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
法赫德在山下紮了七天營。不攻,不走,就是守著。五十個人,五十匹馬,五十頂帳篷,把山道口堵得嚴嚴實實。每天清晨,他會騎著他那匹白馬,帶著兩個隨從,沿著山道走到寨門外,停在那兩扇鬆木大門前,不下馬,不說話,隻是看著。看半個時辰,然後調轉馬頭,下山。山下
她轉過身,走到井台邊,坐在井沿上,把短刀橫在膝蓋上。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又細又長,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鬆枝。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她想,他現在應該走到山道口了。想,法赫德應該在那裡等他。想,他會不會受傷,會不會流血,會不會死。
米裡婭姆把短刀握得更緊了一些。指節發白。
葉迦塵騎著黑風,沿著山道往下走。月亮很好,照得整條山道像一條銀白色的帶子。路邊的鬆樹在夜風中輕輕搖動,樹冠上的露水簌簌地落下來,打在他的肩膀上,涼涼的。黑風的步子很穩,馬蹄踩在碎石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和平時一樣。但葉迦塵知道,這一趟和平時不一樣。
山道口,法赫德坐在一塊石頭上,麵前點著一堆火。火不大,但很亮,照得他白色的長袍像一麵被點燃的旗。他的身邊冇有隨從,隻有那匹白馬,拴在旁邊的鬆樹上,低著頭吃草。
聽到馬蹄聲,法赫德抬起頭,看著葉迦塵騎著馬從山道上走下來。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那種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像一口被堵住了的井,水已經漫到了井口,但就是出不來。
葉迦塵勒住馬,從馬上跳下來,走到火堆旁邊,在法赫德對麵坐下來。
“你來了。”法赫德說。
“你等我七天,我不來,對不住你。”葉迦塵說。
法赫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像一把刀在石頭上颳了一下。他從火堆旁邊拿起一個水囊,扔給葉迦塵。葉迦塵接住,拔開塞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皮囊的味道。
“你不怕我在水裡下毒?”法赫德問。
“你不會。”葉迦塵把水囊扔回去,“殺了我,你什麼都得不到。”
法赫德接住水囊,放在腳邊。他看著火堆,火苗在他的瞳孔裡跳動著,像兩隻被困在籠子裡的、永遠飛不出去的鳥。
“三篇帛書,你記在腦子裡了。”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嗯。”
“練成了?”
“第一層。”
法赫德沉默了很久。火堆裡的木柴塌了一下,濺起幾點火星,在空中亮了一下,然後熄滅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堵水源嗎?”他問。
“逼我出來。”
“逼你出來之後呢?”
“殺了我,或者放了我。冇有第三條路。”
法赫德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葉迦塵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燒過了頭的炭火,是另一種亮,像被水洗過的月亮,清清冷冷的,不刺眼,但很乾淨。
“我不會殺你。”法赫德說,“也不會放你。我要你留下來,給我練功。你練成第二層,我放一個人。練成第三層,我放第二個人。練到最高層,我把山嶽會還給你們。”
葉迦塵看著他,看了很久。“你信不過我。”
“你信不過我。”法赫德說,“所以我們扯平了。”
火堆裡的火小了一些。法赫德往裡麵添了一塊柴,火又旺了起來,火光把兩個人的臉照得通紅。
葉迦塵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塊刻著“玉”字的石頭。石頭是熱的,被他捂了一路,從山寨捂到山道口,從山道口捂到這裡。他摸著那個字,感受著那幾道淺淺的刻痕。
“我答應你。”他說。
法赫德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把水囊掛在腰間,解開白馬,翻身上馬。
“走吧。”他說,“帳篷給你準備好了。就在我的旁邊。”
葉迦塵站起來,牽著黑風,跟著法赫德,走進了那片被火光照亮的營地。白袍的弟子們從帳篷裡探出頭來,看著他們,目光裡有好奇,有敵意,有說不清的東西。
法赫德在最中央的一頂大帳篷前停下來,指了指旁邊的一頂小帳篷。
“你的。今晚好好睡。明天開始練功。”
葉迦塵把黑風拴在帳篷旁邊,掀開簾子,走了進去。帳篷裡很簡單——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一盞油燈。床上鋪著乾淨的被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和一個茶杯。他坐在行軍床上,把蘇清玉的短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枕頭旁邊。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體內的那粒金色的沙子還在。不大不小,不亮不暗,像一顆被種在土裡的、正在慢慢發芽的種子。
他摸著枕頭旁邊的那柄短劍,感受著劍柄上的溫度。劍柄是涼的,但摸著摸著就熱了。
葉迦塵閉上眼睛,跟著那粒沙子,沉入了黑暗。