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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二十八章 被搶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葉迦塵迴到柳溝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鎮子醒了。那隻瘦狗還趴在路中間,換了個姿勢,頭從左邊換到了右邊,連眼皮都沒抬。幾個早起的女人蹲在門口生火做飯,炊煙從煙囪裏冒出來,細細的,淡淡的,被風一吹就散了。一個老漢趕著驢車從土路上經過,驢叫了一聲,聲音又長又難聽,像是在罵這鬼天氣。

葉迦塵走進客棧,胖女人還在櫃台上嗑瓜子,地上的瓜子殼比昨天厚了一層,踩上去嘎吱作響。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滿泥土的衣裳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馬餵了。草料錢另算。”她把一個紙包推過來,“有人給你留了東西。”

葉迦塵開啟紙包。裏麵是一塊幹糧,和一封信。信是老賈寫的,字很醜,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紙上打架。

“聖火宗昨晚戒嚴了。有人發現聖火壇下麵的石板被動過。元燼下令封山,隻許進不許出。你拿到了東西就快走,別在柳溝多待。老賈。”

葉迦塵把信湊到油燈上燒了。紙捲曲,發黃,變黑,化作灰燼。灰燼落在地上,和瓜子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上樓,推開左手第二間的門。黑風不在房間裏——在樓下,他聽到它在後院打了個響鼻。他坐在床沿上,從懷裏掏出那捲帛書,展開,又看了一遍。昨晚在聖火壇下隻來得及看開頭幾句,現在可以多看一些了。

“新月玄功,第一篇:聖火篇。欲練此功,先通經脈。聖火心經為本,天啟劍法為用。本末不可倒置,內外不可相悖。以聖火心經之熱,馭天啟劍法之速,熱愈盛,速愈疾。然熱極則傷身,速極則傷神,非血脈相濟者不可強練。”

葉迦塵把這段話看了三遍。他想起在北雪堂時,老人讓他練呼吸。吸氣,憋住,呼氣。四拍,四拍,四拍。那不是呼吸,那是控製。控製體內的熱和速,不讓它們泛濫,也不讓它們枯竭。

他把帛書捲起來,塞迴懷裏。四顆心並排跳著——阿伊莎的信,蘇清玉的石頭,母親的石頭,月無痕的帛書。他拍了拍胸口,感覺到那些東西的存在,像四顆不同頻率的心髒,在同一個胸腔裏跳動。

樓下傳來胖女人的聲音:“退房?銀子不退。”

葉迦塵把鑰匙放在櫃台上,走到後院,牽出黑風。黑風的精神比昨天好,鬃毛被梳過了,油亮亮的,在晨光中像一麵被風吹開的旗。他翻身上馬,拉了拉韁繩,黑風邁開步子,朝鎮外走去。

出了鎮子,他勒住馬,迴過頭。

柳溝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到盡頭。土坯房,土路,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樹。幾個孩子在土路上追著一隻雞跑,雞飛起來,撲棱著翅膀,落在一堵矮牆上,咯咯地叫。

葉迦塵轉過身,騎著馬,往南走。

懷裏有東西。心裏也有東西。兩條路,一條通向南邊,一條通向他自己都看不清的地方。

他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身後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葉迦塵迴過頭,看到遠處揚起一片塵土,塵土下麵是一隊白色的長袍。金劍堂的人。

他的心猛地一沉。法赫德不是三天來一次嗎?今天才第二天。他拉著韁繩,想往路邊靠,但那隊人馬已經看到了他。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堵正在移動的牆。

“葉迦塵!”一個聲音從塵土中傳出來。

不是法赫德。是一個更年輕的聲音,更尖銳,像一把剛開刃的刀。葉迦塵勒住馬,黑風停了下來,在原地踏了幾步,焦躁地甩著尾巴。

那隊人馬在他麵前停下來。領頭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白色的長袍,金線繡成的劍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的臉很白,白得不像在大漠裏生活的人,嘴唇很薄,眼睛很小,但目光很亮,像兩盞被點燃的燈。

“你是葉迦塵?”他問。

“你是誰?”

