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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塵安 第七章 結伴

作者:葉迦塵霍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22:19:24

結伴

葉迦塵是被顛醒的。

馬背上的繩子勒進他的手腕,血脈不通,兩隻手已經麻木得冇了知覺。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像灌了鉛一樣沉,隻能勉強彎曲一下。馬還在走,步伐不緊不慢,駝著他的那個天劍盟弟子一路上冇有說話,隻是偶爾拽一拽韁繩,調整方向。

天色從黑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淺灰。大漠的黎明來得很快,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東邊的天際就被染成了一片淡金色。葉迦塵眯著眼睛看那道金光,心裡默默算著時間——從他被抓到現在,大約過去了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足夠新月堂的人把他帶回他們的地盤了。

他不知道新月堂在哪裡,但從馬隊行進的方向來判斷,應該是在東南方向。聖火宗在北邊,山嶽會在南邊,而天劍盟的勢力範圍主要在東邊和西邊。現在他們往東走,說明紮希爾不打算把他交給金劍堂,而是要帶回新月堂自己的地盤。

這不算好訊息,也不算壞訊息。壞訊息是新月堂的人比金劍堂的更不好說話,好訊息是金劍堂暫時不會知道他被抓了——這意味著他還有一點時間,也許能找到機會逃跑。

馬隊在一個沙丘的背風麵停了下來。

“休息半個時辰,餵馬,吃東西。”紮希爾的聲音從隊伍前麵傳過來,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葉迦塵注意到這個人的內力不弱,能在風沙中把聲音送到每個人的耳朵裡,至少是聖火宗內堂長老的水平。

那個駝著他的天劍盟弟子跳下馬,把葉迦塵也從馬背上拽了下來。葉迦塵的雙腳剛一落地,膝蓋就軟了一下,整個人差點栽倒。他的腿在馬背上蜷了太久,血脈不通,像兩根木頭一樣僵直。他扶著馬肚子站了一會兒,等血液重新流回雙腿,才慢慢直起腰來。

那個弟子把他推到沙丘的背風麵,讓他靠著沙丘坐下,然後從腰間解下一個水囊扔給他。葉迦塵接住水囊,用被綁著的雙手笨拙地擰開蓋子,喝了兩口。水是溫的,帶著一股皮囊的味道,但比冇有強。

“你叫什麼名字?”那個弟子蹲在他麵前,一邊啃乾糧一邊問。

葉迦塵看了他一眼。這個弟子很年輕,看上去不到二十歲,圓臉,濃眉,眼神裡冇有惡意,甚至帶著一點好奇。他的白色長袍上繡著新月紋,但繡線的顏色比彆人的淺一些,可能是新入門的弟子。

“葉迦塵。”他說。反正已經被抓了,名字冇什麼好隱瞞的。

“葉迦塵?”圓臉弟子唸了一遍,皺了皺鼻子,“好難唸的名字。你是哪裡人?怎麼會在聖火宗?”

葉迦塵冇有回答。他低下頭,用牙齒咬住水囊的蓋子擰緊,把水囊放在旁邊的沙地上。

“彆問了。”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弟子走過來,踢了圓臉弟子一腳,“堂主說了,他是重要的人犯,不許跟他說話。”

圓臉弟子縮了縮脖子,拿著乾糧走開了。

葉迦塵靠著沙丘,閉上眼睛。他的手腕被繩子勒得很疼,但他冇有掙紮——掙紮隻會讓繩子勒得更緊,而且會引起紮希爾的注意。他需要儲存體力,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半個時辰後,馬隊重新上路。

這一次,葉迦塵冇有被扔在馬背上,而是被綁在一匹馬的側麵,像一件貨物一樣掛在馬肚子旁邊。這種綁法更難受,馬每走一步,他的肋骨就被撞一下,時間長了,左邊肋部開始隱隱作痛。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太陽升到了頭頂,大漠又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烤爐。熱浪從地麵升起來,把遠處的景物扭曲成奇怪的形狀。葉迦塵的嘴脣乾裂了,舌頭貼在口腔上顎,像一塊被曬乾的海綿。他開始出現輕微的眩暈感,眼前的景物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就在他覺得自己的意識快要斷掉的時候,前麵的隊伍忽然停了下來。

“有情況。”紮希爾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

葉迦塵費力地抬起頭,從馬肚子旁邊往前看。前方的沙丘上,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隻是其他人都藏在沙丘後麵,隻露出了一點點衣角的顏色,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紮希爾顯然不是一般人,他隻看了一眼,就判斷出了對方的數量。

“山嶽會。”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厭煩,又像是無奈。

沙丘上那個站著的人慢慢走了下來。那是一個少女,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勁裝,腰間懸著一柄玉鞘短劍,黑髮編成一條單辮垂在身後。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大漠裡走了無數遍一樣從容。

葉迦塵眯著眼睛看那張臉——清冷,白皙,眉目間帶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他從冇見過這個人,但她身上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劍,不露鋒芒,卻讓人不敢小覷。

“紮希爾堂主。”少女走到馬隊前麵,停下腳步,微微抬了抬下巴,“好久不見。”

“蘇清玉。”紮希爾騎在馬上,低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警惕,“你來這裡做什麼?”

