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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一一九章 夜襲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06:57:58

鐵木退兵後的第三天夜裏,山嶽會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篩麵粉。守門的年輕戰士靠在門框上打盹,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滴在他的臉上,他動了一下,換了個姿勢,繼續睡。他沒有聽到懸崖那邊石頭滾動的聲音,沒有聽到十一個人同時攀爬的呼吸聲,沒有聽到刀出鞘時那一聲極輕極細的摩擦。

鬼來了。不是從山下來的,是從後山懸崖上來的。他帶著十個人,十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刺客,臉上塗著黑色油彩,看不清麵目。他們從懸崖翻上寨牆的時候,雨水把他們的腳印衝掉了,把他們的氣味衝掉了,把他們來過的痕跡衝掉了。但衝不掉心跳。

葉迦塵在石屋裏睜開了眼睛。心脈在瘋狂地擴散——不是十一顆心跳,是十一顆。最快的那個,比兔子還快,是第一次殺人的人。最慢的那個,比冬眠的蛇還慢,是老手。還有一顆,不急不躁,不快不慢,像一麵被敲了很多年的鼓。鬼。

葉迦塵翻身下床,沒有點燈,沒有推門,從枕頭下麵拔出那柄北雪堂的短劍,握在左手裏。右手抽出鐵劍。兩柄劍,一長一短,一黑一白。他沒有穿鞋,赤腳踩在地上,地麵很涼,涼得他腳心發緊。心脈在擴散,他感知到了院子的每一個角落——老槐樹,井台,影的墳,正廳的台階,馬廄,木棚。還有十一個正在從寨牆上翻下來的黑色影子。

守門的年輕戰士終於聽到了聲音。不是腳步聲,是刀從鞘裏拔出來的聲音。他睜開眼睛,看到一道銀色的光從頭頂落下來。他沒有躲,來不及躲,但他閉上了眼睛。刀沒有落在他頭上。一個赤腳的身影從他身邊衝過去,鐵劍架住了那柄刀,火星四濺,照亮了半麵寨牆。

“去叫人。”葉迦塵的聲音很急,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年輕戰士連滾帶爬地跑進了院子,一邊跑一邊喊:“來了!有人來了!”

鬼從寨牆上跳下來,落在院子裏。他穿著黑色的夜行衣,戴著黑色的麵具,麵具上畫著一張白色的鬼臉。嘴角咧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的手裏握著那柄短刀,刀很短,刀刃很薄,刀柄上纏著黑色的布條。他看著葉迦塵,麵具後麵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

“葉迦塵,我來拿名單。”

葉迦塵把鐵劍橫在身前,短劍垂在身側。“名單不在我身上。”

“在哪裏?”

“燒了。”

鬼的眼睛眯了一下。“你騙我。”

“不騙你。燒了第一頁,第二頁還在。你要第二頁?”

“要。”

“拿命來換。”

鬼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種很興奮的、像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等得太久了、連笑都已經不會了的那種笑。他舉刀衝了過來。很快,快到葉迦塵隻看到一道灰色的影。但葉迦塵看到了。心脈在告訴他——刀從左邊來,目標是喉嚨。他不擋,不退,不閃。鐵劍從下往上一撩,劍刃擦著刀的側麵滑過去,火花四濺。鬼的刀偏了方向,從他的頭頂上方劃過去,削斷了幾根頭發。

鬼收刀後退,看著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血痕,不深,但很疼。

“你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什麽?”

“看到你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看到你的刀,你的手,你的心。”

鬼又衝了上來。這一次不是一刀,是十刀。一刀接一刀,一刀比一刀快,快到葉迦塵看不到刀影,隻看到一片銀色的光幕。但心脈不需要看。他感知到了刀的方向、速度、角度,感知到了鬼的呼吸、心跳、汗水的味道。鐵劍擋住了第一刀,短劍架住了第二刀,鐵劍又擋住了第三刀第四刀,短劍架住了第五刀第六刀,鐵劍又擋住了第七刀第八刀。第九刀他沒有擋住——刀劃破了他的左臂,血噴了出來,濺在鬼的鬼臉麵具上。

他沒有停。鐵劍刺進了鬼的右肩。不深,但血噴了出來,濺在葉迦塵的臉上。鬼慘叫一聲,退後了五步,捂著肩膀。刀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發出脆響。

葉迦塵的鐵劍抵在了他的喉嚨上。“你輸了。”

鬼看著那柄劍,劍刃上全是血——他的血,葉迦塵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他的,哪滴是葉迦塵的。“你為什麽能擋住我?你沒有內力。”

葉迦塵的鐵劍沒有移開。“我有心脈。”

“心脈是什麽?”