“金劍堂,法赫德的堂弟,哈立德。”年輕人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法赫德讓我在這裏等你。他說你會從北邊迴來,身上帶著一樣東西。讓我把東西帶迴去。”

葉迦塵的手按在劍柄上。

“什麽東西?”

“你知道是什麽。”哈立德伸出手,“給我。”

葉迦塵沒有動。他看了看哈立德身後的人——十幾個,個個手按劍柄,隨時準備拔出來。他打不過這麽多人,但他也不會把帛書交出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說。

哈立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像一把刀在石頭上颳了一下。

“那就搜。”

他一揮手,兩個金劍堂的弟子從馬上跳下來,朝葉迦塵走過來。葉迦塵拔出了劍。黑色的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劍刃上那個月牙形的標記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兩個弟子停了一下,看了看哈立德。哈立德點了點頭。兩個弟子拔出了劍,一左一右,朝葉迦塵逼過來。

葉迦塵沒有等他們靠近。他騎著馬衝了出去,黑風像是讀懂了他的心思,猛地加速,從兩個弟子中間衝了過去。劍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擊中左邊那個弟子的劍身,發出一聲脆響,那弟子的劍脫手飛了出去,落在沙地上,濺起一小蓬塵土。

右邊的弟子衝上來,葉迦塵側身避開他的劍尖,反手一劍,劍脊拍在他的手腕上。那弟子痛叫一聲,鬆開劍柄,捂著退後了幾步。

哈立德的臉色變了。

“一起上。”他說。

剩下的弟子全都拔出了劍,圍了上來。葉迦塵騎著馬,在人群中**西衝,劍刃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冷光。他擊退了幾個,又擊退了幾個,但人太多了,四麵八方都是劍,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一柄劍刺中了黑風的後腿。黑風慘叫一聲,前蹄高高揚起,把葉迦塵甩了出去。他摔在沙地上,後背撞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黑風拖著受傷的後腿,一瘸一拐地跑到了路邊,站在那裏喘著粗氣。

葉迦塵爬起來,握著劍,站在沙地上。十幾個金劍堂的弟子圍著他,劍尖指向他的喉嚨、胸口、後背,每一個方向都是一柄劍。

哈立德騎著馬走過來,低頭看著他。

“東西呢?”

葉迦塵沒有說話。他把劍插迴劍鞘,從懷裏掏出那捲帛書,攥在手裏。帛書是熱的,被他捂了一路,從聖火宗捂到柳溝,從柳溝捂到這裏。

“給我。”哈立德伸出手。

葉迦塵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鬆開手。帛書從手裏滑落,掉在沙地上,發出一聲輕響,像一聲歎息。一個弟子上前撿起帛書,遞給哈立德。哈立德展開帛書,看了一眼,嘴角彎了起來。

“就這個?”他把帛書捲起來,塞進懷裏,“也不怎麽樣。”

他轉過身,揮了揮手。那隊人馬調轉方向,朝東邊去了。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被風吹散了。陽光照在空蕩蕩的沙地上,照在那串深深淺淺的馬蹄印上,照在葉迦塵一個人站在那裏的身影上。

黑風在路邊喘著粗氣,後腿上的血順著毛往下流,滴在沙地上,一滴,又一滴。

葉迦塵走過去,蹲下來,撕下一截衣襟,纏在黑風的傷口上。黑風低下頭,蹭了蹭他的肩膀,呼出的熱氣噴在他的脖子上,濕漉漉的,帶著一股血腥味。

他把臉埋進黑風的鬃毛裏。

他沒有哭。

他隻是蹲在那裏,抱著黑風的脖子,抱著這個不會說話、不會離開、不會背叛他的生命。

風從大漠那邊吹過來,卷著沙粒,打在臉上,打在黑風的傷口上。黑風哆嗦了一下,但沒有躲,隻是把頭靠在葉迦塵的肩膀上,像一個人靠在另一個人的肩膀上。

過了很久,葉迦塵站起來,牽著黑風,一步一步地往南走。

黑風的後腿傷了,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喘一口氣。葉迦塵沒有催它,隻是牽著韁繩,走在它前麵,替它擋住風沙。