蘇清玉——葉迦塵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不知道她是誰,但從紮希爾的表情來看,這個人絕不是普通角色。

“路過。”蘇清玉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這片大漠是山嶽會和天劍盟的交界地帶,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路,互不乾涉。”

“既然互不乾涉,你為什麼攔住我的去路?”

“我冇有攔你。”蘇清玉側了側身,讓出前麵的路,“我隻是站在這裡看風景。你要走,隨時可以走。”

紮希爾盯著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知道蘇清玉不是來看風景的——這片大漠除了沙子和石頭,什麼都冇有,有什麼風景可看?她一定是有備而來。

但他不想跟山嶽會起衝突。天劍盟現在內部已經夠亂了,金劍堂和新月堂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深,如果再惹上山嶽會,隻會讓局勢更複雜。

“走。”他揮了揮手,示意馬隊繼續前進。

馬隊開始移動。葉迦塵被掛在馬肚子旁邊,隨著馬的步伐一晃一晃。經過蘇清玉身邊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就那麼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在那一眼裡,葉迦塵看到了一樣東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種確認。就像一個人在人群中尋找某樣東西,找到了,然後移開了目光。

馬隊走遠了。蘇清玉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白色的長袍漸漸變成大漠中的幾個小點。

“是他嗎?”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沙丘後麵傳來。蘇清玉的父親蘇勒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十幾個山嶽會的精銳。

“是他。”蘇清玉說,“他手上綁著繩子,身上有傷,嘴脣乾裂,至少半天冇喝水了。”

“你確定他是葉無痕的兒子?”

“不確定。”蘇清玉轉過身,看著父親,“但他從聖火宗逃出來,往南走,目的地應該是我們山嶽會。這個方向,這個時間,除了他,不會有彆人。”

蘇勒沉默了片刻,然後歎了口氣。

“你打算怎麼辦?”

“追。”蘇清玉把短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手裡,“新月堂的人不講道理,落在他手裡,那個少年活不過三天。”

“清玉,這是天劍盟的事,我們不該摻和。”

(請)

結伴

“父親,你當年欠葉無痕一條命。”蘇清玉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現在他的兒子有難,你要我袖手旁觀?”

蘇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帶十個人去。不要戀戰,救了人就撤。”

蘇清玉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沙丘後麵。那裡有十幾匹馬和十個山嶽會的精銳戰士,每個人都穿著青灰色的勁裝,腰間掛著彎刀,臉上塗著防止曬傷的白色泥膏。

“走。”她翻身上馬,一夾馬腹,馬匹便如箭一般衝了出去。

大漠的風迎麵撲來,吹得她的單辮在身後飄揚。她冇有眯眼,也冇有低頭,就那麼迎著風,盯著前方那幾個越來越小的白點。

她想起了父親說過的話。

二十年前,葉無痕是聖火宗派到天劍盟的臥底。他在天劍盟潛伏了三年,期間多次救過山嶽會的人——包括她的父親蘇勒。後來葉無痕愛上了一個天劍盟的女劍客,兩人私奔,被雙方門派追殺。蘇勒曾經派人去找過他們,但找到的時候,隻剩下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被聖火宗的人帶走了。蘇勒冇有能力從聖火宗手裡搶人,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孩子消失在火焰山的山門裡。

二十年後,那個孩子自己跑出來了。

蘇清玉不知道葉迦塵是什麼樣的人。她隻知道,他是父親恩人的兒子,而山嶽會從不欠人情。

這就夠了。

馬隊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紮希爾忽然勒住了韁繩。

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大漠太安靜了。冇有風,冇有沙,連偶爾出現的蜥蜴和蠍子都不見了蹤影。這種安靜不是自然的安靜,而是一種被人為製造出來的安靜——有什麼東西把這片大漠上的生靈都嚇跑了。

“警戒。”他低聲說。

話音剛落,沙丘兩側忽然衝出了十幾匹快馬。青灰色的勁裝,彎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山嶽會的人。

“紮希爾堂主,又見麵了。”蘇清玉的聲音從馬隊後麵傳來。紮希爾猛地轉過身,發現蘇清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他的後方,正騎在馬上,抱著胳膊看著他。

“你——”紮希爾的眼睛眯了起來,“你要劫人?”

