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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十三章 聖火宗的來信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葉迦塵收到第二封信的時候,山嶽會正下著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篩麵粉。鬆針被雨水打濕後變成了深綠色,一滴一滴的水珠從針尖上滾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葉迦塵坐在石屋門口,看著那些水珠發呆,手裏捧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茶。

送信的人還是那個遊方商人。這一次他沒有把信交給守衛,而是直接找到了葉迦塵的石屋。他穿著一件濕透的蓑衣,臉上的布巾被雨水浸成了深色,隻露出一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

“北邊來的。”商人把信遞給他,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石頭在摩擦,“那位姑娘說,這次的事很急,讓你看完就燒掉。”

葉迦塵接過信,手指觸到信封的瞬間,感覺到紙張是濕的——不是被雨水打濕的,是被汗浸濕的。這封信在商人的懷裏揣了很久,從火焰山一路揣到山嶽會,穿過了大漠,穿過了風沙,穿過了這場雨。

商人沒有多留,連口水都沒喝,轉身就走進了雨裏。蓑衣上的水珠被甩出來,在空中畫了一個弧,落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哪滴。

葉迦塵關上門,坐在土炕邊,撕開信封。

信紙比上次的厚,是那種質量更好的宣紙,邊緣裁得很整齊,不像上次那樣毛糙。紙上有幾處被水漬洇開的痕跡,但字跡依然清晰。阿伊莎的字比上次寫得急,筆畫有些潦草,有些字的末筆拖得很長,像是寫到一半被人叫走,迴來後匆匆收尾。

“迦塵:我爺爺和無形塔有來往。我偷聽到他和霍岩的談話,他們在策劃一件事,具體是什麽我沒聽全,但提到了你的名字,還提到了‘新月玄功’。你要小心。他們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放過任何和你有關係的人。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裏,但請你務必小心。阿伊莎。”

葉迦塵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按照商人的囑咐,把信湊到油燈的火苗上。

紙張捲曲,發黃,變黑,化作灰燼。灰燼落在地上,被從門縫裏鑽進來的風吹散了。

他坐在土炕邊,看著那些灰燼一點一點地消失在空氣中,腦子裏嗡嗡的。

元燼和無形塔有來往。無形塔——那個殺了他父母的組織,那個在黑暗中操控一切的組織,那個他發誓要複仇的物件。而聖火宗的大長老,阿伊莎的親爺爺,正在和那個組織合作。

策劃的事提到了他的名字,提到了新月玄功。

葉迦塵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手掌裏。

他的掌心是熱的——右手的溫度已經恢複正常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忽冷忽熱的狀態。自從那天和蘇清玉練過之後,他體內的兩股內力漸漸找到了某種平衡,不再像以前那樣各自為政,而是開始緩慢地、試探性地交融。他有時候能感覺到胸口有一個小小的漩渦在旋轉,不急不躁,像一顆正在成形的心髒。

但現在,那個漩渦加快了。

不是因為他主動催動,而是因為他的身體感覺到了危險——來自北方的,來自聖火宗方向,來自那個他以為已經逃離的地方。

危險沒有消失。它隻是換了一種形式,變得更隱蔽,更狡猾,更防不勝防。

他站起來,推開門。

雨還在下。蘇清玉站在院子裏的老槐樹下,沒有打傘,沒有穿蓑衣,就那麽站在雨裏,任由雨水打濕她的頭發和衣裳。她的手裏端著一杯茶,茶水已經被雨水衝淡了,顏色很淺,像一杯被稀釋過的顏料。

“你在等我?”葉迦塵問。

“紮姆讓我來告訴你,明天要下山。”蘇清玉喝了口茶,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滴進茶杯裏,她也不在意,“去大漠深處找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一個古代遺跡。紮姆說,那裏可能有新月玄功的線索。”

葉迦塵沉默了片刻。“什麽時候出發?”

“天亮之前。”蘇清玉把杯子裏剩下的茶倒在地上,雨水立刻和茶水混在一起,滲進了青石板的縫隙裏,“準備一下。大漠裏不比山裏,什麽都有可能遇到。”

她轉身走了。月白色的勁裝被雨水浸透後變成了半透明的,緊緊地貼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消瘦的肩胛骨和纖細的腰身。她沒有迴頭,步子很快,單辮在身後甩來甩去,辮梢的青色布條已經濕透了,顏色變得很深,像墨一樣。

葉迦塵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雨越下越大了。

他迴到石屋,開始收拾東西。

油布包還在,裏麵的東西不多——幾兩碎銀子,一件換洗的衣裳,那本磨損嚴重的《天啟劍譜》。他把阿伊莎的兩封信從懷裏掏出來,第一封還在,第二封已經燒了。他把第一封信摺好,塞進油布包的最裏層,用衣裳裹住,再用碎銀子壓在上麵。

