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迦塵決定去北雪堂。不是明天,是今天。他說,心脈通了,心劍還不知道是什麽東西,老人等了他一個月,不能再等了。蘇清玉去馬廄牽馬,棗紅馬正在和黑風搶草料,黑風不讓它,用頭拱它,它也不讓黑風,用屁股頂迴去。她站在那裏看著兩匹馬較勁,看了很久,沒有上去拉開。
米裏婭姆蹲在馬廄旁邊,抱著膝蓋,頭發上紮著三根青色布條。她看著蘇清玉的背影,看著她的手指在韁繩上慢慢地纏了一圈又一圈。“你怕他不迴來?”米裏婭姆問。
蘇清玉的手停了一下。“不怕。”
“那你為什麽纏這麽多圈?”
蘇清玉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韁繩。韁繩已經被她纏了四五圈,緊得指節發白。她沒有鬆開,隻是看著那幾圈麻繩,看著它們勒進自己的手心裏,留下一道一道的紅印。“習慣了。以前等他,也是這樣纏。纏著纏著,他就迴來了。”
米裏婭姆站起來,走到她旁邊,伸出手,幫她把韁繩解開。一圈,兩圈,三圈。解到最後,韁繩鬆了,蘇清玉的手指也鬆了。
“這次我跟你去。”米裏婭姆說。
蘇清玉看著她。“你走了,你母親怎麽辦?”
“夜梟照顧。”
“鬼呢?他還會迴來。”
米裏婭姆沉默了片刻。“他不會迴來了。他的路在北邊,不在南邊。”
蘇清玉看著她,看了很久。“你信他?”
“不信。但信不信,都一樣。他不來,我不用打。他來了,我打。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算。”
蘇清玉的嘴角彎了一下。“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在山嶽會。葉迦塵教的。”
“他教你練劍,不是教你逃跑。”
“練劍練到一定境界,逃跑也會。”
蘇清玉笑了。米裏婭姆也笑了。兩個人蹲在馬廄旁邊,對著黑風和棗紅馬。黑風終於讓了,棗紅馬搶到了草料,得意地甩著尾巴。
蛛母站在影的墳前。墳上的草已經被米裏婭姆拔幹淨了,隻剩下光禿禿的黃土,和一塊沒有刻字的石頭。影不要墓碑,他說,名字刻在石頭上,風吹日曬,遲早會看不清。記在人的心裏,風吹不走,日曬不化。
蘇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手裏沒有粥,沒有鍋鏟,什麽都沒有。“你來送他?”
“來送他。”
“他一個人去北雪堂,你不擔心?”
蛛母沉默了很久。“擔心。但他已經不是那個從聖火宗逃出來的雜役了。他有心脈,有朋友,有家。他死不了。”
蘇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在山嶽會。你教的。”
“我教你熬粥,不是教你說話。”
“熬粥熬到一定境界,說話也會變。”
蘇蘭笑了。蛛母也笑了。兩個人站在影的墳前,對著那塊沒有刻字的石頭,笑了。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夜梟推著阿燕的輪椅,從石屋裏出來。阿燕的手裏拿著那根青色布條——影的那根,洗了,晾幹了,疊得整整齊齊。她把布條係在老槐樹的枝頭,係得很緊,打了個死結。
“這是他的。留在這裏,陪著他。”
夜梟看著那根布條,看了很久。“你恨他嗎?”
阿燕搖了搖頭。“不恨。他給了我米裏婭姆。米裏婭姆給了我活著的理由。夠了。”
夜梟蹲下來,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涼的,但她的手是暖的,暖得像春天的陽光。
“以後,我陪你。”
阿燕看著他,笑了。“好。”
葉迦塵站在寨門口,把那本小本子從懷裏掏出來,翻開最後一頁。最後一頁,隻有一個名字——“鬼”,已經被劃掉了。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裏。蘇清玉牽著棗紅馬走過來,米裏婭姆牽著黑風走過來。三匹馬,三個人。
紮姆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站在井台邊,眯著眼,看著寨門口的三個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沒有皺眉。
“紮姆。”葉迦塵說。
“嗯。”
“山嶽會你看著。”
紮姆喝了一口茶。“好。”
葉迦塵翻身上馬,拉著韁繩。黑風邁開步子,朝北邊走去。蘇清玉騎著棗紅馬,走在左邊。米裏婭姆騎著一匹灰色的馬——不是老馬,老馬已經死了。這是一匹新馬,紮姆從山下的鎮子裏買來的,很年輕,跑起來很快,但不太聽話,一路上不停地甩頭。
“你叫什麽?”米裏婭姆問它。
馬甩了甩頭,沒有迴答。
“叫你小灰。”
馬又甩了甩頭,像是在說:不好聽。
“就叫小灰。”
馬不甩頭了,低著頭,跟著黑風,一步一步地走。三個人,三匹馬,消失在了山道的拐彎處。風吹過來,卷著沙粒,打在青石板路上,沙沙沙,沙沙沙。紮姆站在寨門口,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山道,看了很久。
夜梟推著阿燕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他們會迴來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別看了。看了,心更亂。”
紮姆沒有動。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但他覺得今天這碗茶,比平時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