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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一二六章 火油與鐵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謝雲山的小船隊是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裏出發的。三條小船,每條船上五個人,十五個人,十五桶火油。船是昆侖商幫的漁船,平時打漁,戰時放火。謝雲山沒有親自去,他留在山嶽會,陪妻子和女兒。他說,我這輩子欠她們太多,不欠了,以後哪兒也不去。

領船的人叫老漁頭,六十多歲,在海上打了四十年漁。他的臉被海風吹得黝黑,手像樹皮一樣粗糙,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海水衝刷了一輩子的石頭。謝雲山問他,怕不怕?他說,怕。怕什麽?怕船沉了,火油澆不到大船上。澆不到,就白去了。謝雲山沒有再說。

小船從碎石灘以東三十裏的海岸線出發,沿著海岸往東劃。沒有帆,隻有槳。槳入水的時候沒有聲音,老漁頭教過他們——槳斜著入水,輕輕往下壓,不能拍,一拍就有聲音。有聲音,就會被發現。十五個人,十五支槳,劃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看到了西武林盟的港口。

港口裏停著七艘大船。三艘是戰船,船上有炮。兩艘是糧船,船上裝滿了大米和鹹肉。兩艘是兵船,船上住著人。老漁頭數了數,炮船在最外麵,糧船在中間,兵船在最裏麵。他說,燒外麵的,裏麵的出不來。出不來,就跑不掉。

三條小船分三個方向,朝三艘炮船劃去。老漁頭劃最左邊那艘,他的槳入水最輕,輕得連水花都沒有。二十丈,十丈,五丈。到了。他把火油桶從船底搬出來,擰開蓋子,往炮船的船底潑。火油很稠,黏糊糊的,潑在木板上不會流下來。一桶,兩桶,三桶。五桶潑完,他從懷裏掏出火摺子,吹亮,湊到船底。火苗竄了起來,順著火油往上爬,很快吞沒了整艘炮船。

另外兩艘炮船也著了。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把港口的每一艘船都照得像白天一樣清楚。兵船上的人醒了,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從船上跳進海裏,有人慌亂中把旁邊的糧船也撞著了。糧船上裝的是大米和鹹肉,燒起來比炮船還快。

老漁頭劃著小船往迴跑。槳入水還是沒有聲音,但火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海麵上,像一個正在逃跑的、瘦長的鬼。一顆炮彈落在他身後,濺起巨大的水花,小船晃了一下,差點翻。他沒有迴頭,隻是彎下腰,把槳入得更深,劃得更快。第二顆炮彈落在左邊,第三顆落在右邊,越來越近。他在心裏數著,一,二,三,四,五。第五顆炮彈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船已經劃出了炮彈的射程。

天亮了。火還在燒。七艘大船燒了五艘,兩艘兵船被拖了出來,但船板已經被烤焦了,不能再出海。炮沉了,糧燒了,人死了三十多個。海東來站在港口碼頭上,看著那幾堆還在冒煙的灰燼,臉上沒有表情。他身後的副官不敢說話,士兵們不敢動,連海鷗都不敢從港口上空飛過。

“誰幹的?”他的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模一樣。

“昆侖商幫的漁船。老漁頭帶的隊。”

海東來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海麵上漂浮的碎木板,看著那些被燒焦的屍體被海浪推上來又拉迴去,看著那艘還在冒煙的旗艦殘骸。

“傳令下去,修船。三個月,我要看到七艘新船。”

副官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海東來站在碼頭上,看著東邊。太陽從海麵上升起來,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碼頭的木板上,像一個被釘在地上的、不會動的標槍。

山嶽會。葉迦塵站在寨牆上,看著東邊的方向。他看不到海,看不到火,看不到煙,但他的心脈感知到了——很遠的地方,有人死了。心跳停了,三十多顆心跳同時停了。像是同時閉上了眼睛,同時呼出了最後一口氣。

“火成了。”謝雲山站在他旁邊,手裏沒有茶,沒有酒,什麽都沒有。他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色,一夜沒睡。“老漁頭的船迴來了。三艘都迴來了。十五個人,都活著。沒有人受傷。”

葉迦塵轉過頭,看著他。“死了多少人?”

