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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四十一章 縫隙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葉迦塵在法赫德的營地裏住了半個月。每天清晨,他起來練功,站在帳篷外麵的空地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白袍的弟子們從他身邊走過,有的好奇地看一眼,有的裝作沒看見,有的故意繞遠路。他不理他們,他們也不理他。法赫德每天傍晚來找他,帶一壺酒,兩個杯子。兩個人坐在帳篷門口,喝酒,說話,或者不說話。酒喝完了,法赫德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說一句“明天見”,然後走迴自己的帳篷。

這樣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但葉迦塵知道,水下麵有東西。他感覺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麵板。營地裏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種好奇的、警惕的、敵意的看,是另一種看——更隱蔽,更冷靜,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你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拔出來。

米裏婭姆說過,無形塔在山嶽會至少有三個暗樁。營地裏有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法赫德的身邊,一定有。

第十五天夜裏,葉迦塵被一陣細微的聲響驚醒了。不是腳步聲,是呼吸聲——很輕,很均勻,像一個人在睡夢中慢慢地吸氣、呼氣。他閉著眼睛,沒有動,手慢慢地摸到枕頭旁邊的那柄短劍。呼吸聲越來越近,近到他幾乎能感覺到那個人呼出的熱氣噴在他的臉上。

他猛地睜開眼睛,短劍已經抵在了來人的喉嚨上。

月光從帳篷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一個人的臉上。很年輕,比他還年輕,十六七歲的樣子,圓臉,濃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褐——不是白袍,不是金劍堂的弟子。

“你是誰?”葉迦塵的劍尖沒有移開。

少年舉著雙手,手心朝外,示意自己沒有武器。“我叫小伍。老賈讓我來的。”

葉迦塵的劍尖顫了一下。老賈。柳溝鎮的那個暗樁,紮姆的老朋友,告訴他母親真墓位置的那個人。

“老賈讓你來做什麽?”

“告訴你,影要來了。”少年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用嘴唇摩擦空氣,“不是派手下來,是他自己來。三天後,到柳溝。”

葉迦塵把短劍收迴來,插迴腰間。他坐起來,看著那個叫小伍的少年。少年的臉上有風沙磨出來的粗糙,嘴唇幹裂,手指上有凍瘡,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泥。他和曾經的葉迦塵一樣,是一個在底層掙紮的、被人遺忘的、但還活著的人。

“老賈還說什麽了?”

“還說,讓你小心法赫德身邊的人。”少年的目光掃了一眼帳篷外麵,“有人要殺你。不是法赫德,是另一個人。金劍堂的,職位不低,和無形塔有來往。”

葉迦塵的心沉了一下。“誰?”

“不知道。老賈說,他還沒查出來。讓你自己小心。”少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我走了。再不走,天亮了就出不去了。”

他掀開帳篷的簾子,閃身消失在夜色中。葉迦塵坐在行軍床上,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被風吹散了。他把短劍從腰間拔出來,放在膝蓋上,借著月光看劍身上的紋路。玉鞘短劍,蘇清玉的,劍身上刻著一個很小的“玉”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顆被藏在雲層後麵的星星。

三天。影三天後到柳溝。柳溝離山嶽會不到百裏,騎馬兩個時辰。他來這裏做什麽?來找他?來找法赫德?來找老賈?葉迦塵把短劍插迴腰間,躺下來,閉上眼睛。體內的那粒金色的沙子還在,比半個月前又大了一些,亮了一些。沙子周圍,那個漩渦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靜的、清澈的、像湖水一樣的內力。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簇火苗跳出來,比之前更大,更亮,熱得空氣都扭曲了。他又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一簇冰晶長出來,比之前更密,更硬,冷得空氣中的水汽凝成了細小的霜。

第二層,他已經練得很熟了。但第三層在哪裏?他不知道。月無痕沒有寫,沒有人告訴他,他隻能自己摸索。

第二天傍晚,法赫德來的時候,葉迦塵已經在帳篷門口擺好了酒壺和杯子。酒是法赫德昨天帶來的,沒喝完,剩了半壺。

法赫德坐下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麵有青色,嘴唇幹裂,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覺。

“你身邊有內奸。”葉迦塵說。

法赫德的手停了一下,杯子懸在半空中。“誰?”

“不知道。但有人要殺我。不是你的命令,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和無形塔有來往。”

法赫德把杯子放下,看著葉迦塵。他的眼睛裏有一種葉迦塵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一種很冷的、很沉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樣的東西。

“你怎麽知道?”

“有人告訴我的。”

“誰?”

“我不能說。”

法赫德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看著外麵的營地。白袍的弟子們在空地上走來走去,有的在練劍,有的在做飯,有的在說笑。一切如常,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但他知道,水下麵有東西。

“我會查。”他說,“你小心。”

他走了。沒有帶酒壺,沒有拿杯子,隻是一個人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很孤獨,像一個被所有人拋棄了、但還在拚命維持著體麵的王。

葉迦塵坐在帳篷門口,把剩下的半壺酒喝完了。酒是烈的,辣得他眼眶發熱。他把空酒壺放在地上,站起來,走迴帳篷,躺在行軍床上。

三天。還有三天。

他把手伸進懷裏,摸到了那塊刻著“玉”字的石頭。石頭是熱的,被他捂了一路,從山嶽會捂到營地,從營地捂到這裏。他摸著那個字,感受著那幾道淺淺的刻痕。刻痕很細,細得像一根頭發絲,但他能感覺到。

“等我。”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對石頭說的,是對蘇清玉說的,是對自己說的。

風吹過帳篷,布簾啪啪作響。

山寨裏,蘇清玉站在正廳的台階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她的手裏沒有茶,沒有劍,什麽都沒有。她隻是站在那裏,像一個被釘在台階上的、會呼吸的影子。

米裏婭姆從馬廄旁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你還不睡?”

“睡不著。”

米裏婭姆沒有說話。她陪著蘇清玉站在台階上,看著月亮。兩個人並排站著,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像兩棵被種在同一個花盆裏的、還在慢慢生長的樹。

“他會迴來的。”米裏婭姆說。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睡不著?”

蘇清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什麽都沒有,沒有劍,沒有茶,沒有傷口。但她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斷。

“我怕他迴來的時候,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蘇清玉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米裏婭姆看著她,看了很久。“他不會變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心裏有你。”米裏婭姆的聲音很平,像一塊被磨平了的石頭,“心裏有人的人,不會變。”

蘇清玉轉過頭,看著米裏婭姆。月光照在米裏婭姆的臉上,把她的臉照得像一張白紙。但她的眼睛不是白的,是黑的,很深很黑,像兩口沒有底的井。但那兩口井裏,有水了。

“你心裏也有人。”蘇清玉說。

米裏婭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穿著那雙青色的布鞋,鞋麵上有一個小小的汙漬,是昨天不小心踩到的泥。她沒有擦,隻是看著,看著那個汙漬在月光下越來越淡。

“有。”她說,“但不是我該有的人。”

蘇清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米裏婭姆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兩個人站在台階上,握著彼此的手,看著天上的月亮。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紮姆站在石屋門口,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眯著眼,看著台階上的兩個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沒有皺眉。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迴了石屋,關上門。門縫裏透出一線光,很細,很亮,像一把被抽出來的劍。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沒有駝背,還沒有眯眼,還沒有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那時候他也站在台階上,握著一個人的手,看著月亮。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但月亮還在。

紮姆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月亮很好。蘇清玉和米裏婭姆還站在台階上,兩隻手還握在一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覺得,今天這碗茶,比平時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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