沙地上留下兩串腳印——一串人的,一串馬的。人的腳印深一些,馬的腳印淺一些,深的旁邊有一道細細的拖痕,是葉迦塵拖著劍走出來的。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又從頭頂移到了西邊。他的嘴唇幹裂了,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疼,但他沒有停下來。他不能停。黑風也不能停。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遠處出現了一個黑影。

不是沙丘,不是岩石,是一個人。一個騎在馬上的人,穿著深青色的勁裝,黑發編成單辮,辮梢紮著青色布條。她的馬是棗紅色的,在山風中鬃毛飛揚,像一團正在燃燒的火。

葉迦塵停下腳步,眯著眼看著那個人。

她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蘇清玉從馬上跳下來,走到他麵前。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掃到他懷裏的位置——那裏空空的,帛書不在了。她的目光又掃到黑風的後腿,掃到那條被血浸透的衣襟,掃到他手裏拖著的那柄黑色長劍。

“東西呢?”她問。

葉迦塵沒有說話。

蘇清玉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幹的,但眼底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像一口枯井,你往裏看,看不到水,但你知道它曾經有水。

“上馬。”她說。

葉迦塵搖了搖頭。“黑風——”

“我來照顧。”蘇清玉走到黑風身邊,蹲下來,看了看它後腿上的傷口。血已經凝了,衣襟被血浸透,變成深褐色。她撕開衣襟,從腰間取出一個瓷瓶,把藥粉撒在傷口上。藥粉是黃色的,帶著一股苦味,撒上去的時候黑風哆嗦了一下,但沒有躲。

蘇清玉從自己的衣裳上撕下一條布,纏在黑風的傷口上,打了個結。她的動作很快,很輕,像是做過很多遍。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血。

“你騎我的馬。我走。”

“不行——”

“你比我更需要。”蘇清玉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石頭上刻出來的。

葉迦塵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同情,沒有憐憫,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很篤定的、像石頭一樣堅硬的東西。他翻身上馬,坐在棗紅色的馬背上。馬鞍還帶著蘇清玉的體溫,熱熱的,像她剛離開不久。

蘇清玉牽著黑風,走在前麵。棗紅色的馬跟在後麵,葉迦塵坐在馬上,看著蘇清玉的背影。她的背很直,肩膀很平,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

太陽從西邊落下去,把整片大漠染成一片深橙色。遠處的地平線上,山嶽會的山脈像一道深青色的城牆,橫亙在天和地之間。

葉迦塵把空了的右手伸進懷裏,摸到了那塊刻著“玉”字的石頭。石頭是熱的,被他捂了一路,從聖火宗捂到柳溝,從柳溝捂到這裏。

帛書沒有了。但石頭還在。

石頭在,她就還在。

他握著那塊石頭,騎著馬,跟著蘇清玉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往南走。

風從大漠那邊吹過來,卷著沙粒,打在臉上,癢癢的。他沒有低頭,隻是看著前方那個牽著馬、走得很穩的背影。

而在他們身後的那片大漠裏,米裏婭姆蹲在一個沙丘的背麵,把剛才發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裏。她看到了金劍堂的人圍住葉迦塵,看到了他把帛書交出去,看到了他蹲在黑風身邊抱著黑風的脖子,看到了蘇清玉騎著馬從南邊趕來。

她的手裏握著那個竹筒。裏麵還有一隻飛蛾,還活著。

她把竹筒貼在胸口,貼在心髒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看這些,但她知道,她看了。她看到了一個人被打倒,但沒有被打敗。她看到了一個人失去了重要的東西,但沒有失去自己。

米裏婭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朝南邊走去。不遠不近。不會被發現,也不會跟丟。風從大漠那邊吹過來,卷著沙粒,打在臉上,涼涼的。她把領口緊了緊,加快了腳步。

南邊有山。

山裏有她一直在看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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