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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十六章 真相之影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第三天傍晚,他們找到了那座遺跡。

紮姆說它叫“風嚎殿”,但這個名字顯然不是原主取的——因為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會給自己的宮殿起這麽難聽的名字。風嚎殿坐落在兩座沙丘之間的凹陷地帶,大半已經被黃沙掩埋,隻露出一截殘破的石牆和幾根歪斜的石柱。石柱的頂端雕刻著某種葉迦塵從未見過的紋飾——不是火焰紋,不是新月紋,也不是山嶽會的鷹紋,而是一種複雜的、交織在一起的螺旋圖案,像兩條蛇纏繞著往上爬。

“就是這裏。”紮姆從馬上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他揉了揉,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蘇清玉跳下馬,把韁繩係在一根石柱上。她看了看四周,眉頭微微皺起——這個地方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大漠裏至少應該有風聲,但這裏連風都沒有,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壓得人胸口發悶。

葉迦塵最後一個下馬。他的大腿內側已經磨破了皮,走路的時候兩條腿像夾著一塊燒紅的鐵,但他咬著牙沒吭聲。他把韁繩係好,走到蘇清玉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座被黃沙半掩的建築。

“裏麵有什麽?”他問。

“不知道。”紮姆從布囊裏摸出一根火摺子,吹了兩下,火光亮了起來,“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們從石牆的一處裂縫鑽了進去。裏麵比外麵看起來要大得多——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壁畫和文字。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石門,半開著,門縫裏透出一股黴味和塵土的氣息。

紮姆舉著火摺子走在最前麵,火光在石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葉迦塵走在他身後,蘇清玉走在最後,手按在短劍的劍柄上,每一步都走得很輕,像一隻準備撲擊的貓。

走廊兩側的壁畫在火光中漸漸顯現出來。葉迦塵一邊走一邊看,漸漸地,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壁畫上畫的是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人的一生。從出生,到練劍,到成為武林至尊,到最後消失在沙漠深處。壁畫上的人麵容模糊,但身形修長,腰間懸著一柄沒有劍鞘的長劍,劍刃上刻著一個月牙形的標記。

“這是……”葉迦塵停下腳步,盯著那幅壁畫。

“百年前練成新月玄功的那個人。”紮姆的聲音在走廊裏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空洞感,“他叫月無痕。”

月無痕。

葉迦塵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無痕。他父親叫葉無痕。兩個“無痕”——是巧合,還是某種他還不理解的關聯?

走廊的盡頭是那扇半開的石門。紮姆把火摺子伸進門縫裏照了照,然後用力推開了石門。

石門後麵是一個圓形的石室。

石室不大,直徑不過三丈,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石匣。石匣的蓋子已經開啟了,裏麵空空如也——什麽東西都沒有,隻有一層薄薄的灰。

“有人來過了。”蘇清玉說。

紮姆走到石台邊,蹲下來,用手指在石匣的內壁上抹了一下,把灰塵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

“三年前。”他說,“有人比我們先到了三年。”

葉迦塵的心沉了一下。三年的差距,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大漠裏,他不可能追得上。新月玄功的殘篇,如果被人拿走了,那就意味著他永遠都練不成。

“別急。”紮姆站起來,把火摺子舉高,照向石室的牆壁,“石匣是空的,但東西不一定被拿走了。”

石室的牆壁上也刻滿了文字和圖畫。紮姆舉著火摺子一壁一壁地看過去,走到第三麵牆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找到了。”

葉迦塵走過去,順著紮姆的手指看向石壁。石壁上刻著幾行字,字跡比別處的都要小,刻得也很淺,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新月玄功,非血脈不能練。非三篇不能成。三篇者,一在火中,一在劍下,一在沙裏。得火者,得剛。得劍者,得柔。得沙者,得中和。三篇合,新月現。”

葉迦塵把這段話看了三遍。

“一在火中”,是聖火宗的聖火壇下麵。“一在劍下”,是天劍盟的舊劍塚。“一在沙裏”——就是這裏。但這個石匣是空的,說明“沙裏”的那一份已經被人拿走了。

“誰拿走的?”他問。

紮姆沒有迴答。他蹲下來,用手指在石台下麵的地麵上敲了敲。地麵是實心的,沒有暗格,沒有地道。

“拿走的人,”紮姆慢慢站起來,看著葉迦塵,“要麽是百年前月無痕的傳人,要麽是這三年來找到這裏的某個人。”