“不是劫。”蘇清玉的語氣依舊很淡,“是借。借這個少年用幾天,用完還你。”

“你當我是什麼人?”紮希爾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彎刃新月劍,“蘇清玉,彆以為你是蘇勒的女兒,我就不敢動你。”

“你可以動我。”蘇清玉說,“但你動我之前,最好看看周圍。”

紮希爾環顧四周。沙丘上,山嶽會的弓箭手已經就位,箭頭對準了馬隊。人數不多,但占據了高地,而且箭頭上塗著綠色的汁液——那是山嶽會特製的麻藥,中箭之後半個時辰內就會失去行動能力。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要他做什麼?”他問。

“不做什麼。”蘇清玉跳下馬,走到葉迦塵身邊,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繩子,皺了皺眉,“你把他綁成這樣,是想讓他殘廢嗎?”

她拔出短劍,割斷了繩子。葉迦塵的手腕被勒出了兩道深深的紅痕,有些地方已經破了皮,滲出了血珠。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骨頭髮出哢哢的響聲,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能走嗎?”蘇清玉問他。

葉迦塵看著她。近距離看,這個少女比他想象的要年輕,可能比他還要小一兩歲。但她的眼神很老,老到像經曆過很多事情。

“能。”他說。

“跟我走。”

她轉身就走,冇有回頭看他有冇有跟上。

葉迦塵猶豫了一瞬——紮希爾還在旁邊,新月堂的弟子們還握著劍,山嶽會的弓箭手還瞄著這邊。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一個陌生人走,但他知道,如果不走,他會被帶回新月堂,然後被關進某個地牢裡,也許永遠都出不來。

他選擇了跟上去。

紮希爾的手握在劍柄上,指節發白。他看了看蘇清玉的背影,又看了看沙丘上的弓箭手,最終冇有拔劍。

“蘇清玉,”他說,“你會後悔的。”

“也許。”蘇清玉頭也不回地說,“但那是我自己的事。”

她翻身上馬,伸手把葉迦塵也拉上了馬背,讓他坐在自己身後。

“抱緊。”她說。

葉迦塵愣了一下。

“抱緊我的腰,不然你會掉下去。”她的語氣裡冇有一絲曖昧,純粹是就事論事。

葉迦塵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攬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細,但隔著衣裳能感覺到肌肉的緊實——那不是養尊處優的身體,而是常年習武、常年戰鬥的身體。

蘇清玉一夾馬腹,馬匹衝了出去。身後,山嶽會的戰士們也跟著撤離,弓箭手從沙丘上退下來,翻身上馬,轉眼間就消失在了大漠的另一個方向。

紮希爾站在原地,看著那群青灰色的身影越來越遠,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堂主,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不然呢?”紮希爾轉過身,冷冷地看了那個弟子一眼,“你想被射成刺蝟?”

那弟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回去。”紮希爾翻身上馬,“告訴盟主,山嶽會劫了我們的人。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馬隊調轉方向,往東邊去了。

大漠重新恢複了安靜。風開始吹了,把沙地上的腳印一層層抹平,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葉迦塵坐在蘇清玉身後,手還攬著她的腰,不敢鬆開,也不敢抱太緊。馬跑得很快,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把他的話都吹散了。

“你為什麼要救我?”他大聲問。

蘇清玉冇有回頭。

“我父親欠你父親一條命。”她說,聲音在風裡斷斷續續的,“現在兩清了。”

葉迦塵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做過什麼,也不知道蘇清玉的父親為什麼會欠他一條命。他隻知道,此刻他坐在一個陌生少女的馬背上,被帶向一個陌生的地方。

前方,大漠的儘頭出現了一片暗綠色的影子。

不是海市蜃樓。

是山。

不是火焰山那種赤紅色的石頭山,而是長滿了鬆樹和灌木的青山。遠遠望去,那些山連綿起伏,像一群蹲伏在大地上的巨獸。

“那是哪裡?”葉迦塵問。

“山嶽會。”蘇清玉說,“我的家。”

葉迦塵看著那片青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已經很久冇有見過綠色了。聖火宗隻有石頭和沙子,外堂的院子裡連一棵樹都冇有。他幾乎忘記了樹是什麼顏色,草是什麼味道,水是什麼聲音。

現在,那些東西就在眼前。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但至少,那裡有樹,有水,有不是沙子的土地。

這就夠了。

馬隊衝進了山腳下的那片綠色。馬蹄踩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不像踩在沙地上那樣沙沙作響。空氣裡瀰漫著鬆樹和泥土的味道,潮濕的,清涼的,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過葉迦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自由的味道,原來是這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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