然後他拔出靴子裏的短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幾遍。刀刃在雨天的昏暗光線中閃著冷光,雖然還是那柄從聖火宗柴房裏偷來的鈍刀,但比之前鋒利了一些。

他把短刀插迴靴子,把油布包背在肩上,走出了石屋。

雨已經小了。

天空從深灰色變成了淺灰色,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小塊淡藍色的天。陽光從那道縫裏漏下來,照在山寨的青石板路上,照在老槐樹的枝葉上,照在遠處鬆林裏一灘積水上。積水反射著陽光,亮晶晶的,像一麵被打碎的鏡子。

葉迦塵站在院子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雨後的空氣很好聞。鬆針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青石板被雨水衝刷後散發出的那種清涼的、略帶腥味的味道。他閉上眼睛,讓這些味道一點一點地滲進他的肺裏。

他要記住這個味道。

因為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他可能很久都聞不到了。

大漠深處沒有鬆樹,沒有泥土,沒有青石板。隻有沙子,石頭,和一望無際的、能把人烤幹的太陽。

葉迦塵轉身迴了石屋,把門關好,躺在土炕上,閉上眼睛。

他需要睡覺。

明天天不亮就要出發,而大漠不會給他睡覺的機會。

體內的漩渦還在轉。不急不躁,穩穩當當的,像一顆心髒在跳動。

他跟著那個漩渦,沉入了黑暗。

而在山寨外麵的鬆林裏,米裏婭姆蹲在一棵大樹的枝杈上,雨水從她的頭發上滴下來,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她的膝蓋上。她沒有動。

她已經聽到了葉迦塵和蘇清玉的對話。

“明天要下山。去大漠深處找一個地方。”

米裏婭姆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竹筒。這一次,裏麵有飛蛾。三隻。黑色的,翅膀上帶著細微的鱗粉,在雨後的微光中閃爍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她拔開塞子,一隻飛蛾飛了出來,在她的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後振翅飛向北方。

“影”會知道。

葉迦塵要去大漠深處。

去找新月玄功的線索。

米裏婭姆看著那隻飛蛾消失在雲層的縫隙裏,然後把竹筒塞迴袖中。

她還有兩隻飛蛾。

一隻留給明天,一隻留給自己。

她不知道為什麽要留一隻。這是違反命令的——“影”說過,所有的飛蛾都要放出去,一隻都不能留。但她還是留了。她說不清為什麽,隻是覺得,也許有一天,她會需要那隻飛蛾。

不是為了給“影”傳信。

是為了給自己。

為了告訴自己,她還活著,她還有選擇,她不是一個隻會執行命令的工具。

米裏婭姆把竹筒塞進袖子裏最深處,貼著麵板的位置。

竹筒是涼的,但貼著麵板久了,也漸漸有了溫度。

她閉上眼睛,靠在樹幹上。

雨停了。風從山那邊吹過來,鬆針沙沙作響。

她聽著那些聲音,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那時候她還沒有名字,隻有一個代號——“十七”。她是第十七個被“影”從死人堆裏撿迴來的孩子。在那之前,她叫什麽,住在哪裏,父母是誰,她全都不記得了。也許從來就沒有過名字,也許有過,但被忘記了。

那天的夜晚和今天一樣,下過雨,空氣裏有泥土的味道。

她蹲在一棵樹下,和今天一樣。

那時候她六歲。

現在她十八歲。

十二年。

她在無形塔待了十二年,殺了多少人她記不清了。她隻記得每一次任務結束後的感覺——不是恐懼,不是愧疚,而是一種巨大的、無邊無際的空虛。像掉進了一口枯井,四周都是黑的,頭頂隻有一個小小的光點,怎麽也夠不著。

米裏婭姆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那片被鬆針切割成無數碎片的天空。

光點。

她想起了葉迦塵的眼睛。

那天晚上,在驛站外麵的沙地上,他被踩在地上,臉貼著沙子,閉上了眼睛。她以為他在等死,但他沒有。他閉了一會兒,又睜開了。

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絕望,隻有一種非常平靜的、甚至有些冷淡的光。

那種光,她見過。

在鏡子裏的自己眼中。

但不是現在的自己,是六歲時的自己。那時候她還沒有被訓練成一把刀,還沒有學會殺人,還不知道什麽叫命令。那時候她隻是一個蹲在樹下的小女孩,看著頭頂的光點,想著“也許有一天,我能摸到它”。

米裏婭姆把膝蓋抱得更緊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想這些。

她隻知道,明天,她還要跟著那個少年。

跟著他走進大漠,走進那個可能再也走不出來的地方。

如果這是她的命運,她認了。

但她想帶著那隻飛蛾。

那隻留給自己的飛蛾。

作為她曾經有過選擇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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