“會是無形塔嗎?”蘇清玉問。

紮姆沉默了片刻。“有可能。‘影’那個人,做事從不留痕跡。如果他拿到了殘篇,他不會告訴任何人,連他的手下都不會知道。”

葉迦塵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體內的漩渦還在轉,不急不躁,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辛辛苦苦走了三天,找到的卻是一個空石匣。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迴山嶽會?去聖火宗?去天劍盟?每一個方向都通向危險,每一個方向都可能是死路。

“還有一個地方沒看。”紮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葉迦塵睜開眼睛。紮姆正站在石室的第四麵牆前,舉著火摺子,照著牆角的一個位置。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凹槽,凹槽裏嵌著一塊黑色的石頭,石頭的表麵光滑得像一麵鏡子。

“這是什麽?”葉迦塵走過去。

“月無痕留下的另一件東西。”紮姆把火摺子遞給蘇清玉,然後用兩隻手捧起那塊黑色的石頭,小心翼翼地把它從凹槽裏取出來。

石頭不大,剛好能握在手心裏。它的表麵確實像鏡子一樣光滑,但照出來的不是葉迦塵的臉——而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有什麽東西在石頭裏麵流動。

“這是‘記憶石’。”紮姆說,“昆侖商幫的東西。可以記錄一段畫麵,儲存上百年。月無痕當年花了大價錢從昆侖商幫買來的。”

“怎麽用?”

“把內力灌進去。”

葉迦塵接過那塊黑色的石頭,握在手心裏。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的內力緩緩地注入石頭——兩股同時,聖火心經的溫熱和天啟劍譜的清涼,在胸口匯聚後沿著右臂流向掌心。

石頭亮了。

一道柔和的白光從石頭表麵散發出來,在石室的空中投射出一幅畫麵。

畫麵裏坐著一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腰間沒有懸劍,頭發披散著,麵容疲憊但眼睛很亮。他坐在一個和這間石室一模一樣的房間裏,麵前放著一個石匣,石匣的蓋子開啟著,裏麵是一卷帛書。

“後來者,”那個人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大漠人特有的沙啞,“如果你能看到這段畫麵,說明你已經找到了這裏。石匣裏的帛書,我帶走了。不是我要獨占它,而是因為它不能留在這裏。”

畫麵中的男人伸出手,拿起那捲帛書,展開來,在鏡頭前展示了一下。帛書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但畫麵太模糊,看不清內容。

“新月玄功,是一門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武學。它不是太強,而是太特殊。練成它的人,體內會同時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內力。這種狀態,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的。百年來,隻有我一個人練成了。在我之前,沒有人成功。在我之後,也不應該有。”

男人放下帛書,看著鏡頭的方向,目光像是穿透了百年的時光,直直地看著葉迦塵的眼睛。

“我把殘篇分成了三份。一份藏在聖火宗的聖火壇下,一份藏在天劍盟的舊劍塚中,一份藏在這間石室裏。三份殘篇,需要三種不同的血脈才能開啟——聖火宗的血,天劍盟的血,以及……混血。”

葉迦塵的手指微微發抖。

“隻有體內同時流著兩派血脈的人,才能看到這份帛書上的全部內容。其他人拿到它,看到的隻是一堆雜亂無章的文字。所以,後來者,如果你是混血,那麽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如果你不是——把帛書放迴去,忘了這件事。練不成的新月玄功,比沒有更危險。”

畫麵閃了幾下,開始變得模糊。

“最後說一件事。”男人的聲音變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無形塔的創始人,是我的師弟。他和我一起發現了新月玄功的秘密,但我們的選擇不同。我選擇把它藏起來,他選擇用它來控製這片土地。後來者,如果你遇到了無形塔的人,不要相信他們。他們不是你的朋友,永遠不會。”

白光熄滅了。

石頭恢複了原本的樣子——黑色的,光滑的,像一個沉默的眼睛。

石室裏安靜了很久。

葉迦塵握著那塊石頭,手心全是汗。

“你的父母,”紮姆的聲音很輕,“是被無形塔害死的。這一點,你早就知道了。但你不知道的是——他們之所以被殺,不僅僅是因為私奔。還因為他們發現了無形塔的一個秘密。”

“什麽秘密?”葉迦塵的聲音有些澀。

“你的父親葉無痕,在執行聖火宗的臥底任務時,無意中查到了無形塔的起源。”紮姆看著他,那雙眯著的眼睛裏沒有同情,隻有一種平靜的、近乎冷酷的誠實,“他查到,‘影’的第一代塔主,就是月無痕的師弟。而‘影’這個組織,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控製新月沃土而建立的。他們不偏袒任何一方,他們隻需要各方永遠打下去。”

