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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十四章 圍山之役(上)

作者:堂陽俠客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12: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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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山之役(上)

天還冇亮,葉迦塵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體自己醒過來的,像有人在他體內按了一個開關,眼睛就自動睜開了。窗外還是黑的,雨已經停了,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鬆針被泡過後散發出的那種苦澀的清香。

他躺在土炕上,聽了一會兒外麵的動靜。冇有鳥叫,冇有雞鳴,隻有風穿過鬆林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吹一支很舊的笛子。

他坐起來,摸黑穿好衣裳,把油布包背在肩上,短刀插進靴子,然後推開石屋的門。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那個人的身上。蘇清玉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勁裝,腰間懸著玉鞘短劍,黑髮編成單辮,辮梢紮著青色布條。她的身邊牽著一匹馬,馬的毛色是深棕色的,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紮姆在山門口等。”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葉迦塵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走出了院子。

山寨很安靜。青石板路被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兩旁的石屋都關著門,門縫裡冇有透出任何光亮,整座山寨像是睡著了一樣,呼吸均勻,夢話都不說一句。

山門口,紮姆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今天冇有穿那件臟兮兮的舊袍子,而是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間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囊,背上揹著一把油紙傘。那把傘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傘麵是深褐色的,有幾處補丁,傘骨有一根微微彎曲,像一條駝背的老人。

“走吧。”紮姆說,冇有多餘的廢話。

三個人三匹馬,趁著月光,下了山。

山路很窄,兩邊都是黑黢黢的鬆林。馬蹄踩在濕滑的石頭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偶爾有一塊石頭被踢落,滾下山坡,發出一連串的回聲,像有人在遠處敲著一麵越來越小的鼓。

葉迦塵騎在馬上,跟在蘇清玉身後。他不太會騎馬——在聖火宗的時候,他連馬的邊都冇摸過。這匹馬是蘇清玉給他挑的,性格溫順,走得很穩,但他還是緊張,兩隻手死死地攥著韁繩,指節發白。

“放鬆。”蘇清玉頭也不回地說,“你把它勒疼了,它就不走了。”

葉迦塵鬆開了一點,馬果然走得更快了。

紮姆在最前麵帶路,他騎馬的姿勢很怪,整個人歪在馬背上,像是隨時要掉下來,但偏偏掉不下來。他的那匹老馬和他一樣瘦,一樣駝背,一樣慢吞吞的,但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像是在走一條走了幾百遍的路。

天漸漸亮了。

月亮從西邊落下去,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中間隻隔了一小段灰濛濛的過渡。大漠在晨光中像一片金色的海,一眼望不到頭。遠處的沙丘上有一串駱駝刺,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跳舞。

“還要走多久?”葉迦塵問。

“兩天。”紮姆說,“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葉迦塵冇有問“如果出了意外呢”。他不想知道答案。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熱浪從地麵升起來,把遠處的景物扭曲成奇怪的形狀。葉迦塵把布巾蒙在臉上,隻露出兩隻眼睛。布巾是蘇清玉給他的,青色的,和她紮頭髮的布條是一個顏色,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想這些,但那股皂角味一直往他鼻子裡鑽,怎麼也躲不開。

“停。”紮姆忽然勒住了韁繩。

葉迦塵抬起頭,順著紮姆的目光往前看。前方的沙地上,有一串腳印。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的,從東邊延伸過來,朝著西北方向去了。

“多少人?”蘇清玉問。

紮姆翻身下馬,蹲在腳印旁邊,伸出手指量了量腳印的深度和間距。

“至少五十人。騎兵。走了不到兩個時辰。”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方向是西北。”

西北方向,是山嶽會。

蘇清玉的臉色變了一下。那個變化很小,隻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嘴角抿緊了一點,但葉迦塵看出來了。他看了她一個月,已經學會了從她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她的情緒——皺眉是不安,抿嘴是緊張,麵無表情是真正的生氣。

“可能是金劍堂的人。”紮姆說,“也可能是新月堂。”

“不管是哪個堂,”蘇清玉調轉馬頭,“我得回去。”

“清玉。”紮姆的聲音不大,但很沉,“你回去也來不及了。他們走了兩個時辰,等我們回到山寨,仗已經打完了。”

蘇清玉握著韁繩的手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她看著西北方向,看著那片被熱浪扭曲的天空,眼睛裡有一種葉迦塵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的焦慮。

她的父親在山寨裡。

她的族人。

她的家。

“紮姆說得對。”葉迦塵說。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你現在回去,幫不上忙。我們繼續走,找到遺蹟,拿到東西,再回去。那時候,你纔有能力幫他們。”

蘇清玉轉過頭看著他。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

“你說得輕巧。”她說。

“我知道。”葉迦塵說,“但這是對的。”

沉默。

風吹過大漠,捲起一片沙塵,打在臉上生疼。蘇清玉的眼睛被風吹得眯了起來,但她冇有低頭,冇有躲,就那麼看著葉迦塵,看了很久。

“走吧。”她終於說,調轉馬頭,朝著原來的方向。

紮姆看了葉迦塵一眼。那雙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讚許,也許是意外,也許隻是覺得“這小子比我想象的要強一點”。

(請)

圍山之役(上)

三個人繼續往大漠深處走。

腳印被他們甩在了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風沙抹平了,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又走了兩個時辰,太陽已經偏西了。

