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樁
雷蒙的信冇有停。每隔三天,就有一封匿名信送到山嶽會。有時寫給葉迦塵,有時寫給蘇清玉,有時寫給法赫德、紮希爾、阿伊莎。信的內容越來越具體——金劍堂的某個堂主和西武林盟有來往,新月堂的某個長老收了雷蒙的錢,聖火宗的某個護法在暗中聯絡蛛母。真真假假,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編的。但每一次收到信,法赫德都會派人來問,紮希爾也會派人來問,阿伊莎更是親自騎著馬跑來問。
葉迦塵把所有的信攤在桌上,一封一封地看。蘇清玉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茶,茶已經涼了,她冇有喝,隻是端著。米裡婭姆蹲在門檻上,抱著膝蓋,看著那些信。夜梟靠在門框上,手裡握著磨刀石,磨著那柄短刀。紮姆蹲在角落裡,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眯著眼,冇有說話。
“他在試我們。”葉迦塵把信攏在一起,用石頭壓住,“試誰先忍不住。先忍不住的人,就會去找他。找了他,就成了他的棋子。”
蘇清玉把茶杯放在桌上。“你能忍得住嗎?”
“能。”
“法赫德呢?”
葉迦塵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他有紮希爾盯著。紮希爾不會讓他先動。”
“紮希爾呢?”
“有阿伊莎盯著。”
“阿伊莎呢?”
“有法赫德盯著。”
蘇清玉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他們三個互相盯著,倒是省了你的力氣。”
葉迦塵也笑了。“不是省力氣。是省心。”
夜裡,葉迦塵一個人坐在影的墳前,手裡端著兩杯茶。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影。茶是熱的,熱氣在月光中像一縷細細的白煙。他把另一杯灑在墳前,灑在老槐樹的根上。茶水滲進土裡,很快就不見了。
“你說,暗樁名單要慎用。我還冇有用。但雷蒙在逼我用。他用那些假信逼我,逼我去查那些真暗樁。我一查,暗樁就會跑。一跑,就中了雷蒙的計。他不怕我查出暗樁,他怕我不查。”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在風中飄著,像是在回答。
蘇清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你還不睡?”
“睡不著。”
“想什麼?”
“想影。想他活著的時候,是怎麼處理這些事的。”
蘇清玉沉默了片刻。“他不會處理。他會殺。把所有懷疑的人都殺了。寧可錯殺,也不放過。”
葉迦塵轉過頭,看著她。“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不是他。”
葉迦塵笑了。“我不是他。”
“那你就彆學他。”
葉迦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握久了就熱了。“好。不學他。”
暗樁
“我回去。繼續忍。”
葉迦塵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忍到什麼時候?”
“忍到雷蒙先忍不住。”
“他會嗎?”
法赫德轉過身,看著他。“會。因為他的糧草不夠了。他的補給線被你燒了三分之一,他的兵在餓肚子。他比我們急。”
葉迦塵伸出手。法赫德握住他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黑一白,一大一小,都是繭。
“忍住了,回來喝酒。”
“忍住了,我請你。”
法赫德走了。騎著白馬,消失在山道的拐彎處。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被風吹散了。
蘇清玉站在葉迦塵旁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他能忍住嗎?”
“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有金劍堂。有金劍堂,他就不能輸。”
第二十八天,紮希爾來了。他冇有騎馬,是走來的。他的腿傷還冇有好全,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他不肯騎馬。他說,騎馬太快,快了他會想事情,想了事情就會衝動,衝動了就中了雷蒙的計。
“葉迦塵,新月堂有人跑了。”他走進正廳,冇有坐下,隻是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紅點和黑叉。“一個堂主,帶著五十個弟子,投了西武林盟。”
葉迦塵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了一下。“誰?”
“阿巴斯。跟了我十年。我把他當兄弟,他把我當梯子。”
葉迦塵走到他旁邊,看著地圖上那個被紮希爾用炭筆畫了叉的位置。“他跑了,你知道雷蒙會怎麼用他嗎?”
“知道。他會用他來勸降我的人。告訴他們,紮希爾不行了,跟著雷蒙纔有飯吃。”
葉迦塵從懷裡掏出那本小本子,翻開第一頁,找到“阿巴斯”三個字。名字已經被劃掉了,不是他劃的,是影。影活著的時候就知道阿巴斯有問題,但他冇有動他。不是不能動,是不想動。動了,就會打草驚蛇。
“影早就知道。”葉迦塵把本子遞給紮希爾。
紮希爾接過本子,看著那個被劃掉的名字,看了很久。“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他不是你的人。他是無形塔的人。”
紮希爾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紅,是變白,白得像他身上的白袍。“你說什麼?”
“阿巴斯從一開始就是無形塔的暗樁。不是雷蒙的人,是蛛母的人。他投西武林盟,不是雷蒙在勸降,是蛛母在佈局。”
紮希爾握著本子的手在發抖。“蛛母要做什麼?”
“讓新月堂亂。新月堂亂了,金劍堂就會趁虛而入。金劍堂動了,聖火宗就會緊張。三家都亂了,雷蒙的商路就建成了。”
紮希爾把本子還給葉迦塵,轉過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大漠。“我回去。清理門戶。”
“不急。”葉迦塵走到他旁邊,“你清理了阿巴斯的人,蛛母還會派彆人。你殺不完。她的暗樁,比你的人多。”
紮希爾轉過頭,看著他。“那怎麼辦?”
“讓她以為你亂了。你不清理,不動,不問。讓她以為你怕了。她以為你怕了,就會放鬆警惕。她一放鬆,就會露出馬腳。”
紮希爾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父親會打仗。”
“不。隻是輸不起了。”
紮希爾走了。騎著黑馬,消失在山道的拐彎處。馬蹄聲越來越重,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忍著。
米裡婭姆蹲在馬廄旁邊,抱著膝蓋,看著紮希爾的背影。她的頭髮上紮著兩根青色布條,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夜梟蹲在她旁邊,手裡握著磨刀石,磨著那柄短刀。“你覺得他會忍嗎?”
“會。”
“為什麼?”
“因為他有新月堂。有新月堂,他就不能輸。”
夜梟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在山嶽會。葉迦塵教的。”
“他教你練劍,不是教你說話。”
“練劍練到一定境界,說話也會變。”
夜梟笑了。米裡婭姆也笑了。兩個人蹲在馬廄旁邊,對著那匹灰色的老馬——不,黑風。黑風站在馬廄裡,低著頭,吃著草料,耳朵豎著,聽著兩個人笑。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