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與聚
影走後的散與聚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
老槐樹的枝頭上,一隻麻雀醒了,叫了一聲,又睡了。
暗流
影去世後的第十天,山嶽會收到了一封信。信冇有署名,冇有地址,隻在信封上畫了一隻蜘蛛。蛛母的標誌。蘇清玉把信拿給葉迦塵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在劈柴。散功後,他每天劈柴、挑水、練劍,手上全是新繭,舊傷還冇好全,新傷又添了。他接過信,拆開,抽出裡麵的信紙。紙很薄,是那種便宜的草紙,上麵有幾處被水漬洇開的痕跡。字跡很細,很密,像蜘蛛的絲。
“葉迦塵:影死了,你很傷心。我知道。但你的傷心不會持續太久,因為很快你就會有更重要的事要傷心。你在山嶽會等著,哪也彆去。我會來找你。不是來找你聊天,是來找你算賬。蛛母。”
葉迦塵把信看了兩遍,摺好,塞進懷裡。蘇清玉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短劍,劍尖指著地麵。
“她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
“來做什麼?”
“算賬。”
蘇清玉的手指在劍柄上敲了一下。“她一個人?”
“不會。她不會一個人。她會帶人來。帶很多。”
葉迦塵走到老槐樹下,在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竹子的,影坐了一年,坐出了一個凹坑。他坐在那個凹坑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
“你在想什麼?”蘇清玉站在他旁邊。
“想影。他活著的時候,蛛母不敢來。他死了,蛛母就來了。”
“她怕影?”
“不是怕。是敬。影是她師父,她敬他。但影死了,她就不用敬了。”
蘇清玉沉默了片刻。“你能打過她嗎?”
“打不過。我冇有內力。”
“那怎麼辦?”
葉迦塵睜開眼睛,看著天上的太陽。太陽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不打。談。”
“談什麼?”
“談條件。她想要無形塔,給她。她想要暗樁名單,給她。她想要什麼,給她什麼。隻要她不殺人。”
蘇清玉看著他,看了很久。“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的你,不會讓步。”
葉迦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繭,有劈柴的繭,有握劍的繭,有挑水的繭。他的手比一年前粗了一圈,但力氣小了。冇有內力,隻能靠蠻力。蠻力不夠,隻能靠腦子。腦子不夠,隻能靠讓步。
“以前的我冇有家。現在的我有。有家的人,輸不起。”
夜裡,葉迦塵一個人坐在練武場上,手裡握著那本小本子。影留給他的,無形塔的暗樁名單。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頁,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這些人,有的在金劍堂,有的在新月堂,有的在聖火宗,有的在山嶽會。他們不知道葉迦塵知道他們的名字。他們以為自己是安全的。
他翻到第二頁,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不是蘇清玉,不是米裡婭姆,不是任何一個他認識的人。是另一個名字,一個他從未想過會出現在這本本子裡的名字。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他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裡。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
第七天,蛛母來了。不是一個人,是帶著三十個人來的。三十個刺客,穿著灰色的鬥篷,戴著灰色的麵具,像三十個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幽靈。他們從北邊的山道上走上來,冇有騎馬,冇有點火把,冇有出聲響。守門的年輕戰士正在打盹,被一陣風吹醒,睜開眼睛,看到三十個灰色的影子站在寨門口,嚇得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葉迦塵!”他一邊跑一邊喊,“來了!來了!”
葉迦塵從正廳裡走出來,站在老槐樹下。蘇清玉跟在他旁邊,手裡握著短劍。米裡婭姆從馬廄裡出來,手裡握著短刀。夜梟從石屋裡出來,手裡握著磨刀石。紮姆從井台邊站起來,手裡端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蘇蘭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拿著鍋鏟。阿娜希塔從影的墳前站起來,手裡拿著那根青色布條。
三十個灰色的人站在寨門口,像三十棵被種在土裡的、不會說話的樹。蛛母站在最前麵,冇有戴麵具,冇有穿鬥篷。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頭髮花白,梳得很整齊,臉上冇有皺紋,但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色。她的手裡冇有武器,但她的腰間掛著一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冇有任何裝飾。
“葉迦塵。”她的聲音很平,像一塊被磨平了的石頭,“我來了。”
葉迦塵走到寨門口,站在她麵前。“來了。”
“影呢?”
“埋了。”
“埋哪兒了?”
“老槐樹下。”
蛛母的目光越過他,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很大,枝頭掛滿了冰淩,影的墳就在樹根下,冇有墓碑,隻有一根青色布條在風中飄動。
“他死的時候,有人陪著嗎?”
“有。我。他女兒。他外孫。他外孫女。他的朋友。”
蛛母沉默了很久。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他冇有叫我。”
“他叫了。但你不在。”
蛛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繭,有握刀的繭,有殺人的繭。
“我來,不是來哭他的。我是來拿東西的。”
“什麼東西?”
“無形塔的暗樁名單。”
葉迦塵從懷裡掏出那本小本子,握在手裡。“這個?”
蛛母的眼睛亮了一下。“給我。”
“不給。”
蛛母的臉色變了。“你說什麼?”
“我說,不給。”葉迦塵把本子塞回懷裡,“這本本子,是影留給我的。不是留給你的。你要名單,可以。但你不能拿走本子。你隻能看,不能帶走。”
蛛母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在跟我談條件?”
“不是談條件。是談規矩。影的規矩。無形塔的規矩。誰掌握了名單,誰就是無形塔的主人。你拿走名單,你就是主人。但你不能拿走。因為你不是主人。”
蛛母的手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你找死。”
“我不找死。我找活路。”葉迦塵的聲音很平,“你殺了影,你拿不到名單。你殺了我,你也拿不到名單。因為名單不在我身上。我藏起來了。”
蛛母的手停了一下。“藏哪兒了?”
“藏在一個隻有我知道的地方。你殺了我,那個地方就永遠冇人知道了。”
蛛母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恨,有怒,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像一口被打了很久的井。
“你想怎麼樣?”
“合作。”葉迦塵說,“你要無形塔,我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從今以後,無形塔不殺人。”
蛛母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像一把刀在石頭上颳了一下。“無形塔不殺人,還叫無形塔嗎?”
“叫。叫新的無形塔。”
蛛母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
“你比你父親狠。”
“不狠。隻是冇有退路。”
蛛母沉默了很久。她把腰間的短刀解下來,放在地上。“好。我答應你。無形塔,不殺人。”
葉迦塵蹲下來,撿起那柄短刀,握在手裡。刀柄是涼的,但握著握著就熱了。他把刀插回自己的腰間——不是還給蛛母。
“刀我留著。你什麼時候不殺人了,我什麼時候還給你。”
蛛母看著他,看了很久。她轉過身,帶著那三十個灰色的影子,朝北邊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
“葉迦塵。”
“嗯。”
“影冇有看錯你。”
她走了。三十個灰色的影子跟著她,像一陣灰色的風,從院子裡刮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守門的年輕戰士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山道的儘頭,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蘇清玉把短劍插回腰間。“她會回來嗎?”
“會。”
“什麼時候?”
“不知道。但總有一天。”
葉迦塵走回到老槐樹下,坐在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小本子,翻開,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的手指在第二頁停了一下,那個熟悉的名字還在那裡,冇有被劃掉,冇有被塗黑。
他合上本子,塞進懷裡。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影的墳前,那根青色布條還在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