“西武林盟那邊,三十多個。也許四十個。老漁頭沒數。”

葉迦塵沒有說話。他把鐵劍從腰間解下來,拄在地上,劍尖插進青石板路的縫隙裏。謝雲山看著那柄鐵劍,看著劍刃上那些鏽跡斑斑的缺口。“你殺人了嗎?”

“沒有。殺人的是火。”

謝雲山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後悔嗎?”

葉迦塵把鐵劍從縫隙裏拔出來,插迴腰間。“不後悔。路,是走出來的。不走,就沒有路。”

蘇清玉從正廳裏走出來,手裏端著一碗粥。粥是熱的,冒著熱氣。她走到葉迦塵麵前,把碗遞給他。“喝了。一夜沒睡。”

葉迦塵接過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直吸氣。“鹹了。”

“鹽放多了。”

葉迦塵低下頭,看著碗裏的粥。粥是稠的,米粒都開了花。“鹹了好。鹹了能記住。”

蘇清玉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記住什麽?”

“記住今天。記住火。記住死的人。記住為什麽燒他們的船。”

蘇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

米裏婭姆蹲在馬廄旁邊,正在給小灰刷毛。她的頭發上紮著四根青色布條,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小灰今天很乖,沒有甩頭,沒有搶草料,隻是站在那裏,讓刷子在它的背上走來走去。

夜梟走過來,蹲在她旁邊。“火成了。”

“我知道。”

“你不高興?”

米裏婭姆把手伸進懷裏,摸到了那根青色布條——影的那根,她係在頭發上的。布條是溫的,帶著她的體溫。“高興。但也不高興。高興船燒了,不高興人死了。”

夜梟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在山嶽會。葉迦塵教的。”

“他教你練劍,不是教你心軟。”

“練劍練到一定境界,心軟也會。”

夜梟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但很暖。米裏婭姆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夜裏,葉迦塵一個人坐在影的墳前,手裏端著兩杯茶。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影。茶是熱的,熱氣在月光中像一縷細細的白煙。

“影,火成了。船燒了,炮沉了。死的人,三十多個。我讓他們去的。不是用刀,是用火。火比刀狠。刀隻能殺一個人,火能殺一片。但不用火,船就在那裏。船在,炮就在。炮在,他們就能來。來了,山嶽會就沒有了。”

他把另一杯茶灑在墳前,灑在老槐樹的根上。茶水滲進土裏,很快就不見了。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沒有說話,隻是靠在他的肩膀上。

“葉迦塵。”

“嗯。”

“海東來會來報仇嗎?”

“會。但不是現在。他的船燒了,炮沉了,人要重新招,船要重新造。三個月,也許半年。半年後,他來了,我們不怕。”

“為什麽不怕?”

葉迦塵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院子像鋪了一層銀霜。“因為半年後,四家聯盟的貨已經賣出去了。有錢了,就有船。有船了,就能在海上打。不在岸上等他。”

蘇清玉看著他,看了很久。“你什麽時候學會打海仗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練劍,不是教你打海仗。”

“練劍練到一定境界,打海仗也會。”

蘇清玉笑了。葉迦塵也笑了。

紮姆站在石屋門口,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眯著眼,看著影墳前的兩個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沒有皺眉。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迴了石屋,關上了門。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蘇勒也燒過船。不是海東來的船,是西武林盟的船。燒完了,他也睡不著,也坐在墳前,也端著兩杯茶。一杯給自己,一杯給死人。他說,船燒了,人死了,但路開了。路開了,就能走。

紮姆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月光很好。葉迦塵和蘇清玉還坐在影的墳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覺得,今天這碗茶,比平時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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