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隊走了七天後,山嶽會的糧倉見底了。紮姆拿著鑰匙站在糧倉門口,開啟鎖,推開門。裏麵空蕩蕩的,隻有牆角還堆著幾袋碎米,袋子上落滿了灰塵。他用手指戳了戳米袋,米粒從破洞裏漏出來,細細的,黃黃的,落在地上沙沙響。
“夠吃幾天?”蘇清玉站在他身後。
“十天。省著吃,十五天。”
蘇清玉沒有說話。她轉過身,走迴正廳。葉迦塵坐在椅子上,麵前攤著地圖,手裏握著筆。地圖上畫滿了****,有些地方標著“糧”,有些地方標著“草”,有些地方標著“錢”。“糧”字旁邊的圈已經劃掉了,糧食送出去了,“草”字旁邊的圈還留著,草料還沒有送,“錢”字旁邊的圈也留著。
“糧食不夠了。”蘇清玉說。
葉迦塵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我知道。”
“金劍堂的糧還能撐多久?新月堂的草呢?”
“法赫德來信說,糧能撐到月底。紮希爾說,草夠吃到下月初十。”
蘇清玉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吹進來,帶著大漠幹燥的、熟悉的氣味。她看著院子裏那些正在忙碌的人——雷蒙在翻土,雷克斯在旁邊學,鋤頭用得還不熟練,翻出來的土疙疙瘩瘩的。夜梟在修馬廄,阿燕坐在輪椅上遞釘子,米裏婭姆蹲在屋頂上鋪茅草。
“他們不知道糧倉空了。”
“知道又怎樣?不知道又怎樣?”葉迦塵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和她並排站在窗前。“糧倉空了,再想辦法。先讓他們安心。”
蘇清玉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晨光中像一尊被歲月磨過的石像,輪廓很深,眉骨很高,眼窩微陷。但眼睛很亮。
“什麽辦法?”
葉迦塵從懷裏掏出那本小本子,翻開第二頁。第二頁還沒有撕過,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暗樁。他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慢慢移動,從一個移到另一個。
“西武林盟的退兵,不止雷蒙的人。還有其他人。他們也在逃,隻是還沒有找到路。”
蘇清玉的心跳了一下。“你要去找他們?”
“不是去找他們。是讓他們來找我。”
葉迦塵把本子合上,塞迴懷裏。他走出正廳,走到老槐樹下,在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椅子吱呀一聲,像是在問“你要做什麽”。他閉上眼睛,心脈擴散。不是向遠處擴散,是向上,向天上。他感知到了風,感知到了雲,感知到了太陽的溫度。
紮姆端著茶碗從石屋裏走出來,站在井台邊,看著葉迦塵。
“你在做什麽?”紮姆問。
“等人。”葉迦塵沒有睜眼。
“等誰?”
“等能看到這條路的人。”
第三天,人來了。不是一個人,是十幾個人。從西邊來,不是碎石灘的方向,是大漠深處,那條沒有人走的路。他們的衣裳很破,馬很瘦,臉上全是風沙磨出來的痕跡。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葉迦塵不認識,但雷蒙認識。
雷蒙放下鋤頭,走到寨門口,看著那個人。兩個人對視了很久。雷蒙的眼眶紅了。
“老劉。”雷蒙的聲音很啞。
“雷蒙。”那人叫老劉,聲音更啞,“你還活著。”
“活著。”
老劉從馬上跳下來,腿一軟,跪在了地上。雷蒙蹲下去,扶住他。老劉的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怕,是餓。
“雷蒙,我們跑了半個月。死了七個。隻剩下這些了。”
雷蒙扶著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葉迦塵。“葉迦塵,他們是我的兵。跟著我打了十五年的兵。能收嗎?”