葉迦塵攥緊了那塊石頭。

“所以,他們殺了我父母。”

“是的。因為他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

蘇清玉一直沒有說話。她靠在石室的門口,手還按在劍柄上,但她的目光一直在葉迦塵身上。她看著他握著石頭的手在發抖,看著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鐵青,看著他咬緊的牙關和繃緊的下頜線。

她見過這種表情。

在她父親蘇勒的臉上,在她自己的臉上,在每一個失去過什麽的人的臉上。

那是憤怒和悲傷攪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表情。

“葉迦塵。”她開口了。

葉迦塵沒有看她。

“葉迦塵。”她又叫了一遍。

他轉過頭,看著她。石室裏的光線很暗,隻有紮姆手裏的火摺子在跳動,把蘇清玉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你父母的仇,要報。”蘇清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不是現在。現在你要做的,是活著走出這片大漠,活著找到另外兩份殘篇,活著練成新月玄功。然後,你纔有資格去報仇。”

葉迦塵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個月前,在大漠的廢棄驛站外麵,她騎著馬從沙丘上衝下來,割斷他手腕上的繩子,說了一句“跟我走”。那時候他什麽都不信,不信自己,不信任何人,不信明天還會到來。

現在,他信了一點點。

不是信自己,是信她。

“走吧。”他把那塊黑色的石頭塞進懷裏,貼著阿伊莎的信,兩顆心並排跳著,“迴山嶽會。”

紮姆滅了火摺子,石室陷入黑暗。

他們摸著黑走出走廊,從石牆的裂縫裏鑽出來。外麵已經是黃昏了,夕陽把大漠染成了一片深橙色,遠處的沙丘像一條條沉睡的巨獸。

蘇清玉解下韁繩,翻身上馬。葉迦塵也上了馬,這一次他的動作比來的時候利落了一些,大腿內側還是很疼,但他咬著牙,沒有皺眉。

紮姆騎上他那匹老馬,三個人調轉方向,往北走。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蘇清玉忽然勒住了韁繩。

“等等。”

葉迦塵停下來,順著她的目光往前看。前方的沙地上,有一串新鮮的腳印——不是他們來的時候留下的,因為來的時候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這串腳印是從北邊來的,往南邊去了,方向正好和他們相反。

“一個人。”紮姆蹲下來看了看,“步行,輕裝,身材不高,體重不大。”

“什麽時候留下的?”蘇清玉問。

“今天。不超過三個時辰。”

葉迦塵看著那串腳印,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一個人,步行,獨自走進大漠深處——要麽是不要命了,要麽是知道自己不會死。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猛地迴過頭。

身後的沙丘頂上,什麽都沒有。

但他總覺得,有人在看著他們。

米裏婭姆蹲在沙丘的背麵,把身體縮在陰影裏,屏住呼吸。

她差一點就被發現了。

那個叫蘇清玉的女人,比她想象的要敏銳得多。她隻是稍微探了一下頭,對方就感覺到了。如果不是她反應快,立刻縮了迴去,現在她已經被堵住了。

米裏婭姆把竹筒從袖子裏取出來。裏麵還有兩隻飛蛾——一隻她沒放出去,另一隻她沒放出去。兩隻都在,兩隻都活著,翅膀在竹筒裏撲棱撲棱地響,像兩顆小小的、跳動的心髒。

她不知道自己要跟到什麽時候。

她隻知道,她現在還不能走。

不是因為“影”的命令——她已經很久沒有收到“影”的命令了。也許“影”已經忘了她,也許“影”在等她主動迴去,也許“影”根本不關心一個棋子去了哪裏。

她不走,是因為她自己不想走。

米裏婭姆把竹筒塞迴袖子裏,靠在大沙丘上,看著頭頂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大漠的夜晚很冷。

但她蹲在沙丘的背麵,風被擋住了,倒也不覺得冷。

隻是餓了。

她從腰間摸出一塊幹糧,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慢慢地嚼。

幹糧很硬,嚼起來嘎吱作響。

她想起了葉迦塵吃幹糧的樣子——也是這麽慢,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掰,也是一邊嚼一邊喝水,怕噎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想這些。

但她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很輕,很淡。

像大漠裏偶爾吹過的一陣風。

沒有人看到。

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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