“是路。你走了一輩子的窄路,沒有看到寬路在哪裏。我看到了。”

鬼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把麵具摘了下來,露出那張被影刻了“鬼”字的臉。那個字在雨水中像一條正在流血的蜈蚣,筆畫很深,深到骨頭裏。“我有個名字。影起的,從來沒用過。”

“我知道。叫‘歸’。歸來的歸。”

鬼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流下來的。

另一邊,米裏婭姆在和鬼帶來的人打。三個人圍著她,三柄刀從三個方向同時劈下來。她沒有退。短刀在手中翻轉,削斷了第一柄刀的刀柄,架住了第二柄刀的刀刃,第三柄刀砍中了她的左肩。她沒有躲。刀砍在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血噴出來。她沒有停,短刀反手一削,劃破了第三個人的喉嚨。那人捂著脖子跪了下來,血從指縫裏噴出來,怎麽都按不住,像一口被挖開了的泉。

蘇清玉在和四個人打。短劍很快,快到那四個人隻看到一道銀色的光。刺穿了一個人的手腕,劃破了第二個人的大腿,第三個人的刀被她一劍磕飛,插在地上嗡嗡作響,第四個人被她一腳踢在膝蓋上,跪了下來,短劍架在他的脖子上。四個。不,第五個從她背後衝上來,舉刀朝她後背砍去。她沒有迴頭,但她的身體已經動了——側身,避開了刀鋒,短劍反手一刺,劍尖抵在那人的喉嚨上。

“別動。”她的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模一樣,但那個人不敢動。

夜梟在和兩個人打。他的刀不快,但很穩,每一刀都砍在最要命的地方。第一刀砍斷了一個人的刀柄,第二刀劃破了第二個人的手腕,刀落了地,那人的手垂下來,像一根被折斷的樹枝。夜梟沒有追,隻是站在那裏,把那柄磨了二十年的刀插迴腰間。

“夠了。”他說。

雷蒙沒有打。他站在正廳門口,手裏握著那柄從西武林盟帶出來的劍。他沒有拔劍,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黑色的人影在院子裏飛來飛去。他的心脈不在了,但他還有眼睛。他看到了葉迦塵的鐵劍抵在鬼的喉嚨上,看到了米裏婭姆的左肩在流血,看到了蘇清玉的短劍架在第五個人的脖子上,看到了夜梟把刀插迴腰間的樣子。

他老了,打不動了。但他知道,有些人不需要打,隻要站在那裏就夠了。

鬼走了。十個人跟著他,消失在夜色中。他們從後山懸崖下去,雨水把他們的腳印衝掉了,把他們的氣味衝掉了,把他們來過的痕跡衝掉了。但衝不掉心跳。葉迦塵站在寨牆上,心脈擴散到了極限,他聽到了鬼的心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但很穩,不急不躁。

“他還會來。”蘇清玉站在他旁邊。

葉迦塵把鐵劍插迴腰間,把短劍插迴腰間,看著自己左臂上的傷口。口子很深,血還在流,從手指尖滴下去,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雨水一衝就散了。“不會來了。”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的心變了。來的時候,是殺人的心。走的時候,是迴家的心。”

米裏婭姆蹲在馬廄旁邊,夜梟蹲在她旁邊,用布條給她包紮左肩上的傷口。傷口很深,可以看到骨頭,但她沒有叫。夜梟的手很抖,但纏得很緊,一圈一圈的。

“疼嗎?”

“不疼。”

“你騙人。”

米裏婭姆沒有說話,隻是把頭靠在夜梟的肩膀上。夜梟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但很暖。

蘇蘭從廚房裏端出一鍋粥,粥是熱的,冒著熱氣。雨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的縫隙裏探出頭來,照在粥上,照在蘇蘭的臉上。她把鍋放在老槐樹下的石桌上,盛了一碗,端到葉迦塵麵前。“喝了。補血。”

葉迦塵接過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直吸氣。

“鹹了嗎?”

“鹹了。”

“苦了嗎?”

“沒有。不苦。”

蘇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騙人。粥裏沒放鹽,怎麽鹹了?”

葉迦塵低下頭,看著碗裏的粥。粥是白的,清得能照見人影。“沒鹽。是血的味。我的血,流到碗裏了。”

蘇蘭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但她伸出手,在葉迦塵的肩膀上打了一拳。不重,但也不輕。“下次別讓血流到碗裏。粥還要喝。”

葉迦塵笑了。“好。”

紮姆站在石屋門口,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眯著眼,看著老槐樹下的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沒有皺眉。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迴了石屋,關上了門。門縫裏透出一線光,很細,很亮,像一把被抽出來的劍。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山嶽會也被襲過,也有人衝進院子,也有刀光劍影,也有血流在地上。蘇勒說,隻要老槐樹不倒,山嶽會就不會倒。老槐樹沒有倒。山嶽會沒有倒。今晚也沒有倒。

紮姆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月光很好。葉迦塵還在喝那碗混著自己血的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覺得,今天這碗茶,比平時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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