葉迦塵從老槐樹下站起來,走到老劉麵前。老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擦幹淨的星星。
“能收。但有一條——不打仗了,不殺人了,不欺負弱小。”
老劉的眼淚流了下來。他張開嘴,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隻發出粗重的喘息聲。雷蒙扶著他,走進院子,走過井台,走過老槐樹,走到西側的木棚前。老趙從木棚裏跑出來,看到老劉,愣了一下,然後跑過去,抱住了他。兩個老兵,抱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隻有風吹過木棚的鬆枝,沙沙沙,沙沙沙。
蘇清玉站在正廳門口,看著那十幾個新來的人。她的手裏沒有劍,沒有茶,什麽都沒有。
“你早就知道他們會來?”她問葉迦塵。
“不知道。但路在那裏,總會有人走。”
夜裏,蘇蘭熬了一大鍋粥。米多,水多,鹽也多。她拿著大勺在鍋裏攪,攪了很久,攪到米粒都開了花,攪到粥變得稠稠的,冒著熱氣。米裏婭姆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著鍋底,劈裏啪啦的,像在鼓掌。
“夠了嗎?”米裏婭姆問。
“夠了。不夠再加米。”
米裏婭姆站起來,揭開鍋蓋,看了一眼。粥很稠,米粒都開了花,鹽放得剛好,不鹹不淡。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嚐了一口。
“鹹了。”
蘇蘭也嚐了一口。“不鹹。正好。”
“鹹了。”
“你舌頭壞了。”
米裏婭姆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舌頭才壞了。”
兩個人蹲在廚房裏,對著那鍋粥,笑了。
老劉喝了三碗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看著對麵的雷蒙。雷蒙正在喝第二碗,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雷蒙,大統領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放過我們。他會派人來,不是特使,是兵。打了仗的兵,不怕死的兵。”
雷蒙放下碗,看著他。“兵來了,我們有路。路走不通,再打。打不過,再跑。跑不掉,再說。”
老劉看著他,看了很久。“你變了。”
“沒變。隻是換了個活法。”
老劉低下頭,看著碗裏的粥。粥已經涼了,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把膜挑開,喝了一口。涼了,不好喝了,但他沒有放下。
“我跟你幹。”
雷蒙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兩隻手都很粗糙,都有厚厚的繭。一隻是種地的繭,一隻是握劍的繭。握在一起,分不清哪隻是哪隻。
葉迦塵坐在影的墳前,手裏端著兩杯茶。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影。茶是熱的,熱氣在月光中像一縷細細的白煙。
“影,又來了一批人。雷蒙的舊部,跑了半個月,死了七個。我收下了。糧倉快空了,但我還是收下了。你說過,人來了,就不能趕。趕了,就沒有人再來了。”
他把另一杯茶灑在墳前,灑在老槐樹的根上。茶水滲進土裏,很快就不見了。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裏沒有粥,沒有茶,什麽都沒有。她隻是坐下來,靠在他的肩膀上。
“糧食還能撐幾天?”
“七天。”
“七天之後呢?”
葉迦塵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院子像鋪了一層銀霜。
“七天之後,再去想辦法。”
蘇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
“你不累嗎?”
“累。”
“累就歇歇。”
葉迦塵搖了搖頭。“歇不了。歇了,就會有人死。”
蘇清玉沒有再說話。她隻是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紮姆站在石屋門口,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眯著眼,看著影墳前的兩個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沒有皺眉。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迴了石屋,關上了門。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糧倉也空過一次。那時候蘇勒還年輕,腿還沒有瘸。他帶著人,翻過大漠,去北雪堂借糧。老人沒有借,說,北雪堂的糧隻夠北雪堂的人吃。蘇勒說,那我不是北雪堂的人,我的糧呢?老人說,你的糧在你自己的地裏,種下去,就有。蘇勒迴來了,開荒,種地,種了五年。五年後,糧倉滿了,再也沒有空過。
紮姆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月光很好。葉迦塵和蘇清玉還坐在影的墳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但他覺得,今天這碗茶,比平時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