紮姆在一個沙丘的背風麵勒住了馬。

“今晚在這裡過夜。”他跳下馬,把韁繩係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前麵是流沙區,夜裡走太危險。”

葉迦塵從馬上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騎了一天的馬,大腿內側被磨得生疼,走路的時候兩條腿像兩根木棍,不會打彎了。

蘇清玉看了他一眼,冇有說什麼,從馬背上取下一個水囊,扔給他。

“喝點水,然後去撿點乾柴。”

葉迦塵接過水囊,喝了兩口,一瘸一拐地走去撿柴。

大漠裡的乾柴不多,大多是些枯死的駱駝刺和風乾的灌木枝。他彎腰撿了幾根,抱在懷裡,往回走。

走到沙丘頂上,他停了一下。

夕陽正在落下去,把整個大漠染成了一片橙紅色。遠處的沙丘像一條條金色的巨蟒,蜿蜒著伸向天邊。天空從橙色漸變成紫色,又從紫色漸變成深藍,顏色一層一層的,像一幅被水洇開的水墨畫。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覺得這景色美得不像真的。

“看夠了冇有?”蘇清玉的聲音從沙丘下麵傳上來。

葉迦塵抱著乾柴走下去,把柴放在沙地上。紮姆已經用打火石生起了一堆火,火不大,但夠暖。三個人圍著火堆坐下,各自從行囊裡拿出乾糧,默默地吃。

乾糧很硬,嚼起來嘎吱作響,像是在嚼沙子。葉迦塵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每嚼一下都要喝一口水,怕噎死。

“紮姆。”蘇清玉忽然開口了,“那個遺蹟,到底是什麼地方?”

紮姆放下手裡的乾糧,從腰間的布囊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攤在沙地上。火光映在紙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照得忽明忽暗。

“一百年前,那個練成新月玄功的人,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紮姆的手指在羊皮紙上移動,指著一個畫了紅圈的位置,“他在這裡留下了一些東西。不一定是殘篇,可能是線索,可能是提示,也可能什麼都冇有。”

“你去過嗎?”葉迦塵問。

“冇有。”紮姆說,“去過的人都死了。”

葉迦塵的手指頓了一下。

“所以,”蘇清玉的聲音很平,“你是讓我們去送死?”

“不是。”紮姆把羊皮紙收起來,塞回布囊,“那些人死,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裡麵有什麼。你們不一樣。你們知道裡麵可能有危險,所以會小心。”

葉迦塵看著紮姆。火光在他的臉上跳動,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很深,像一道道被刀刻出來的溝壑。那雙眯著的眼睛在火光中半開半合,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忽然覺得,這個老軍師比他看上去的要複雜得多。不是“複雜”這個詞——是“深”。像一口井,你以為你看到了底,其實你隻看到了水麵上的倒影。

夜深了。

火堆裡的柴燒得差不多了,火光漸漸暗下去。蘇清玉靠在沙丘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她睡著了,但睡得不安穩,眉頭微微皺著,手指時不時地動一下,像是在夢裡握著劍。

紮姆也睡著了。他的睡姿很怪,整個人蜷成一團,像一隻縮進殼裡的蝸牛。那把舊油紙傘被他撐開,擋在頭頂,遮住了月光和風沙。

葉迦塵冇有睡。

他靠在自己的行囊上,看著頭頂的天空。星星很多,多得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銀子。他找了一會兒,找到了北鬥七星,找到了北極星,找到了那些他在聖火宗的地窖裡永遠看不到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了阿伊莎。

“我不喜歡聖火宗的夜晚。天太黑了,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她現在在聖火宗,在那些高牆裡麵,在那個被燈火照得通明但永遠照不進角落的地方。她偷聽到了爺爺和霍岩的談話,冒著被髮現的風險給他寫了信,讓他“小心”。

他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會不會被髮現?會不會被關起來?會不會被逼著嫁給法赫德?

葉迦塵把這些問題壓進心底,閉上眼睛。

體內的漩渦還在轉。自從那天和蘇清玉練過之後,它就冇有停過。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一顆心臟在跳動。

他跟著那個漩渦,沉入了半夢半醒的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們身後的那片黑暗中,米裡婭姆蹲在一座沙丘的頂上,正看著遠處那堆快要熄滅的火光。

她跟了他們一天。

從山嶽會跟到大漠,從白天跟到黑夜,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會被髮現,也不會跟丟。

她的腳已經磨出了水泡,嘴脣乾裂了,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疼。水囊裡的水不多了,她隻抿了一小口,含在嘴裡,慢慢嚥下去。

她還剩兩隻飛蛾。

一隻在竹筒裡,一隻在她心裡。

米裡婭姆把目光從火光上移開,看向西北方向。

那個方向,山嶽會的山寨正在被圍攻。五十個騎兵,不知道是金劍堂的還是新月堂的,正在那片她蹲了快一個月的鬆林裡廝殺。

她不在乎山嶽會怎麼樣。

她不在乎蘇勒,不在乎紮姆,不在乎那些給她遞過餅、對她笑過的婦女和孩子。

她隻在乎一個人。

那個人正靠在一個沙丘的背風麵,半夢半醒,體內的兩股內力在緩慢地旋轉,像一顆正在成形的心臟。

米裡婭姆把竹筒從袖中取出來,握在手心裡。

竹筒是涼的。

但她握著握著,就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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