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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龍骨
信是夜裡塞進來的。冇有署名,冇有地址,隻畫了一條蛇。蛇盤成一圈,頭在中間,嘴張著,信子吐得很長。和之前那封一模一樣。但這一次,蛇的旁邊多了一行小字——“明天夜裡,碎石灘,一個人來。不來,造船的工匠會死。”
葉迦塵把信看了三遍,摺好,塞進懷裡。蘇清玉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短劍,劍尖指著地麵。“你不能去。”
“要去。”
“是陷阱。”
“知道。”
“知道還去?”
葉迦塵把鐵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劍刃上有幾道缺口,在燈光下像幾條張開的、很小的嘴。“去了,他纔會出來。不出來,就找不到。找不到,他就一直躲在暗處。暗處的蛇,比明處的狼可怕。”
蘇清玉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燒過了頭的炭火,是另一種亮,像被水洗過的月亮。“我跟你去。”
“不行。他讓我一個人去。”
“你一個人去,回不來。”
葉迦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回得來。”
米裡婭姆蹲在門檻上,抱著膝蓋,冇有說話。夜梟站在她身後,手按在刀柄上。“我跟你去。不靠近,遠遠跟著。他不會發現。”
葉迦塵看著夜梟。“你看得住嗎?”
“看得住。”
斷龍骨
“換什麼?”
“換一樣東西。你身上有的。”
葉迦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腰間。四柄劍。一柄鐵劍,一柄北雪堂的短劍,一柄雷蒙的長劍,一柄鐵木的黑劍。“你要哪柄?”
“不要劍。要你的心脈。”
葉迦塵的心跳了一下。“心脈怎麼換?”
“不是換走。是換用。你用心脈幫我感知一個人。他在北雪堂的雪山上,藏了很多年。我找不到他。你能。”
葉迦塵閉上眼睛,心脈擴散。雪山很大,很廣,雪很深,風很急。他感知到了雪兔在洞裡打盹,感知到了雪豹在岩石後麵盯著獵物,感知到了鬆樹在風中搖動,一根一根的。還感知到了一顆心跳。不是動物的,是人的。很慢,很沉,像一麵被雪埋了很多年的鼓。
“找到了。在東邊,最高的那棵鬆樹下麵。”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擦乾淨的星星。“你比他強。”
“誰?”
“月無痕。”
老人拄著木杖,走進風雪裡。娜塔莎跟在後麵。葉迦塵也跟著。走了半個時辰,到了東邊最高的那棵鬆樹下麵。鬆樹很大,樹乾粗得兩個人才能抱住。樹根下麵,有一個洞。洞裡坐著一個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齡。頭髮全白了,鬍子也白了,白的和雪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鬍子哪是雪。他的腿斷了,左腿,從膝蓋以下空空的。他的身邊放著一根柺杖,木頭的,很彎。
老人蹲下來,看著洞裡的人。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你藏了二十年。”
“你找了我二十年。”
“找到了。”
“找到了,又怎樣?”
老人伸出手。洞裡的人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都很涼,都很老,都在發抖。
“回家。”
洞裡的人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很溫暖的、像春天的陽光一樣的笑。“家在哪裡?”
“在北雪堂。你走了二十年,還在。”
葉迦塵站在雪地裡,看著那兩隻手握在一起。心脈在擴散,他感知到了洞裡那個人的心跳——二十年的雪埋住了他,但心跳還在。隻要心跳還在,家就還在。
娜塔莎站在葉迦塵旁邊,手裡冇有酒。“他叫雪隱。月無痕的另一個師弟。當年月無痕死了之後,他自責,躲進雪山,二十年冇有出來過。”
葉迦塵看著她。“他的腿,怎麼斷的?”
“自己砍的。他說,腿不砍,就會去找仇人。找了仇人,就會殺人。殺了人,就回不了頭。砍了腿,就走不了。走不了,就不會犯錯。”
兩個人扶著雪隱,從樹洞裡出來。他走不了路,屁股著地,在雪地上一下一下地挪。老人把自己的木杖遞給他。他接過木杖,撐著站起來。左腿空蕩蕩,褲管在風中飄。
“木頭,你拿去。北雪堂的鬆樹,多得很。”他看著葉迦塵。
葉迦塵行了一禮。“謝謝。”
“不用謝。不是幫你,是幫自己。你用心脈找到了我,我回家。木頭換一條命,值。”
葉迦塵騎著黑風,帶著北雪堂的木頭,往南走了七天。木頭很多,一匹馬拉不動。娜塔莎派了十個人,十匹馬,幫他運。木頭運到造船工地的時候,雷蒙正蹲在沙灘上,看著那根斷成兩截的龍骨發呆。看到葉迦塵從山道上走下來,看到那一大堆又高又直的鬆木從山道上運下來,站起來。
“北雪堂的木頭?”
“北雪堂的。”
“老人肯給?”
“肯。拿東西換的。”
“換什麼?”
葉迦塵從馬上跳下來,拍了拍黑風的脖子。“換一條命。”
龍骨重新搭了起來。比以前的更粗,更直,更結實。造船的工匠說,這根龍骨,一百年不會斷。雷蒙說,一百年太久了。能撐過這場仗,就夠了。
夜裡,葉迦塵一個人坐在影的墳前,手裡端著兩杯茶。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影。茶是熱的,熱氣在月光中像一縷細細的白煙。“影,龍骨斷了,又搭起來了。木頭不夠,我去北雪堂借。老人要我用一樣東西換——心脈。幫他找一個人。找了二十年,藏在雪山上。找到了,他回家了。木頭換了,船能造了。鬼在暗處,我在明處。他毀一艘,我造十艘。”
他把另一杯茶灑在墳前,灑在老槐樹的根上。茶水滲進土裡,很快就不見了。“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裡冇有粥,冇有茶,什麼都冇有。她隻是坐下來,靠在他的肩膀上。“葉迦塵,鬼還會來嗎?”
“會。”
“什麼時候?”
“等船下水的時候。”
蘇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那我們就守著船。”
兩個人坐在影的墳前,握著彼此的手,看著天上的月亮。
紮姆站在石屋門口,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眯著眼,看著影墳前的兩個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冇有皺眉。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關上了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很細,很亮,像一把被抽出來的劍。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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