很直,和平時一樣。但他的眼睛裏有火,不是那種燒過了頭的炭火,是另一種火,更冷,更沉,像冬天的爐火,外麵是灰的,裏麵是紅的。

他走到第三層,走到最裏麵,走到左邊最後一間牢房門前。他踮起腳尖,往小窗裏看。

裏麵坐著一個人。女人,頭發很長,黑得發亮,披散著,垂到腰際。她的臉很白,白得像北雪堂的雪,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擦幹淨的星星。她坐在床上,手裏拿著一本書,正在看。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著小窗。

葉迦塵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張臉。他沒見過這張臉,但他認得。不是認得的認得,是那種從骨子裏、從血脈裏、從每一個細胞裏湧出來的認得。

“母親。”他說。

女人手裏的書掉在了地上。她站起來,走到門前,把手按在鐵門上。她的手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迦塵?”她的聲音在發抖,“是你嗎?我的迦塵?”

葉迦塵把手按在鐵門上。熱和冷同時湧出來,湧進鐵門。鐵門裂開了,碎成了十幾塊,落在地上。他走進去,站在母親麵前。

蘇蘭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是涼的,但摸著摸著就熱了。她摸著他的眉毛,摸著他的眼睛,摸著他的鼻子,摸著他的嘴巴。

“你長大了。”她說,“你長大了。”

葉迦塵跪了下來,跪在母親麵前,把臉埋進她的手裏。他沒有哭,但他的肩膀在發抖。蘇蘭抱著他的頭,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像抱著一個等了二十年纔等到的夢。

“我來了。”他的聲音悶在她的手心裏,“我來救你了。”

蘇蘭低下頭,看著他的頭發。頭發是黑的,和她的一樣黑。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我知道你會來。”她說,“我一直都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蘇清玉。蘇清玉站在那裏,手裏握著短劍,眼眶紅著,但沒有哭。

“你是蘇勒的女兒?”蘇蘭問。

蘇清玉點了點頭。

“像。像你父親。”蘇蘭笑了,“也像你母親。你母親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死的時候,我沒能去看她。我對不起她。”

蘇清玉搖了搖頭。“她沒有怪你。她臨死前說,你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蘇蘭低下頭,看著跪在麵前的葉迦塵,看著站在門口的蘇清玉。她伸出手,把蘇清玉也拉過來,抱在懷裏。三個人抱在一起,像三棵被種在同一個花盆裏的、根係已經纏在一起的樹。

米裏婭姆蹲在走廊裏,抱著膝蓋,看著三個人抱在一起。她的手裏沒有短刀,短刀插在腰間,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她看著葉迦塵跪在母親麵前,看著蘇清玉被拉進那個懷抱,看著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織在一起。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什麽都沒有,沒有親人,沒有家,沒有可以跪在麵前的人。但她不恨。她隻是看著,看著那三個人抱在一起,看著他們的肩膀在發抖,看著他們的眼淚流下來。

她站起來,轉過身,朝訓練場走去。

影還站在那裏。米裏婭姆走到他麵前,摘下腰間的短刀,放在地上。

“我不殺你。”她說,“你養大了我。你給我名字。你讓我殺人。我不恨你,也不謝你。我們扯平了。”

影看著她,看了很久。“你走吧。”

米裏婭姆轉過身,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迴頭。“阿娜希塔是你女兒。蘇蘭也是你女兒。葉迦塵是你外孫。你關了她們二十年。你不配做父親,不配做祖父,不配做人。”

她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迴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了。

影站在那裏,麵具下的眼睛看著空蕩蕩的訓練場。他看著地上的那柄短刀,刀身在燈光下閃著冷光。他彎下腰,撿起短刀,握在手裏。

刀柄是涼的。但握著握著就熱了。

他把短刀插進自己的腰間,轉過身,走進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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